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也许,一个人活着的终极意义就在于一生都在致力于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这就像你每天都问自己一遍,我为什么活着?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活着似乎就是为了度过每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的二十四小时,每一小时的六十分,每一分的六十秒。无疑,每一个这一秒都不同于前一秒,每一个这一秒都意味着我们迎接的是全新的自己,面对的是全新的开始;每一个这一秒都预示着我们离终点越来越近,离起点越来越远。
正如美轮美奂的银河是由数以千计的恒星构成的一样,我们并不算短暂的一生也是由无数个分分秒秒组成的。每一个晴朗的夜晚我们都能看见那条乳白色的亮带横挂在璀璨的夜空,而每一个黎明的到来那阳光普照大地的明媚早晨都在向我们宣告,组成我们人生的时间的轴轮正在匀速转动,没有什么阻力能阻止它前进,也没有什么动力能推动它加速。最终,这个稳中求胜的轴轮就这样携带着我们一同步入那古老而神秘的墓穴,在尘土之下和那些已故的亡魂一同在宁静的夜晚欣赏着银河的壮观和磅礴,一起回味着那些关于它的美丽遐想,彼此讲述着那些关于它的动人故事。
到头来,我们始终没有弄明白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那个为了全人类的罪过而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曾谦卑地告诉我们,活着就是为了赎罪。那么,有人一定要问,我们究竟犯了什么罪?是啊,我们究竟犯了什么罪,为什么一生都在受苦?穷人在受肉体之苦,富人在受精神之罪,没人能幸免于难。有人又会对我们说:当然了,囚禁人类的正是苦难这座戒备森严的监牢,而且是人类自行画地为牢的;人啊,一点也不傻,知道活着就是来受罪的,不然,人一出生为什么不是大笑而是嚎哭?
我们都是哭着来到这个世界的,因而对于这样的措辞竟无言以对。那么就保持沉默吧,沉默是金。可有些人不甘心呀,非要问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此人就问了:人有那么傻吗?为什么非要作茧自缚?
问得好,但这个问题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要知道,真相有时最伤的是真相本身,最难以接受的也是探究真相之人。只是因为真相有时残酷到令人不仅无法接受,甚至于无法忍受。因此,世人大多热衷于假象,视假象为琼浆玉液,不仅贪杯,而且十分乐意沉浸其中醉生梦死。
那么,人是用什么法杖自行画地为牢的呢?又为什么一定要作茧自缚呢?简而言之,用一个词作答便能令提问之人心服口服。那便是欲望!没错,欲望是这个世界上囚禁人类最残酷、也是最阴暗的监牢。这虽然是一座无形的监牢,却实实在在得坚不可摧,撼不可动,几乎没有可攻破的方法。这座监牢的坍塌只有一种非常悲哀的可能性,那便是有赖于内部的自行瓦解。换句话说,就是生命的陨落。人一死,欲望随之消失,监牢自然不攻自破——真的是既讽刺又可悲的解脱方式!
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实啊,但它就是真相,即便你心碎了也改变不了现状。但人类还有一个法宝,几乎百试不爽,那便是自欺欺人。人会自讨没趣、甘愿受苦吗?当然不会。谁会承认自己就是傻瓜,白痴从来不说自己是白痴。因而,宗教应运而生,成了人类精神苦难的庇佑所。
于是,问题迎刃而解了。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个问题在表面看来,答案信手拈来:从娘胎里来,最终归于黄土,任何生命都无一例外。
但谁会甘心最终归于尘土,被后世之人踩在脚下呢?于是,解救世人于苦难之中的宗教就这样诞生了。它告诉你,这宇宙间还有一个地方叫天堂,一个地方叫地狱,人死后并不一定非要归于尘土。这样一来,灵魂归往何处就多了几种选择的可能性。打娘胎里来的这个事实铁板钉钉毋庸置疑,可最终归于哪里便依个人行为而论了。因此,宗教的蔓延和推广让所有追随和信仰它的人都深信,只要在生前行善积德,死后必定能入天堂,也就不必去地狱受罪。
于是,新的问题又来了!何为天堂,何为地狱?这依旧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因为这一抽象存在从来就不像那可让人充饥的牛奶面包那样真实可信,它充其量只是一种蛊惑人心的杜撰或想象。前者是一种宽慰式的寄托,使相信之人对死亡不再心生恐惧,反而充满了并不十分明确的憧憬和期许,以期死后能到另一个世界享受难得的幸福和平静;后者是一种制约式的束缚,使相信之人不敢明目张胆、恣意妄为地为非作歹,深恐死后整天被酷刑折磨,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而含恨终身。因而在恶念滋生时稍有收敛,偶尔也会故意做点儿好事,虽然这样的行为多有私心。
然而任何事都不能一概而论。假如这世界真的存在所谓的天堂和地狱之说,试问,谁敢说自己的一生功德圆满、不可指摘,得以光明磊落、畅通无阻地直达天堂?谁又能说自己的一生恶贯满盈、罄竹难书,从不曾有过片刻的柔情,继而可以丝毫不抱负屈含冤之心而直入地狱?谁在人生的某一刻不曾动过邪念?谁又在心弦疏于警惕被用力拨动之时不曾有过恻隐之心?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所谓的天堂和所谓的地狱是否真的泾渭分明?这浑浊不堪的世界有时连是非善恶都不能有明确的尺度和标准,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那并不是天生生就一副铁石心肠的芸芸众生?哪个胆大者敢坦坦荡荡地站出来声称,自己敢为这人间的一切做个不偏不倚、公平正直的大判官呢?无疑,这是一件连纯洁的天使和狡黠的魔鬼也羞于接手的事情,更别说是瑕疵百出的平庸之辈了。
