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紧凑的时间里,赤没有直接开口,先在储物戒里摸索了一阵,那是一根绝世罕见的卷草烟,出产于一百多年前的血沃之地的最高军需用品产线,只有储存于最高级的静止储物戒才得以保存至今,传说吸一口甚至能感受到当年血沃战场的空气,全大陆至多不过个位数。
尼古拉斯也是爱烟之人,第一眼就看出了这条绝世珍品,这也是他渴望已久却是中不可得的东西,但他出口的不是“卧槽”,而是正经地说道:“山道禁烟。”
这和之前那条山道限速的规定一样,都是夏天大人规定的,夏天是大陆上最值得尊敬的人族强者之一,所以刚才叶仓和赤的攀登速度都很慢。
所以赤先走下了山道的路基,走到一处杂草丛中才点燃了这根大宝贝。尼古拉斯见状不再苛责,一边眼馋,一边问道:“有这么严重么?”
呼——啊——赤满足地陶醉在云雾中,仿佛真的看见了当年血沃战场的壮烈,稳定了情绪后说道:“鉴于那个天组高级干事的背叛,不得不如此。所以我连巡和天也没告诉。”
难怪不仅那三个上事官,连埃德和叶仓都要支开,尼古拉斯神色凝重起来:“人族真的到了很关键的时刻啊。我可以相信你吗?”
赤没有理会尼古拉斯为了减压而说的玩笑话,将无比珍贵的卷烟递了过去,沉默了对手,说道:“接下来你不用接话,之后你也可以选择完全忘记我说的...”
尽管尼古拉斯完全顾不得驾雾三准则,吸得差点背过气去,但在赤讲完所有内容后依然剩了一小截,只得恋恋不舍地将卷烟还给了赤。
“我走了。”赤闲话不多,转身便走,由于山道限速的规矩他只能穿过还未修正过的灌木丛下山,尼古拉斯很快便找不到赤的身影了。
慢慢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尼古拉斯没有第一时间消化其中的信息,他的口中还弥漫着来自过去荒野的气息,让人深陷在这厚重的历史感中难以自拔。从山的另一端下赶回来的叶仓接着出现在尼古拉斯大帝的视野中,问道:“赤呢?”
“他,被我哄回去了。”尼古拉斯这么说道,他的话很可疑;可惜叶仓并不是一个烟鬼,他并没有认出国王口中的烟味来自于被称为血沃瑰宝的卷烟,所以叶仓没能想到之前两人对话的信息有多么重要。
叶仓不想过多涉及皇室与机械工会的利益纠纷,接着简述了自己刚才的敲门结果:“夏天大人现在有空,而且他最近也有事想找你聊聊。”尼古拉斯大帝点头:“嗯,没什么事你先去忙吧。”
尼古拉斯大帝沿着山道接着攀登,身边没有一个护卫,孤身一人的他对寂静无声的树林周围毫不担心;要说皇城里最安全的地方自然是国王的皇宫,而皇宫最安全的地方却是它背靠着的这座大山,这座大山上有一个守山人。
在龙山的上树林景致也不错,有不少地方是极佳的落日观点,但都不为那些外人知道,而从小就喜欢上山玩耍的尼古拉斯则清楚得很。龙山上的山道修得很平整,但它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走,特别是对于一个没什么修为的人来说,而且后半段的路已经完全被常年未修剪的灌木掩藏。
尼古拉斯在一块大石边歇了会儿脚,继续朝记忆中的那间木屋走去,想来自己自坐上皇位以来,差不多有八年没有主动上山过了,有什么事情都是夏天老人自己趁着夜风来访皇宫的。
尼古拉斯停住了,他已将到木屋的山路忘得差不多了,但肯定离自己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他已经看到了夏天老人,正坐在高处的一方石凳上。
夏天选择出门会面让尼古拉斯有些意外,此时的夏天坐在那边的石凳上,目光望向天边,,神色专注投入,仿佛在看着绚丽如幻梦的皇城落日。但时间不对,现在才刚过正午最多一个小时。
尼古拉斯上前见礼,但被夏天摆手阻止了:“你现在已是帝王,不用再像以前一样了。”尼古拉斯一笑,自然道:“老师这话说过了,而且这里只有我们两人。老师你是在看落日吗?”
