天气很好,斯嘉裹着唯伦的睡袍,深陷在阳台上的摇椅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太好了,清晨的独立时光,斯嘉深吸了一口气,残留在舌尖上咖啡的香气和头顶上沙澄过般湛蓝的天空让她一时失神,静静地发了一会呆,直到一只鸟飞过才惊醒了她。手中的咖啡还留有一点余温,暖着她的手,于是斯嘉索性将脸也贴了上去,闭上眼睛,重又陷入沉思。这个难题已经持续困扰她如此之久,以至于一有时间她就要在脑子里过一过,为什么她总是不胖,因为她时时刻刻焦虑。身后床上,唯伦的打鼾声此起彼伏,清晨五点钟,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清醒,一直以来,这个时刻都只属于斯嘉自己。
楼下的广场上,孩子们嬉戏的声音开始响起,不知不觉,六点了,当我们思考的时候,时间去了哪里?速度快得让人觉察不到,可惜的是,问题还在原地,找不到答案。斯嘉回头看了一眼唯伦,好,不错的家伙,睡眠真好,当然,他的生活令他满意,他安然的沉静在休息日清晨的美梦里。孩子们,斯嘉向下看了一眼,欢天喜地,难得的七天假期,可以暂时抛开作业,老师,这对于童年来说,真是。。。。。。想到老师,斯嘉沉了下脸,接着一口气把剩下的咖啡吸干,好吧,现在要去做个扰人美梦的坏蛋。唯伦的好觉今天要提早结束了,当然,斯嘉的焦虑也是,他们要一同去享受难得的七天假期,相识五年,结婚五年后的,第一个假期,斯嘉决定给所有的一切放假,能做得到吗?至少,她希望可以。
唯伦从床上微微睁开眼皮,一边继续打鼾,一边偷偷观察着斯嘉。他不知道她今天早上的心情如何,也不知道计划已久的度假能否成功进行,不过无所谓,只要她高兴,无论怎样都无所谓。呵,一个姿势维持得时间太久,让他的肌肉有些发酸,不过他不敢动,知道斯嘉会时不时地观察自己是否还睡着,她很享受每天清晨的自我时光,唯伦一向都不会打扰她,可是,真累,肌肉开始抗议了,维伦无法,只好努力转移自已的注意力。那么,想想昨晚好了,昨晚收拾行李时。。。。。
“斯嘉,这个东西要不要带,听说那儿阳光十分的强烈,我认为也许。。。。”
“帽子么,是要的,不过呢,这个老家伙太大了,所以也许为了行李箱考虑,还是不带为妙。”斯嘉叉着腰,站在行李箱旁边,仔细审视唯伦手里的那顶奇怪的帽子。那是三年前唯伦随单位出游时为她带回的女式大檐遮阳帽。
“什么话?老?哪里老了,这是我特地为你带回来的纪念品,你这么说太伤我的心了。。。完了,完了,心脏承受不了了,牺牲了。”唯伦捂着心脏,倒在了沙发上。
“别想偷懒啊!起来起来!还有一大半没收拾呢。再说你的演技太差了,好好修炼修炼再来演。”斯嘉毫不客气地过来拖他,唯伦乘机嘻皮笑脸地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斯嘉,你的游泳衣准备好了吗?我还没看过你穿比基尼呢,你身体这么好,不如好好挑一套漂亮的。。。”唯伦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怀里的温香软玉变成了一块冷冰冰硬邦邦的钢。
“我不会游泳,对不起,让你失望了,不过你也够差劲的,结婚五年才发现这个事实。”斯嘉说完立刻起身,“要不是你喜欢,我根本不想去海边。”
唯伦沉默下来,他看着斯嘉的背影,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忍了下起来。斯嘉看似忙忙碌碌起来,并不断地往行李箱里面塞东西,可究竟塞了些什么,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唯伦挠挠头,站起身来,慢慢踱到斯嘉身边。
“这件漂亮,黑色长裙,完全衬托出了你优美的气质和魔鬼般的身材。太棒了,我喜欢。”唯伦若无其事地说。
斯嘉紧绷的脸有些松动的意思,一丝笑容竟偷偷冒了出来。这肉麻的马屁专家!好吧,别跟他计较,他也不是有意的,有些事,他不了解而已。
“不过,穿黑色是不是太热了?在海边?穿点花的可能。。。”唯伦眼角的余光扫到斯嘉的脸色又开始沉下来,立刻转变话峰:“就太俗了。所以还是白色的比较好,白色又清纯又干净,perfect!wonderful!Execentllent!”
