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斜,阳光斜铺在草地上。
山下的一天又快要过去了。这一天,徐长卿交到了此生第一个朋友。
不管他朝他月,何处何景,唯记此时此刻,此地此人。
徐长卿走出红棕树林的时候,背上的黑色布囊已经沉甸甸的了。最重要的是身后还跟着个自称无家可归的可怜小姑娘。
若是有明眼人在,便会发现她身上的广袖流仙裙出自宫廷尚衣局的大家之手,是用号称“一两黄金一两锦”的蜀锦裁剪出来的。
其薄,如蝉翼。
其滑,如白玉。
夏如霜衣贴身,清风徐来。
冬如狐裘大袄,轻盈如羽。
徐长卿忧郁的走在小路上,一张嘴尚填不饱,又多添了一张。而且,这看着瘦弱的小姑娘却同是吃道中人啊!那想起就满口生津的青杏,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吃了。这胃口,啧啧,甘拜下风啊!
后面的蓝裙少女一脸傲娇的道:“徐长卿,看在你把酸得掉牙的果子给了本女侠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我的芳名。张出尘,出自于诗剑仙李蜀道的《琼池玉华集》,天生合去瑶池间,一尺清荷已出尘。”
徐长卿转身看着张出尘的眸子,说道:“名出于华章,看来你的父亲一定很有学问了。我叫徐长卿,名字是师父取的。因为山上有种小草的名字也叫徐长卿,虽然普通,却能入药。”
寒潭,瀑布……
张出尘撇了撇嘴,嘀咕道:“你师父可真不靠谱,取个名字都偷懒。”
随后又提高了声音,小姑娘挥舞着拳头,恶狠狠地威胁道:“你要是敢把先前的事说出去。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本女侠也不会放过你的。”
“张女侠,说的是什么事?”
徐长卿嘴角不由自主的微微翘起,想起自称女侠的某人抱着树干哇哇大哭,不敢松手的样子。怎么也不相信自己能在下面接住她,最后像只八爪熊一样落到自己身上,两人一同摔倒在铺满枯枝落叶的地面上。
一股杀气迎面而来,徐长卿意识到了大事不妙,连忙拔腿跑路。
张出尘像头恼羞成怒的小狮子,怒吼道:“徐长卿,我要杀了你,有本事就别跑。”
“女侠饶命,小道再也不敢了。”
这姑娘名字很出尘,长得也很出尘,就是这脾气…很不出尘啊,足足撵了徐长卿三里路,逼迫他发下重誓后方才罢休。
落日余晖下,草庐散发着温暖的光泽。
徐长卿望了望不远处的草庐,门前的绿衣裹芳躯的美人蕉,对身边人道:“那就是我家。”
小姑娘灵动的眼眸一转,有些怀疑的打量少年,说道:“小道士,我问你,你是不是打什么坏主意啊?第一次见面,就把本姑娘往你家里领。”
他无奈的道:“张姑娘,不是你说自己无家可归,求着我收留你吗?”
张女侠有些不好意思的撇过头,冷哼一声。小姑娘虽然没什么江湖经验,但出生在大秦一等一的勋贵家族,从小就是吃政治饭长大的,自然能分清别人对她是善意还是恶意。这个不知从那个旮旯冒出来的徐长卿,竟然洁白得如同一张素纸。
徐长卿掀开帘子,让张出尘进到自己家中。
他有些期待被夸奖,因为这处漂亮、精致、温暖的小草庐完全出自自已的手笔,是他像小鸟衔泥丸一样,一点一点筑出来的。
张出尘踏着金丝勒边的小蛮靴走进至极简陋的小草庐,十分新奇的看着周围的一切,心中无限感慨。
原来这里竟然是住人的地方,神候府的仆役房间也比它华贵一百倍。
地板不是散发宁神清香的紫檀木,被子不是白狐腋下之绒编织成的。连把百年铁梨木的椅子都没有,树根小板凳?本姑娘算是长见识了。
奇了怪了,东西倒摆得十分整齐。极低劣材质的毯子竟然可以叠出棱角也就算了,连几个破竹杯居然是按天地人位置摆放的,这该有多闲啊!
徐长卿把桃木剑放回竹箱,然后站在帘子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笑道:“以前在山上的时候,师父因为嫌我吃得多,从来不带我去他朋友家。这是我第一次邀请别人来家作客,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出尘姑娘多多见谅。”
北方赵地某处罕无人烟的大山中,有一座小院子。院子里的白发老者刚刚把油乎乎的猪蹄送到自己嘴边,突然便是一个大喷嚏。白发老者嚷嚷道:“也不知道那傻小子到六国书院了吗?嘿嘿,郁老头子有得好受了,当年摆了老夫一道,老夫就让徒弟去吃穷你。”
老头啃了口猪蹄,抬头赏月,却见一处乌云缓缓遮住了玉轮,骂道:“搞啥子么?赏个月也不让老夫安心。阴阳家这帮窝囊废,天天算赢政什么时候归天。算就能把祖龙算死了?没出息劲。”
白发老头越想越火大,衣袖往空中一挥,似乎在驱赶蚊虫,然而那团乌云就好像被狗撵了一样,逃往南方天空。
荆南大地上,一处神秘的占星台上,披着黑袍的中年人,对着北方怒吼道:“好一手驱云赶月,鬼谷子,你多管什么闭事?知道老子占卜一次要费多少功夫吗?”
张出尘放下手中的竹根碗,睹物思情啊,摸了摸肚子道:“这也是本女侠第一次来这…这种地方作客。徐长卿,给你个机会,请本女侠吃饭,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请别人吃饭算是什么好事,还要求?这是什么地方的习俗。
夜幕上星月变换,草庐外生起了一堆火,瓦瓮里的水已经沸腾了,用桃木剑切成碎块的紫金萝卜上下翻滚,蕨菜与兔耳磨菇则沉在瓮底,浓郁的鲜香扑鼻而来。
徐长卿用竹筒盛了满满的一碗,递给直咽口水的张出尘,汤香浓郁,淡黄色的萝卜块与乳白的磨茹浮在汤面上。
张出尘吹了吹,抿了一口,直叫好喝、好喝。萝卜入口即化,泌人心脾。
“徐长卿,你手艺不错啊!下一次本女侠请你去我家作客,想吃什么你随便挑。对了,小道士,你有家人吗?”
徐长卿往火里添了根木柴,让火烧得旺一些,轻声道:“我从小在山中随师父修炼、读书,师父就是我的家人。呵,本来我以为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后来,师父有一次喝醉了,他告诉我,以前,我也有一个很大的家,住在北方的一座城里。可是,秦国的大军攻破了城池,杀了很多人,我就成了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