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爆表的炎夏中午,我拖着拖鞋下楼,去拿我的包裹。
快递小哥还坐在他的小电驴上,一只脚撑着地,递过一支原子笔给我签字。我草草写了个陈字,然后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拆下单子。
天气热的很过分,一眼看出去,所有的景物都像在晃动,快递小哥戴着一顶黄色的帽子,眼睛被遮在略长的刘海下。他收好单子,抬头,递包裹给我。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我傻了几秒,然后问:“你长这么帅,干嘛来送快递?”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吓跑了他。他支支吾吾不怎么回答我的话,不知所措的压了压帽檐,然后憋出一句再见,便骑着小电驴飞快的逃离的现场。
再见面,是很久很久之后,久到夏至来临。那一阵子,我立志重新做人,积极向上,乐观生活,勤劳奋进,不再淘宝。每天顶着朝阳出门,跟着月亮回家,奋斗的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变成盖茨了。然后飞来横祸,就像如来佛祖看大圣爷爷太跳了,所以一掌打回原形,我也被打回原形,一个死宅。再次打开久违的淘宝页面,我居然忘记了密码,哆嗦着手指试了很久,终于成功。
那天中午依然很热,我穿着短褂,躺着地板上,没有开空调,房间里热的透不过气,我数着天花板上的星星。一颗两颗三颗,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惊醒了我,天花板上根本就没有星星。现在这个时候,还有谁会给我电话呢,重要的是,我找不到电话放在哪里了。只能听着那熟悉的诺基亚专用铃声一遍又一遍再响,细细想来,我也一个星期没给电话充过电了,所以电话到底在哪儿呢?
那声音一直响一直响,突然断了。大概是没电了吧,这一瞬间,我蹦了起来,是快递!我推开窗,看见了楼下正准备离开的快递小哥。
“等一下”我大喊出声,然后眼前一黑,头一重,我栽了出去。大概是因为躺了太久,脑供血不够吧,我这么想着,落了地。
我没有在小哥面前脑浆迸裂,也没有把小哥砸得脑浆迸裂,因为我住在二楼。我结结实实摔在了快递小哥的怀里,小哥结结实实摔在了电驴上,电驴上的货物摔了一地。
“你……可以不用这么着急,我又不会拿着你的东西逃跑。”他好脾气的笑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次换我无言以对,他的帽子滚了很远,被压扁的头发舒展在风里。
“你没事吧?”看我不出声,他紧张起来,大概是以为我摔下来吓傻了。
我看着他凝重的表情,和擦破皮的手肘,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他顿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对。有人路过,诧异的看看我们,远远的绕走了。
“你……你……”他开始结巴起来。
我哭着四下张望,然后坐到了花台边,他跟着我蹲下来,一脸惊慌盯着我:“你……你……摔到哪里?我送你去医院吧?”
“你来早了?”我双手蒙着脸。
“什么?”
“你来早了!”
“啊?”
“你没有发现我的尸体!”我依然嚎啕不止。
“尸体?”
“把我的东西给我。”我放下手,向他讨要。
他起身,挠挠头,在满地的包裹里寻找。我哭着看他找到属于我的那个小方盒,哭着签了字,然后用手背抹了抹眼泪,转身上楼。
大概黄昏的时候,门被敲响。我一直在门口靠墙坐着,屏着呼吸听着那声音咚咚响,我没有尸体,也没有水费,没有办法给门外的人一个交待。
敲门声执着而均匀,像悠闲的妇人在案板上剁肉,一下又一下不慢不紧。我蒙住耳朵,这声音却当当剁到我心里去,就要把我整个人震碎。忍无可忍,我起身猛地拉开门,查水表的,你来吧!!
“我……我不是查水表的。”门外人被吓了一怔“我是快递,送快递的。”
快递小哥就站在门外,第一次正面相对,他很高,高得我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没戴那顶难看的黄色鸭舌帽,换了一身休闲的衣服,就像隔壁邻居家考上大学放假回来还会给我带漫画书的那个大哥哥。
大哥哥,开什么玩笑,大哥哥早就出国留学功成名就妻和子谐,眼前的只不过是一个发育太快个子过高的高中生小弟弟罢了。肯定不满十八岁,我在心里暗自念叨。
“你来做什么?”我漠然开口。
“中午那个”他似乎看见了就被我丢在门口地板上的包裹,用手指了指“单子还没给我。”
“哦”我回身捡起那件还没拆封的包裹,递给他。
他接过包裹用指甲扣了扣,然后抬头问我:“有小刀吗?”
我打开门,回身,说:“进来吧,我去找。”
家里还算整洁,并不是我打扫过,而是我这星期没有生产任何生活垃圾。他在沙发上拘束的坐着看我翻箱倒柜。折腾半天我终于想起我家里没有小刀这种东西,我不吃水果,所以连水果刀也没有,我索性进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出来给他。
他震惊了几秒,还是从我手中接过了菜刀。
取下了单子,他低声说谢谢,并无意离去。
沉默很久,他终于再开口:“你要自杀?”
“恩”
“我会是第一个发现你尸体的人?”
“理论上是。”
“还有后备?”
“收水费的,但那个时候估计我已经烂完了,所以最好是你。”
“所以这个东西只是个把我送到这里的工具?”他将手里的包裹翻了个个儿。
“不全是。”
“那是什么?”
“你可以打开看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包裹严实的纸盒,中途还借用了菜刀。等他剥开最后一层报纸,赫然于目的,是一个小小黑色的方盒。
“骨灰盒?”他研究了几分钟得出结论。
“是。”
“这么说我还负责帮你收尸?”
“如果你愿意的话。”
“还好!”
“什么?”
“还好你没死”他又挠挠头,朝我笑开了。
我看见他手肘的贴着一块创可贴,却没掩住大片的擦伤和淤青。他的笑有些腼腆,眼睛弯成好看的幅度。
“所以说,你长这么帅,为什么来送快递?”我忍不住又问。
“不然送什么呢?”他突然认真起来“外卖?肯德基?”
我无力的笑笑,坐到地板上,埋头看着下方。
“你不会又要哭吧”他紧张的站了起来。
“不会。”窗外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他突然伸手拉起了我,说:“我带你去吃东西。”
“诶?”
“你该不会好几天没吃饭了吧?”
“是啊。”
“所以你自杀的方式就是绝食吗?”
“是啊。”
他突然放声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不停颤抖,好像听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好像中秋一样,我们在路边烧烤摊下,点了一堆东西。他吃的不亦乐乎,我却因为胃闲置太久无法突然运作而吐了一地。我依然清晰记得,那月光将他脸上的尴尬的神情照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