斯嘉面无表情地继续扔东西进去,忽然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多带点创口贴?你这个人太鲁莽,喜欢到处乱撞,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这里那里破的。”
“要带,当然要带,还要多带点!看来还是老婆疼我,嘿嘿。”唯伦在脸上努力堆出他能力范围内可以做出来的最可爱笑容,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一个晚上说错两次话,还好自己机灵,要不然,局面必然不可收拾!也罢,再给她点时间,慢慢来吧,岁月是把杀一切的刀,等待的火候到了,就好了。
“喂!大懒猪!起床了!还得赶飞机呢!”斯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唯伦翻了个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舒展了一下身体。嘿嘿,太棒了!
两人拖着一堆行李好容易到了机场,唯伦还在不停抱怨起得太早妨碍了他的消化系统,斯嘉冷冷地回了他一句:“反正你也没打算吃早饭.”
“说到早饭,这一大早的,机场这么多人,大家伙都在哪吃东西?机场的饭可太贵了!这年头,早饭已经自然淘汰了不成?”唯伦东张西望了一眼,就目不斜视地直接向柜台走去,这家伙,他从不在意人群,斯嘉心想,甚至有一次直接叫人群作人雾,斯嘉暗笑了一下,联想到自己,却又叹了一口气。我当然不能放弃,她想,观光人群已经是我的习性,就算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也还是不能放弃。
“斯嘉,有时候我在想,吃早饭还是多睡十分钟,真是世界性难题,你说说看,让上帝来选择,他老人家会怎么选?”唯伦还在抱怨个不休,斯嘉直接往他嘴里塞了个面包,说“上帝说,吃面包得了!”
“面包怎么能算是早饭?没有肉和蛋?”唯伦满嘴面包,还在不停抱怨。
“肉松面包,面粉里有蛋液。”
“斯嘉,”唯伦幽怨地看了她一眼,“我说的是在锅里滚过的,热腾腾的肉和蛋!你故意无视我!”
“好了好了,这孩子,下次我给你在锅子里热热,今天凑和吃吃得了.”斯嘉心情不坏,继续跟唯伦玩笑下去。
“下一个队伍,安检!”唯伦大步前进中,“不说人雾了?”斯嘉拖拖拉拉地跟在后面。
像是空气中出现了绿光,斯嘉突然愣住了,她的余光扫到了什么?这不可能,已经十五年了,虽说是日日寻,夜夜想,但当她真出现在眼前,斯嘉还是慌了神。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是真的,还是做梦?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出现幻觉了?她怎么可能会在十五年之后,真的出现在这里?最为可怕的是,她的面貌一点也没变,看上去,依然是十五年前的那个女人,因此斯嘉一眼就认出她来。命运真会作弄人,就在斯嘉期望着抛开一切去度假的第一天,就在斯嘉期望着也许可以尝试着忘记,尝试着轻松度日的第一天,她,找了十五年的那个人,此刻竟然就出现在斯嘉的眼皮底下。掐我吧,掐醒我吧,这真的不是一场噩梦吗?
开水一倒进去,原本干枯的茶叶瞬间活了过来,欢快地上下飞舞,滋润地眉开眼笑,片刻,慢慢地舒展开身体,缓缓地沉了下去。刘嘉握紧手中的茶杯,看着这些优雅睡去的绿色精灵,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悲伤突如其来,眼球却因干涸而疼痛不已。如此伤感,却还是没有一滴眼泪,刘嘉深深地把头埋进自己的胸膛里,依然,只有自己安慰自己。十五年的时光如同茶叶里的水份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是,再没有新鲜的水分让它活过来,走了,没了,不见了。喝一口下去,苦涩,接着,后味泛上来了,还是一样苦涩。孤独可以滋养很多东西,不过,甜蜜是理所当然排除在外的。
透过玻璃杯看这个世界,变形了一般,扭曲而阴暗,雾蒙蒙的。十月一日,在别人是期盼已久的假期,在自己,则是又一次体会孤立无助,体会无依无靠。说来奇怪,感受的次数多了,倒并没让心灵麻木,反而使其变得更加敏感起来,便能更犀利地看清此刻自己的可怜与可悲。我还能坚持多久,我还要坚持多久?