这里有一个逻辑冲突,夏天明白他曾经的学生是指他现在的状态,在过去很多个傍晚,他都是这个样子。
那时的尼古拉斯也在,很安静地待在他的旁边,起初老少两人会扯些什么,之后便有了默契,两人什么也不说,就在这一片山野的宁静中,慢慢地看着皇城的夕阳慢慢落下,然后余温消失,夜晚降临。
“你很久没有陪我看落日了。”夏天在尼古拉斯落座后,从储物戒中摆出一杯简易热茶,这样说道,“现在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尼古拉斯有些羞愧,把头低了一些,嘴里却没有说什么国事为重之类的老套屁话,这大概是两人唯一的默契了。
“可是现在没有夕阳。”尼古拉斯问,现在的太阳正好被诸多阴云遮挡,更别说什么夕阳了。尼古拉斯像过去那样想到什么便问出了口,但有些事情终究不一样了,他是先想到夏天想让他这么做后才发问的。
夏天肯定也明白,他看起来没有在意这些小事,顺着自己的路子说道:“这是我在那些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人民那儿感悟到的,那些最普通的人族平民。”尼古拉斯眼中出现异色,刚才的那句话中用了感悟这个词。
“见未见之事。我只想到了这些,现在把这句话给你。”夏天看向尼古拉斯的眼神很认真,又有点不同于那时。尼古拉斯不解,赶忙应下:“我会牢记。”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先想明白了,就来教教我。”夏天这样说,尼古拉斯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这句感悟的深度,它的深意居然在夏天大人的境界之上。
尼古拉斯愣了有一段时间,但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于是夏天不理他,径自开始讲故事,这次是讲自己的故事:“在那个天桥我感悟良多后,打算去生活的更深处看看。接着我先到了那个十三区,就是你们聊得最多的那个。”
“那个真的是一个,很真实的地方。什么都有,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亲自去看过。我知道你们有自己的打算,我一个老头子自然不会随便插手乱动,毕竟我也算是个半出世的。”
“我只是在那里的边缘逛了一会儿,想起来很多小时候的事情,很多很有意思的回忆。生活洗衣做饭,掐时间上工赚钱,去老地方和老朋友找乐子,在最痛苦的时候一个人沉默,在痛苦过去后可劲骂。”
“在路上我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给一个四十多岁的姑娘多留了点钱,她和我母亲当年一样是做后厨工作的,她的老板快两个月没有给她开工资了,拖了快两个金币。”
尼古拉斯坐在当年就属于他的专属石凳上,有点手足无措,这是他第一次听夏天老人讲自己深藏的故事。
这大概是夏天大人很重要的回忆,算算时间正好是他六七年前的经历,而这时的尼古拉斯正值上手国事最忙的时候,自己想都没有想过该抽些时间去山上跟老师唠嗑唠嗑;直到数年之后各种机缘下的今天的两人重聚。
尼古拉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和以前那样找点东西问问、插话什么的,可这是夏天老师在讲压了很多年的心事,而且自己还没能听懂这些回忆背后是什么意思。
“后来呢?事情变得更糟了?”尼古拉斯选择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她的生活更困难了,不久后就被辞退,只能在家里做机械式的半成品加工,一个月最多八个银币。”夏天的脸色有些忧郁,眼神中很轻易能看出悲伤,于是尼古拉斯猜到了些什么。
夏天没有先下套发问,而是目光直视年轻的国王,直接说道:“没错,是我。那个姑娘拿到这么多钱后,自然去补了家用。然后就招来了那些不怀好意的人,被洗劫后她的生活更加困苦,甚至远不如我出手之前。”
“那两个入室的劫匪,就是她老板找的人。”夏天的眉皱起来,看起来很难过,“起初我很愤怒,想惩处那些在困境中依然伤害别人的罪人。”
“但紧接着我便迷茫了,他们也是生活中的一部分,我该如何惩戒他们,又是什么样的人有资格给别人定罪呢?显然我没有,我只是其中的因,不可能成为所有的果。”夏天谈及了人类,乃至所有生命的根本矛盾,思维受到局限,身为料理人族所有事务的首领,尼古拉斯明白其中的些个道理。
夏天老人叹了一口气:“即使清除了眼前的罪与恶,新的罪恶又该如何定义,然后改如何清除?”尼古拉斯苦笑一声:“老师,这就是我们人族所有为官者的任务。您不必过于勉强自己,人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是我只给了她一个金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