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清源后门。
侯白将桶和油纸包里的菜都给收拾了。
来到前屋看到了老何坐在板凳上打哈切。
“老何!早啊。”
侯白招了招手。
“早!”
老何摆了摆左手,右手揉着惺忪的眼睛。
“吃早饭了没?”
“还没。”
“那你先等一会儿。”
老何先是一阵疑惑,还没开口,只见侯白已经出门去了。
城东。
“要三份两笼的包子。”
来去如风,转眼侯白又跑向了客栈。
客栈内。
谢小无呆呆的看着眼前的油纸里,堆得像个小山一样的包子,又看了看店内对着脸吃饭的两人,一口一大半个包子,还一脸享受的样子,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吃完喝完,还都很默契得发出了舒坦声。
老何吃完便出了门。
她看着侯白收拾了两人残局,看向了自己这边。
“吃呀。”
“哦。”
谢小无低下了头,拿起一个包子,还未放进嘴里。
“太多了呀,我吃不完。”
“没事,吃不完的我来。”
“哦。”
谢小无感觉这句话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听过,下意识应了一声,吃了起来。
回想起早上。
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用来形容早上的侯白,再合适不过了。
谢小无一大早就听见他向老何说了句不明所以的话,然后一股烟的溜了出去。
等她盛粥出来的时候,侯白也回来了。
回来时,手上挂着三个大大的油纸包,一包给了老何,一包给了自己,然后拎着最后一包走到老何桌子的对面。
“小侯白,你这是干什么?”
老何问。
“你昨天请我早饭吃了,我今天也请你早饭吃啊。”
“啊?”
“我母亲常说别人给你东西吃,等你有了好吃的也要给他吃。”
大口嚼着包子,含糊不清,但老何大致也听了个明白。
看了看侯白的样子,又看了看手里的包子,感慨似的淡淡一笑。
“说得好啊。”
然后便没说啥了,也吃了起来。
侯白的眼角瞥见了老何手边的米粥,手里拿了一个包子向后厨走了去。
发愣的小无姑娘见此,叫住了他。
“你的我也盛了,在你昨天坐的那个桌上。”
侯白停了下来,看向昨天坐着的那个位置,一碗清粥正平平的放在那。
“谢谢。”
然后坐回老何对面,像是比赛一样,不消一会,两人便解决了战斗。
想着想着,小无的手突然摸了个空,顺着看了过去,那么大一袋,她一个人竟不知不觉全吃完了。
等把清粥喝完,垃圾收拾掉,她又专心地坐在那看起了书。
侯白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门口不远的地方,看着日出。
忙碌了一天。
是夜,吃过晚饭。
侯白被老谢叫了过来,坐下。
老谢开了一壶酒,拿了两个碗,一个在他自己身前,一个放在了侯白身前。
“小无你先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情让侯白来。”
“哦。”
说完,谢小无就上楼去了。
老谢将两个碗满上。
“会喝吗?”
“会的。”
老谢说完便端起酒碗,一口干了。
看着发愣的侯白,伸手示意。
侯白见此,也不再想其他的了,也一口干了。
老谢笑了。
又给两人满上。
带到最后一碗喝完,老谢笑着看向了侯白。
“你可知这是什么酒?”
“烧刀子。”
“对,这是店里最便宜的烈酒,也是平常点的最多的酒了。”
这就烈,两人两三碗下肚倒是有了些醉意,但还不深。
老谢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闭眼回想,良久开口,语气平静。
“你应该也能猜到我为什么让你那样收拾剩饭菜了吧?”
“知道的。”
“那,你怎么看?”
