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年来,正月十六,肃州安阳城外,吴还夕正小心步下水月庵的牛车,准备换吴府接她的小轿进城。
两个月前,陈帝在勤政殿前的那一句金口玉言,没有让李夕感到焦虑,却把吴太傅一家烤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几道口谕接连颁下,吴太傅只好按照圣意,哆哆嗦嗦地给肃州安阳郡的同族修书一封,将自己在水月庵清修的嫡孙女吴还夕,委托给安阳吴府代为照看。
吴还夕,正是李夕。用陈帝赌气的话讲:吴还夕,无还兮,出去就别再回来。
吴还夕没有丫头伺候,而水月庵这两日又忙着修缮,只派了一名姑子赶牛车送她过来。偏巧这牛又不听话,那名姑子就只能在前头费力地拽着,无暇顾及这位投亲靠友的吴氏女儿。
而吴府派来的婆子原本有五个,四个粗使婆子抬轿,一个赵姓管事婆子跟着。可是大冬天的,又刚闹完上元节,谁也不愿起来,更别说是要去大老远的城门了。何况,吴府的主子们也没说这还夕姑娘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这些下人也就更倦怠了。
赵婆子仗着有点权势,又倚老卖老,压根就没来,只让那四个躲不掉的粗使婆子抬轿子出城接人。可这几个婆子,一个赛着一个的懒,都在路边揣着手站着,没人愿意管这位亲不亲、故不故的小姐。
城门喧闹,这牛忽而往前、忽而往后,就是不肯好好站着。就算姑子使了全身的力气拉着,牛车也仍是晃得厉害。还夕只能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提着心地往下蹭。
一辆马车经过,车轮好巧不巧地别在了牛车边上。撞击带来的剧烈晃动让吴还夕失了重心,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吴府的婆子没预料到这些,先是愣了,而后又怕摔伤了这位姑娘,府里怪罪。一个个的也有些慌了,急忙跑上前,忙手忙脚地搀她起来。
那马车夫是个毛头小子,本是跳下来查看车轮,却见这姑娘摔在地上,又脸色惨白,心里也吓得跳漏了一拍,连忙问道:“姑娘没事吧!”
还夕扶着婆子勉强起来,只是似乎磕到了膝盖,一时疼得无法站直,但还是强撑着说道:“没事没事。”
“怎么了?”马车中的主人忽然开了口,听起来,年纪似乎也不大。
只见那车夫转身垂首,恭敬地答道:“公子,咱们的马车和别人家的牛车别到了一起,有个姑娘摔倒了。”
马车中的人沉下声,似乎十分不悦:“你驱车怎的如此莽撞。可伤了人?可损坏了人家的车辕?给付医药修车银钱,再代我好好向姑娘赔礼!”
“是。”车夫很委屈地抓着头,低声辩解道,“刚才那边有个老婆婆领着小孙子出城,我想躲开他们,谁想到又蹭上了这边。”
“回去再说!”车中人厉声打断了他的话。
“是。”车夫无奈地瘪了瘪嘴,又冲还夕拱手道歉:“姑娘,对不住,是我没赶好车,给姑娘赔礼了!这个请姑娘收下。”言罢,他便从袖口摸出两块碎银子,递到了一名婆子手里。
还夕听了他们的对话,知道这主仆都是心地良善之人,也就不打算计较:“无妨,这银子……”她才想却了对方赔礼的银钱,却看见那名婆子早已不开眼地把碎银子接了过去,手指头还忍不住地往碎银子上搓了搓。
没有规矩!还夕暗自在心里诽了一句。
若放在以前,她早就当面批驳这婆子了。没有主家的吩咐,擅自做主,还是这般的贪婪之相。怎么能让人看这种笑话!
只是,眼下她是投亲靠友的吴家姑娘,顶的是盛兴吴府的名号。若是得罪了这里的婆子,难免会让盛兴吴府挨上几句闲话。想想吴太傅一把年纪,教自己念书已经够不容易的了,还是不要再给他招惹口舌为好。至于一个陌生人,那就随他看去,反正以后也打不见照面。
于是,还夕佯作平静地移回视线,尴尬笑着止了话,叫众人驱赶开了牛车,让了路。
待那家的马车走远,早先接银钱的婆子便踩着小碎步挪了过来,腆着脸把手捧到了还夕面前:“姑娘……”
“我也没伤着哪儿,这银子留给几位妈妈喝茶罢。”还夕装作和善地推回了那婆子快贴到自己脸上的手,心里却早已数落了她多少遍。
“这多不好意思啊!”那婆子虽这样说,可手里早就把那两块碎银子握得死死的,“庵里的牛车要不要让人来修一修?西街的老孙头就会这手艺,我认得他,做工细,就是价钱贵点。”
还夕心里本就攒着火,再听这话,差点没破口怼回去。
幸好,水月庵的姑子先说了话:“庵里的车常走山路,撞一下不会散。即便有什么损坏,贫尼也会自行修好,不必求人,也不会任人贪中取利。”
姑子的话说得直白,臊得那婆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好心好意给你想主意讨赏钱,你反倒责我贪财,真是好心没好报。
那婆子一边心里骂着,一边翻了个白眼,把碎银子好好地收在了荷包里,扭回身扬手把轿帘一下子掀到轿顶,便从旁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