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道兖州瑕丘县的擒仙楼,名动四方,十里八乡,无人不晓。
但这名气却有些奇怪,此楼在县内酒楼虽称第一,却既无市口,也算不上同行最大,仅在县西偏僻处占了一亩多地,楼只二层,且坐南朝北,有违常理。
店主非什么知名人物,为一对夫妇,丈夫叫张方,妻名柳燕,都是三十出头年纪,天宝十一载由南方来到瑕丘县定居,今已三年。奇的是他二人由打入县、置地,再到建楼、开业,来去只用了一日,无人知晓此楼是如何在一日内建成。
夫妻俩每日开张打烊,酒水并非琼浆玉液,菜品也只寻常的牛羊鸡鸭、菜蔬果脯,厨子雇的是本地乡邻,这楼名“擒仙”二字,不知从何得来。
但擒仙楼生意却十分兴隆,非寻常酒楼可比。隔三岔五男女老少,三教九流,络绎不绝,想来张氏夫妻花在打理门槛上的银子一年到头,也是不在少数。酒店一楼时常顾客如织,夫妻俩喧闹声中迎来送往,张罗前后。
客人虽多,却极少有人去往二楼,此乃擒仙楼一大定规,何人可上二楼,须由店主来定,任你是达官显贵,或是腰缠万贯,店主不点头,便只可望楼兴叹。
清明刚过,草长莺飞,这日天色已晚,月上树梢。张方正待上门板打烊,却见从楼外官道上走来两人,急匆匆迈步直往擒仙楼门口走来,便迎上前问道:“小店今日正要关门收工,您二位。。。有何贵干?”
这两人其中一个抹了把额头热汗,打量他数眼,随后取出一面雕花铁牌拎住穿牌铁链晃了晃,托在手中,问道:“你是店主张方?可认得此物?”这铁牌宽约三指,长过三寸,上面阳雕一头猛虎,齿爪森森,活灵活现。张方细看铁牌,道:“小人便是张方,这铁牌怎会在您手中。。。县令。。。他怎么了?”
那人道:“我们乃是瑕丘县衙差役,何县令昨日命我们带此铁牌到擒仙楼找你,说你一看便知。”张方点头道:“既是如此,那两位请上二楼!”随后对楼内道:“浑家,客人已到,来助我收店关门。”他身长九尺,容貌甚是粗豪雄伟,但此时搬动两块窄长桃木门板,双手却不知为何有些发颤。
妻子柳燕正在账台之后看账,听到张方说话,便出来帮忙。她身材纤细苗条,走路迅捷轻便,脸上不施脂粉,只做寻常村妇打扮,但却颇具几分姿色。
月光清幽,透过窗棂洒落二楼桌椅、地板之上,一片银色朦朦胧胧,薄雾恍然。这二楼本就幽静,此时更是空寂无声,好似此间物事从未存在一般。
整层楼面只在靠近西窗桌旁坐着一名年轻男子。这人书生模样,剑眉朗目,净面无须,一身灰布长袍衣料普通,有几处打着小小补丁,但却十分齐净整洁。这青年腰悬一柄短剑,背背一支长长杆棒,这杆棒长约三尺,粗细不均,材质不明,看色泽便像是一根普通的黑檀手杖,将之背在背后,略显突兀,多少与他这份儒雅并不相称。
这青年正自目光炯炯看着窗外夜色,他面前桌上放着几碟小菜、一壶茶、一个瓷杯。杯子瓷质温润,盛满酒水,色泽通透,仿佛一口也未饮过。
少顷,这青年张口轻吟王羲之诗句:“三春启群品,寄畅在所因。仰望碧天际,俯磐绿水滨。”随后举杯一饮而尽,这吟诗、端杯、饮酒姿态豪放,一气呵成。他将空酒杯放置桌上,顷刻间杯底却又溢出清泉,瞬间注满。
这青年赞了声:“好酒!”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几下折成一只小小喜鹊,而后面向屋内,捏住雀尾,张手放去,这纸雀忽地跃然而起,展翅腾空。此时擒仙楼二楼月色朦胧,纸雀由黄纸折成,还带有淡淡金色,在屋中飞翔来去,立时满目光影片片。这青年看着空中纸雀,面含微笑,悠然自得。
突然噗啦一响,从窗外飞进一只金色小鸟,直冲那纸雀飞去,不多时两团金黄盘旋一处,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在青年面前飞舞,分不清哪只是金色小鸟,哪只又是纸雀。
飞了一阵,这窗外飞进的金色小鸟似乎失了兴致,将纸雀一口叼住,随后飞到那青年面前桌上收翅停下,将纸雀抛在桌上。仔细看去,原来是一只通体金黄、羽色鲜丽、红喙灰足的黄鹂,只是它翅缘、尾巴并非黑色,而是一抹淡淡粉红。
这黄鹂在桌上蹦来跳去,活泼灵动,还不时将那青年所折纸雀踏在足底。青年觉得好笑,也不将之赶走,仍是看着窗外夜景,任它在桌上折腾。却听“叮叮”两声清脆悦耳,扭头一看,却是这黄鹂停下身子,将尖喙撞击菜碟,而后又抬头瞧着自己。
那青年笑道:“你这鸟儿倒也有趣,难不成也想吃上几口小菜?”于是提筷夹起一粒花生,放到桌上,这黄鹂看看花生,却昂首不吃,神态还甚是倨傲。青年不禁哈哈大笑,道:“原来这不对鸟兄胃口,那这个呢?”将一碟五花肉推到黄鹂面前,道:“请用!”
这碟五花肉肥瘦均匀,油光鲜亮。这黄鹂立时叼起一片,慢慢吞下,随后又叼起一片,再慢慢吞下,不多时五花肉被这鸟儿吃得干干净净。青年笑道:“够否?若是不够,我可命店家再上一碟!”这黄鹂张了张双翅,略略梳理几下羽翼,随后跳到那瓷杯近前,又用尖喙轻轻撞击杯壁,发出“叮叮”声响。
那青年道:“鸟兄居然还要饮酒,这杯酒若是让你饮了,我这小小戏法便也破了。。。也罢也罢,今日你我有缘,请喝便是!”这黄鹂似是听得懂人语一般,待青年言毕,鸣叫一声,声音十分悦耳,随后跳上杯沿俯身伸喙,去饮杯中之酒。这瓷杯甚是小巧,口仅两寸宽阔,但这鸟儿跃上,却是轻轻巧巧,无任何晃动。
那青年取出一只酒壶,放置桌上自语道:“还剩半壶未饮。。。想必客人也快到了。。。”那黄鹂饮了一会酒,忽然扑棱一声振翅飞出窗外,消失不见,随后只听楼板声响,一前一后走上两个人来,正是那两名差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