老谢支着脑袋,看向别的地方,倒是醉眼朦胧。
侯白不知该怎么说,想了一会,说出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饿了,想吃点东西。”
静寂了一会儿。
“是啊,只是饿了,想找点东西吃。”
“可是那样不对啊,你吃的不是你的东西,那是人家不要的东西,可不是你的啊”
老谢语气很轻,但却感慨颇深。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
老谢眼神迷离,仿佛回到了从前。
“以前,有一个孩子,住在什么地方不清楚,他也没有家,饿了就出去找点东西吃,有一天,他发现了咱这家客栈后门经常有一个干净的桶,里面放着干净的饭菜,第二天又会换成新的。他一直不敢吃,可有一天晚上他饿极了,忍不住来了这里吃掉了,吃完后,他害怕极了,傻傻地站在了原地。
他三更天来的,一直在那站呀站,一直等到了五更天,后门吱呀一声地开了。他吓得低下了头,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半天未见应答。刚想抬起头,却被一个大手摁着脑袋,很温柔的摸了摸。
他记得很清。
之前,一直没有人像这样摸过他,他知道别人嫌他脏。可他每天有好好洗澡的啊。这是他从书院里学的东西。
那是一天傍晚,他很累,找了很多地方没找到吃的,靠在了一堵墙上休息。他眯着眼,听到了来自墙内的声音。
大家回去记得洗澡啊,身上太脏,会别人嫌弃的啊。
听到声音后,他明白了,他的背后啊是书院,他听到的,是书院一位女先生说的,同时他又听到了几个稚嫩的声音,听着应该和他的年纪差不多。他记住了先生的这句话,要洗澡,洗了就不会被嫌弃。此后他每天都到附近的山上去找点水,把身上认真的擦一擦。
可为什么就是没人愿意碰他呢?他一直坚持着洗澡,一年四季都是如此。而他一直期待的不过是有个人能跟他说一说话呀。
今天,他遇到了,大手的主人,客栈的厨子,一个发须已白的小老头。
没东西吃就来这吧,就是给你留的。
那声音有些沙哑,但他感觉很好听,他终于等到人跟他说话了。
打那天,他找到东西吃之后,就会溜到那里去,躲在旁边看着那个小老头。
等到晚上,小老头将桶拎出来了,他便假装刚过来的样子,说一句我今天找到吃的了,不饿了。
小老头每次也都会笑呵呵,轻轻摸一摸他的小脑袋,陪他坐在屋檐下。
两人就坐在那聊呀聊,可每次他都情不自禁的将东西吃完了。
他还会不时地看着空中的月光,算着时间。
以前,饿得睡不着就一直看着月亮,看得多了,就知道离天亮还有多久。
每天他都早早的就离开了,把好多好多想说的话先埋在心里,他害怕小老头一不高兴不理他了,他见过很多的例子,所以每次他都忍住了。
可是有一天,事情被发现了。
一位客人知道了自己的东西被一个小乞丐吃了之后,生气极了,在店里面大闹了一场。说了好多难听的话,却没带半点脏字。
他躲在门外的小脸儿涨得通红,跑回了他住的地方。
晚上,他踯躅了好久,最终还是去了客栈后门。这次没有小木桶了,他的眼神有点暗淡,蹲在了门旁。
门开了,小老头走了出来。
他瞬间站起,一个劲的在那说着对不起,他只会这一句道歉的话。
小老头还是笑呵呵的样子,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孩子,以后不能给你留吃的了。
不用留的不用留的,我自己能找到吃得的。
老头又笑了笑。
不过我和老板说了,你明天来后厨帮我吧。
说着小老头递了一件衣服过来。
老板说要干净点的,我今天去裁缝铺让他们大致做的,也不知合不合身,你把这个换上,明天来帮我做饭。
他呆了,他不知道多久没哭过了,因为已经哭够了,他知道哭是没有用的,但这次他真的忍不住啊,蹲在了地上,两个手捂着脸,呜呜的哭了不知多久,声音不大,怕吵着周边人家。
那一年,他十二岁。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啊。”
老谢一字一句地说着。
侯白认真地听着。
故事到这就没往下说了。
老谢幽幽地回楼上去了
侯白默默把手里的事情全部给处理了,像第一天一样,没有刻意包油纸包,没有刻意分开。
将门闩插好,来到后院一个起跃,跳了出去,落地无声,他对自身力道把握的很好。
这一路上倒是没再看见那个小小身影。
他明白老谢的意思。
每个人的内心都有着自身一直坚守的那个东西。
若不是真的饿极了。
若不是真的饿极了啊。
并且这小家伙还想只吃自己找到的东西,是一个不愿依赖别人的人。
侯白感慨了一句。
不管他了,不管他了,睡觉优先。
晃了晃脑袋,似要将他甩出脑海。
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走向了老柳家。
一路无话。
可还是情不自禁的嘟囔出了声。
怎么办呢,怎么办。
还挺有节奏感的。
他将此事放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