不可否认,但丁曾跟随维吉尔到地狱、炼狱、天堂游历了一圈,但那充其量只是神游并不是亲历。因此不足为信,但可以引以为鉴。
宗教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个堂而皇之的大骗局,不过公平地讲这也许算得上是全世界最善意的谎言了。因为它巧言令色的鼓吹行为只为了一个目的:劝人向善。虽然有点威逼利诱的嫌疑,不过基于善是人间大德大爱,也算是功过相抵了。
有宗教信仰的人都深信,出生是不能选择的,但死得其所却完全有可能办到。然而,在现实意义上,即便单单是活着这一件普遍存在且不得不苟且周旋的事就耗尽了一个人一生的心血,到最后,我们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有精力去探讨和决定如何心满意足地去死。
现在,言归正传,我们只探讨活着这件不易之事,因为死既不是一件急于求成之事,又不是一件值得劳神费力之事。死!只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
出生,何为出生?我们可以这样说,站在出生者的立场而言,出生是遗传基因得以表达的结果,而站在孕育出生者的立场来说,出生意味着偶然性、随机性和目的性。偶然性指得是意外怀孕,随机性指得是事先不能决定要男要女,而目的性指得是母亲自我生命的延续,也叫再现。其实,从根本上来说,一位母亲孕育胎儿都是有目的性的。其目的性有三点:
(一)传宗接代。
(二)排遣孤独。
(三)养儿防老。
在人的意识领域里,无论做任何事都是为了满足自身的本能要求和自我的精神所需。只要是人,一辈子所做的事其动机不外乎这两点。
然而有一点毋庸置疑,即我们从一出生便被安置在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无论是广袤无垠还是弹丸之地,贫瘠或是富庶,安静或是喧闹、人与人之间充满着友爱与互助或者充斥着仇恨与敌视,都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我们什么都不能决定:出生、性别以及死亡。所有代表人的一切属性,作为一个自然人从头到脚都无法决定,也不能选择。那么,决定这一切的究竟是什么呢?是那该死的基因。这一切都是孕育者以基因的形式传给我们的。没错,基因决定生命的特质,而出生决定生命的背景。一个人的一生如果特质精良,背景雄厚,那么这个人有可能会幸福,且活得如鱼得水。反之则亦然。
一个不容忽略的事实让我们明白,生而为人终其一生我们似乎都是被动的,对自身条件以及外在环境都无能为力。这是人的悲哀之处,亦是生命的缺憾之点。如果说生命都是遵循本身所客观存在的固有规律而活动的,那么是什么决定和影响了这种固有规律?这种固有规律既然决定了生命的运动形式,那么它是否该为我们人生的不尽如人意而负责,为我们总是耿耿于怀的不佳情绪而买单?因为这种运动规律可谓主导了我们一生的走向。在这条被哲学家称其为规律的动荡不安又莫可名状的纽带上,我们被裹挟着一路不由自主、披荆斩棘又心里没底、惶恐不安地向前走,最终疲惫不堪、身心俱伤地和死神碰面了。
死!在某种意义上竟然成为了一种解脱,是对活着的一种终极挑战。没有人能说得清,在这场历时漫长、以宝贵的生命为代价的残酷角逐中,谁是最终的赢家。是那不堪重负的死亡,还是那苟延残喘的求生?无疑,没人敢当这场角逐的公正裁判,因为只要是造物主承认的存在体都是这场角逐的参赛者。而分别站在以意志和精神为支点的这个跷跷板两端的这些存在体必定最终倒向死亡那一边,因为所有异途同归的论据都证明,在这个越来越残酷、冷漠、疏离的世界,有时死亡的诱惑远胜于求生的本能。
当生与不生不是一个人所能决定的时候,当这个人被他的母亲因沿袭世俗传统的本分以及担起延续生命的责任而孕育了。尽管在孕育的过程中这个充满无私奉献精神的母亲受尽了各种母性的磨难和凄苦,最终在得以解脱的同时,也被赋予了更多的考验和磨砺。但那种无法逃避的共同命运正是以这种方式把两个血肉至亲在充满变数的求生之路上捆绑为奴了。孕育者倾其所有的付出,被孕育者备受煎熬的接受。而事实证明,生命依赖于遗传,遵从于从属关系,同时却具有独立性和多样性。当一个孩子能独立思考,自行做主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母亲对他强大的控制欲和自私的占有欲,以及强词夺理的束缚和牵制,这一方面使他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根深蒂固的依赖性,一方面又痛苦地感觉到不自由。他开始质疑母亲的所谓的无私的付出,这让他惊骇,但更让他惊骇的是,他意识到这种看似无怨无悔的付出并不一定是自己真实所需的和真心想要的。于是,在这种矛盾重重的意义上,母亲基于血脉相承而不得不承担的一种责任不可避免地纠缠在看似天经地义、合情合理的人伦孝道之中,漫长的一生都在不得不尽责的委屈中煎熬度日。而对于孩子来说,又何尝不是叫苦不迭。那种无法选择的基因遗传,让生命的美中不足有苦难言;那种基于义务和责任的付出,必定要得到一种同等价值的回报和孝心,这虽然不是真金白银的等价交换,但却无疑是考验良心和德行的一种尺度。而这种尺度,像鞭笞之刑一样,终其一生都在驱赶着至亲的双方,执意逼迫他们放弃天然的自我,违背自己的天性所需,在南辕北辙的道路上一定要殊途同归。
这是爱的代价!也是爱的伤害!更是爱的悲哀!但同时亦是爱的高贵和深邃。诚然,这世界没有真正的尺度和准则可言,一切的准则和尺度只在个人的心中。因此,无论是爱与被爱,还是责任与义务,我们都竭诚地祝福每一个善良的人在能宽宥他人的同时,更要学会诚实地善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