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路,卖卦,杀人,如今又打算救治晒甲村的瘟疫。耽误了不少时间,但徐长卿总觉得,白胡子老头让他下山,应该是另有别的深意。师父说,六国学院在八宝山中,只要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就能找到。
回到草庐之时,已经日至中天了。时间不容耽搁,徐长卿背上木匣,便朝着赤松岭上赶去。岭陡坡险,为了走近路,他只得抓着藤蔓向上爬。
赤松岭上有一片红棕树林,红棕树最矮也足有两三人高,枝叶繁茂,阻挡阳光照射到地面。潮湿的环境使这儿生长了可供食用众多的野菜、草药
他要找一味主药是邪蒿。
邪蒿,九个月生成。生长期色泽青亮,成熟期通体赤黑。世人常取成熟的邪蒿制成驱蚊香。
而在《素问》中明确记载了,“邪蒿一握,取水一升,绞汁取服”。邪蒿能抑制瘟疫,但在实用过程中往往不见其效,也便为世上的医家所弃了。
徐长卿攀上了陡坡,又向前走了几百步。这片树林在赤松岭半腰。从上面可远远望见奔流不息的跃马河、山脚下的草庐。
当初,他初到临淄,身上的盘缠耗尽。为了寻找充饥的野菜,方才无意中发现了这一块宝地。
徐长卿走进红棕树林,路旁的荒草都有齐腰高,显然这儿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林内,林外似乎是两个世界。
地上铺满了枯枝落叶,光线又十分昏暗,要想在这种条件下寻找邪蒿并不是件容易事儿。徐长卿目光如梭地低头搜寻,脚底板踏在松软的林间地面上。
不一会儿,便发现了《神农百草经》中记载的几种寻常草药。
鬼针草,有清热消毒之用。
蜈蚣藤,可治皮肤骚痒。
六叶花,碾碎成末,以沸水冲之,解烂醉有奇效。
草血竭,具有散血止血止痛的功效。
…………
林子里东西很多,但能吃的很少。徐长卿辨识野菜的知识便是师父教的,他心想,或许老师早就知道有一天能用上。
今天的运气不错,不一会儿就在一颗大棕树下发现了二只兔耳蘑菇。
徐长卿蹲在树下,用桃木剑小心翼翼的沿根部切下这两只磨菇,然后放入黑色布囊中。
兔耳磨菇,色泽乳白,外皮还有一层绒毛,样子就像兔子的两只耳朵插在地上,不但味道清香可口,而且师父说过,这种磨菇还有排毒美颜的妙用,最适合女孩子吃了。
已经深入密林中五十多步,往日徐长卿也就到这儿打止了。但还没有找到邪蒿,还得继续往里面找。这片密林符合邪蒿生长的各种条件,而且他记得曾在这见过一株邪蒿。徐长卿相信应该能找到,这种并不算名贵的药材。
又往前走了十几步,树林中是愈发寂静了,唯有不时传来的几声鸟鸣。
如果不是外围实在找不到邪蒿了,他是不愿意冒险进入树林深处的,此时,四周的环境更加幽静,连蝉鸣鸟啼也很少能听见了。
不知不觉知,徐长卿已经到了林间的一处泉水旁,泉水汇聚成一眼小池,大概是地下的根系饮饱了水,池旁的野草生长得格外茂盛。
徐长卿拨开草丛一看,顿时脸上露出喜色:“哈哈,终于叫我找到了。”
野草中参差散落着几十株邪蒿,黑绿交错,十分赏心悦目。徐长卿跑上前抽出木剑,蹲下身来连根采摘。然而令人不解的是,他挖走了所有尚未成熟的邪蒿,而对通体赤黑的邪蒿弃之不顾。
把十余株翠绿的青蒿放入木匣,便欲转身离开。
忽然,泉水旁草丛里生长的一物吸引了他的注意,四片紫色茎叶如倒放的纸伞一样张开,淡黄色茎块露出地面一截,就好像调皮的胖娃娃偷偷探头一样。
紫金萝卜,徐长卿记得在老师要求他背下来的《天宝地珍阅徽草堂录》中,添居一百零八种地珍的榜尾,一般生长在含有浓郁灵气的水边。有祛除身体沉苛隐疾、滋养肺腑的作用。
这种地珍虽不算特别稀罕,但味道绝对鲜美。徐长卿的师父曾经去拜访一位老朋友,回来时手里就拎着三只紫金萝卜。搞得徐长卿一直追问他师父,是不是回来路上打劫了个兔子窝,抢了人家过冬的萝卜。
徐长卿走上前,一股纯厚的香味迎面扑来,令人唇齿生津,面黄肌瘦的少年咽了咽口水。
“萝卜啊萝卜,今日,你我相见便是有缘,小道知你出身不凡,钟天地灵气于一身。入小道之腹,也不算辱没了你。如果你不吭声,小道就当你答应了。”
“呵呵!”
