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气里,天色渐明。其实早在山坡上冲下来两组牛车之际,黄风大王就已经隐约觉得怕不是个好兆头。虽然那时只是依稀的影子,看不清那牛车到底是什么事物,也不免心头打鼓。到了虎豹阵被牛车搅乱了章法,黄风大王也就心知肚明了。忙拱手对黄袍大王道:“兄长,此一番看来是凶多吉少,那虎豹阵怕不顶事了。为今之计,也只有努力突围一条路走了!且叫小弟领一队人马去与官军们纠缠,兄长凭一身武艺自然可寻找官军薄弱的地方突一条血路,但逃得性命出去,莫忘了整顿人马,日后与小弟报仇雪恨!”说着话,眼中淌出几滴泪来。黄袍大王心中感动,热血沸腾,攥住黄风大王的手道:“兄弟这却说哪里话来?为兄长的一身武艺,自能杀一条血路。倒是兄弟你,虽有莫大的能耐,奈何虎豹大阵已然破了。此际,理当为兄出阵,沙场之上与那些官军见个高低。若得这一阵杀退了彼等,你我兄弟回来团聚。若杀不退官军,为兄也无力回来护持兄弟一起脱险。贤弟只好想法子自顾杀一条血路。所以贤弟且为我掠阵,见机而行。若见为兄出战不利,切不可意气用事,自当你来指挥军士,找寻官军薄弱,先逃了性命再说!”
黄风大王佯作无奈,叹道:“唉,倒是为弟的累了兄长!既如此,也无他法,但请兄长点一队精兵前去冲杀!弟为兄长擂鼓,助兄长马到成功,杀退这些官军。待兄长回来,弟与兄长把酒接风!”黄袍大王遂点了一千五百喽啰,开了寨门,挥舞器械冲了出去。却正遇上了那独眼将军。二人早就战场上几度交锋,都知道对方的筋节,也不答话,各自逞能,来争生死。恰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刀搂头,斧盖顶,刀斧相遇怎容情?刀搂头,雪花绕颈寒光闪;斧盖顶,泰山蔽目威风紧。狠大王,双目喷火欲杀人;猛将军,独眼射电要立功。两个都是久临阵,惯做剖割剜心;一般都有拼命法,最爱活取肝胆!两匹马跑开来,直打了二三十个回合分不出优劣胜败。那些喽啰们则早就被官军杀得溃不成军零散奔逃了。
单说黄风用软绵绵的情谊话语硬生生将那黄袍挤兑上了战场,哪曾亲自擂鼓助战?早唤了喽啰擂鼓。又叫了两个管事的喽啰头领过来,言道:“为今险恶之际,生死一线,大王已经亲自出马,就是为了吸引官军主力。三通鼓响过,你们率领所有兄弟一同往东北方向突围。因大大王、二大王不在你们军中,官军们自不会拼命拦截。好自为之,逃生去罢!”头领问道:“二大王却如何?”黄风道:“兄长为了尔等不惜亲身犯险,我这做二大王的自然守在寨门,只待那些官军过来,便一把火将这营寨点了,与这营寨共存亡,绝不肯叫官军获了山寨物资、削了老子头颅前去领功!”两个头领敬意顿升,叩拜后,匆匆整备了余下将近三千喽啰,往东北突围。却不想想,官军怎知那二大王在不在这一队中?浩荡荡一队,官军哪肯放过?
黄风见中路是黄袍苦战,左侧东北是余下的主力,心想这两路必能吊住官军主力。自己则换上百姓服装,往东南而逃。这一方,正是那些人犯、过客逃跑的方向。黄风早有打算,正是要混进这些人中,只说是过路的百姓,定能瞒过官军。
这个时候虽然已经天光大亮,但是万余人厮杀,一个人溜边,却是无人发现。一路跑下去,早脱离了战场,远远地见了十几个人正在彼此互相松解绳子。正是两串过客逃到了这里,看看似无危险,正在解开那些连缀起来的绳子。
黄风大王见状,忙装作脚步踉跄,口中呼道:“一起死里逃生的伙伴,等等我这运浅命薄跑不动的苦人!”
那边一个刚解开绳子的瘦子应声道:“跑出来便是造化!”却正是孙悟空。队里也有三藏、沙僧。这黄风过来混在一起,共有一十四人。各人虽都觉得黄风眼生,但七十来人不过是一宿的交情还兼之牢狱阴暗、连夜赶路,更有提心吊胆惊心动魄的诸般种种,是以都没放在心上,认定黄风也是和自己这些一样的倒霉过客。
一宿的折腾,大惊之余,又颠颠倒倒跑了几十丈远近,众人都觉得难以支撑,寻了块大石头,聚拢着倚坐下休息。悟空言道:“叵那牢头最是可恶,竟将我们糊弄了,不然绝可也驯一队虎豹来!”也是命里该着,那黄风闻听,不由自主冒了一句:“你竟也懂得驱役之法?”这一句,众人目光齐齐盯了过来。黄风虽知道这一句冒失了,忙忙补救道:“还道只有黄风大王那厮懂得。不料我们这一干时运不济的过客里,也有相类的人物!”
正所谓:越描越黑!
盖因“我会你也会”才用了一个“也”字,黄风欲要掩饰,忙补了一句,意为“原来他会你也会”。你想那唐三藏何等样人?孙悟空何等样人?一个正是行骗的宗师,一个正是走江湖的把式。光棍眼里如何容得这一大粒沙子?
莫说这两个脑瓜子里无数滚轴儿的货色,其他十一人也察觉了。因为不管黄风如何补救,问题所在确实孙悟空早就牢狱当中说过自己驱役虎豹的手段,更曾装神弄鬼的惊动了牢头。由是尽皆站了起来,将那黄风围在了当中。
虽说这黄风大王不是个绿林的把式,却也有几下三脚猫的能耐。看出情势不妙,也摸出了一柄匕首比划。胡乱挥舞了两下,竟也逼得一众不得不退开一两步。忽然之间却有一条影子迅捷无比直扑黄风。黄风暗叫一声不好,便使匕首去划拉。那物端是灵敏,嗖的一闪,已在黄风脸上挠出了三道血淋淋的印子。
黄风脸上一疼,伸手捂住。此际,那影子凌空一个翻纵,蹲在了悟空肩头。却不是行者是谁?悟空大喜,揪下来行者,搂住了抚摸。一旁的沙和尚早就一个箭步,拧腰上前一个冲天炮打得黄风倒在地上哎呦。众人上来按住,用刚解下来绳子捆了。
三藏盘问,黄风东拉西扯百般隐瞒,惹得沙和尚兴起,冲上来一顿拳打脚踢,连颧骨都打裂了。无奈,那黄风俱都从实招了,连声哀求但乞饶命。众人闻听,都来了情绪,打起精神押着黄风去寻官军领赏。
这一战,主战场那一方也早就清理干净了。黄袍被困在重围之中,终是胆战失神,被独眼将军一斧劈了,斫了头颅好待回去请赏。一众喽啰,被斩杀了千数以上,余下的俱都降了。官军兵士阵亡不足二百,伤仅五百前后。
哈喇啫哩一带最大匪患自此算是彻底荡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