天气很好,蓝天白云,无疑是出游的好日子。来吧,带着爱人,出去走走,放松身心,愉悦自我。电台里的主持人喋喋不休地说着类似的鼓舞人心的话,刘嘉默默听着,带着爱人,真好,何需出去走走,在家里不是一样好?心爱的人陪在身边,到哪里,都一样的好。看看自己,眼下,厨房里,一双筷子,一只饭碗;房间里一张椅子,一张单人床;桌上,一个杯子,一双冰凉的手。
刚刚十月的天气,自己的老毛病就来了,手脚总也暖不起来。想起在家的时候,爸爸总是给自己冲个热水袋,给你,冰一样的手,刚过夏天就要冲这玩意了。爸爸总笑嘻嘻地嘲笑自己,妈妈则挂着一样的笑容配合他。想着想着,刘嘉便把脸贴在杯子上,开始是有点暖,不过,一会儿也就凉下来了。
环顾四周,十几个平方的小屋,一张床,一个书柜,一张桌子,并无任何相片,相框之类的私人物品。首先是没有,其次,是毫无必要。这些故人都住进心里了,不需要拿出来展示。有恩有情的,在心里,有怨有恨,当然更也在心里。时时提醒,念念不忘。什么叫孤独?这就是孤独,心里满满得全是人的影子,但是眼前,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床下堆着几个破破的行李箱,刘嘉不由得暗暗地为里面的衣服叹了一口气,它们没找到好的主人,没人疼它们,没人爱惜它们,窝在盒子里,皱皱巴巴,拿出来,邋邋遢遢,倒是跟它的主人挺配。想想以前那个干净清爽的刘嘉,出门前对着镜子讲究的连衣服上的褶子都不放过,这会看来便恍若隔世,讽刺得紧。时光到底是可以改变人的个性,并在他身上刻上自已的印迹,不管他愿不愿意。
再仔仔细细地看着镜子里的人像。刘嘉一点一点的比较着,这里多了一点,这里又瘪了一点,不像了,一点也不像了。真的老了,不得不认。一晃眼,整整十五年过去了,还有谁记得?谁在乎?说不定,都忘了呢?唉,刘嘉几乎要笑出来了,骗子,真是骗子,当然有人记得,有人在乎。这个世界上谁最好骗?显然是自己,知道自己想听的,便不停说,一直说下去,谎话重复一百次,还是谎话,重复一万次,听在耳朵里,倒有点想真理了。《淮南方》上说:螳螂伺蝉自鄣叶可以隐形,不过眼下,自己连片树叶都没有,又何以自欺?
现在吗?好吧,不知怎的,一股厌气涌出来,让刘嘉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也许是天气太好让人在屋里坐不住,也许是电台主持的喋喋不休让她再也无法忍受,总之,她决定离开,现在,立刻,马上!刘嘉随即拉出一个行李箱,收拾起来。经过这么多年,打包已是她的强项,她简直可以由此出一本书。不过当然了,她的行李并不多,简单收拾半小时就已经足已。一个地方从来没超过一年,十五年,多少座城市了?刘嘉问自己?可惜,她并不在是旅游观光,除了这些城市里的某间屋,某张床,她哪也没去过,倒是对外卖电话很熟悉。
不能重新开始吗?她暗自问自己,真的要持续这样生活下去吗?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真的不是一场噩梦?会不会片刻后醒过来,自己还依然是那个忧郁而自由的女人?心里的那些故人,还依旧在自己身边,爱恋,争吵,安慰,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生活,难道不应该是这样的吗?这才是俗世人生,而自己现在,不过是在坐监而已。对了,就是坐监,同时,也是在赎罪,为了那些故人。
走了,再见吧,这个城市。刘嘉戴上墨镜,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不是留恋,那是一种早已忘记的奢侈感觉,而是检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好的,干净,可以了。
坐上出租车,机场,我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