谁在林中笑?
正当他弯下腰要开始拔萝卜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喝:“淫贼住手,那是本女侠的萝卜。”
徐长卿回头环顾,四周都是大树啊,没人,该不会……萝卜成精了。
“小贼,往哪里看呢,本女侠在这。”
徐长卿循着声音往头顶上一瞧,只见树桠上坐着一个小姑娘,扎着缨络混编的精致小辫子,淡蓝色的裙摆在风中飘逸。狐媚一样的小脸,透着一股活泼灵动之气,顾盼之间,自有一种出尘的神釆。
初看之下,还以为是林间的精灵。
如果不是一头乌发上夹杂着几片树叶,小脸上挂着蜘蛛网。
即使是这样,她依然很漂亮。
徐长卿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姑娘,事实上他也没见过几个小姑娘。
从小在山中长大的他,记忆中的一切便是师父、小院、大山、吃饭、读书、修道。
春看群花烂漫,雏鸟学翅。
夏观地气升腾,山雨狂风。
秋望天高气爽,山果累硕。
冬赏柳絮轻飞,黑兔白雪傍地走。
唯独少了一个年龄相同的朋友。
少女不得不居高临下,恶狠狠地盯着他,神色十分恼怒,又看了看徐长卿身后的紫金萝卜,生怕这个小贼抢了萝卜就走。把自己留在马上就要暗下来的密林中,爹爹说过,那些凶狠的妖怪最喜欢吃她这样漂亮可爱,夜里不回家的小姑娘了。
徐长卿望着树桠上的小姑娘,笑道:“我叫徐长卿,不是淫贼。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爬那么高?是去采野果子吃吗?”
蓝裙少女觉得仰头微笑的少年,怎么看怎么傻乎乎的。她还是故作凶狠道:“你知道本女侠是谁吗?我怎么可能吃树上脏兮兮的果子。”
话音刚落。
咕咕~
谁的肚子在唱歌,于幽静的树林中格外显耳。
徐长卿很确定刚才真不是自己那不争气的肚子,于是抬头真诚的道:“姑娘,你要是饿了,我这有一颗杏子,可以先给你吃。”
蓝裙少女双颊飞红,暗怪自己肚子太不争气了,偏偏这时候作怪,羞怒道:“本女侠才不饿呢,谁要吃你的杏子。紫金萝卜是我先看到的,你别想着独吞。”
咕咕~咕咕~
蓝裙少女刚刚积攒下的气势一下就没了,又羞又饿,想起自己在家里锦衣玉食,平生何曾吃过这种苦头。
离家出走后,首先被一条无毒的红斑蛇吓得没命的逃跑。
饥渴之下,在泉边喝水,还转悠了好一会儿,硬是没发现那株紫金萝卜。
爬到树上找果子吧,果子没采到,却下不来了。
更可气的是,还要在这个小贼面前出丑。
一时间,她觉得自己肯定是世上最可怜的人,比说书人口中六月冤飞雪的窦嫦还凄凉。爹爹和娘亲有了小弟弟,以后肯定不要自己了,呜呜,我好怜呀!
坐在树桠上的蓝裙少女抱着双臂,开始呜咽起来,慢慢的,不时的啜泣变成了嚎啕大哭,脸上的泪珠连成线似的滚落。
树下的徐长卿只觉得下了好大一阵雨,能被饿到哭得如此伤心的地步,他有种找到知音的感觉,同是吃道中人啊!
少年叹了口气,从黑色布囊里掏出那棵青涩的杏子,在泉水边清洗了一番后,咽了咽口水,还是把它递给树上的小姑娘。
“给你”
如果这一幕被少年那老不修的师父看到了,肯定不吝赞美之词。什么手段高明,无师自通啊,有为师年轻时的风釆。什么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但徐长卿的想法真的很简单,把自己的食物分给这个肚子唱歌的小姑娘,因为他知道饥饿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从小到大,无论吃多少东西,都还是一直饿。
师父说,他的饿已经成了病。
师父的师父说过,治不好的病就是人的命。
青涩的果子在阳光下散发诱人的光泽,令人唇齿生津。
本来已有收起雨势打算的小姑娘,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委屈事,顿时,又是倾盆大雨。抱着双臂,肩膀一抽一抽的。
徐长卿举得手都有些酸了,晃了晃手中的果子道:“果子已经洗干净了,下来吃吧!”
沉默了好一会儿。
“呜呜~,你欺负人,本女侠下不来,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