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黄昏,还夕乘坐的四人抬青色小轿自吴府西角门而入,停在二进院外。
水月庵的姑子送她到城门就回去了,几个抬轿婆子虽收了茶水钱,可经那位姑子一番数落,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反倒拉不下脸来做那些奴颜屈膝的事情。四人只压着轿子,却没人去挑帘。
还夕极少乘轿,便是仅有的两次乘轿,也有左右服侍得妥当,不必她费心,更不用她动一根手指头。
她眼见无人挑帘,无人引路,就只能亲自撩开布帘,步下轿来。
听见外面的响动,那个管事的赵婆子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从一间倒座房里出来。见是个眼生的姑娘,举止间又有着大家的做派,便想起主家的话来,心道:这多半就是那位来投奔亲戚的远房。一时拘束了些举止,快走了两步到还夕跟前。
可她转念一想:主家卸任归乡时是郡官,主家大郎也只做到了县官。自从主家在五年前举家返回祖籍安阳,之后就一直忙着修缮老宅,没请过什么旧友,也未曾听说与谁家交好。眼前这位姑娘虽是盛兴来,但既然是投奔,便多半不如主家富贵显赫。况且,主家只给她安排在了偏僻的寒水坞,没说要见面,也没多做别的吩咐,料想也只是个穷亲戚罢。
赵婆子想到这儿,又见这姑娘穿得不甚考究,看面相也不是那么的圆润富态,更是肯定了自己心里的念头,躲懒被人打搅的不痛快全浮上了脸。
“姑娘走吧!”她白了还夕一眼,拽了拽自己的衣裳,不大情愿的领着这位主家的穷亲戚往内院里走。
赵婆子一路上懒懒散散的,见到这个婆子聊两句,看到那个丫头问两句,也不管还夕是何心情。
还夕是何心情?自然是怒火中烧,却又只能忍着。她这十几年,金尊玉贵,无论行至何处,皆是众星捧月一般,何曾遭遇过这样的冷眼。
可出宫前,她与父皇约法三章:一不能为非作歹,二不能仗势欺人,三不能表露身份。何况,她还要顾及着一直替自己顶雷的吴太傅。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大约,这就是父皇说的磨磨性子?
思虑间,一阵极为刺耳的干笑传来。原来是赵婆子又遇上了一个年纪相当的厨娘。那厨娘端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一个没有热气的药罐子和一个只剩了些药根的空碗,正与赵婆子旁若无人的扯闲篇。
“可不是嘛!东院才给那么点钱,扣扣索索的。钱嫂子,你看人家西院……”赵婆子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一回头正对上还夕的目光,不由得皱着眉头撇了撇嘴,而后凑到钱嫂子耳边,悄悄指着还夕,小声嘀咕着,“喏,主家的那个远方亲戚到了。”
钱嫂子伸着脖子往还夕这边好奇地瞅了瞅,疑惑道:“听说盛兴吴府不是住在京里吗?都说京城里遍地黄金、满树珍珠,可她这看着,还不如咱这儿的四姑娘,那位主家的亲侄孙女。”
“诶,小声点,留神让别人听见。”赵婆子连忙让她低声,又四下看了看,见周围除了还夕并没有其他人,这才压低声音道:“真心话我只同你说。头一回来,主家都没有见她,咱们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钱嫂子诺诺点头,再看向还夕时,已是不屑。
二人的话,还夕虽然听得不清,但人情冷暖却能感知得到。她要忍,可是又不忿。偶然低头,她看见路边的枯草稞子里有块圆圆的小石子,便生了捉弄人的主意。
她趁着这二人嘀咕得起劲,悄悄地用脚去扒拉那块小石子,又慢慢地挪动步子,一直把小石子踢到了路中央。
于是,待那两个长舌妇互相嚼完舌根子,钱嫂子端着空碗空药罐子往前走了没几步,就一脚踩到了那块石子上。脚底一滑,摔得四脚朝天。手里的托盘,还有托盘上的空碗空药罐子都飞到了天上,落下时正砸在赵婆子的身后,还带着些药汁的药渣子溅了赵婆子半身。
“妈妈们没事吧?”还夕壮着胆子开口,嘴唇微微抽动着,拼命地忍着笑。
赵婆子和钱嫂子见自己被人看了笑话,羞不多,恼意倒很盛。只是碍着面子,不能发作。
这时,正从边上的小门里走出来一个小使女。
赵婆子当即喝住她:“绿乔,送还夕姑娘去寒水坞。”说罢,就拉起摔在地上的钱嫂子,架着她的胳臂,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绿乔平时没少被这些刁婆子欺负,如今看着这两个老刁婆的惨样,真是想拍手叫好。可她又看看面前眼生的姑娘,也就不敢多言,只管低头带路去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还夕就来到了她的住处,东花园畔花亭边的寒水坞。
寒水坞不是很大,南北长,东西窄。门开在南边,由一道回廊连到东花园的小石子路上。西面是一排窗子,正对着东花园里的一池活水。
但让还夕奇怪的是,怎么屋里的一应摆设,甚至花色纹饰,都是自己喜欢的。就连枕头被子的摆放,也处处符合自己的习惯。这些连父皇母后都不见得知道,更别说吴太傅了。
她正想着,门外又有一名婆子带了一个使女进来:“姑娘,这是府里给您派的使女,您给她取个名?”
还夕摆摆手,无心管这些,只想早点躺下休息。她正月初五出宫,由骁骑卫简从护送,赶了整整十天的路,才赶在十六这天早上到了水月庵,而后就不停歇地进了安阳城,实在是累得很。
她正要回了,就听那使女道:“姑娘一路颠簸,我打了热水,伺候姑娘换件衣裳吧。”
这熟悉的声音,让还夕又惊又喜,转身一看,果然是她。正想唤她,又见婆子在门口站着,便堪堪住了口,只对那婆子说:“知道了,替我谢过府上。”
见那婆子走了,还夕连忙把那使女拉进来,关上了房门,惊讶地问道:“素蕊,你怎么在这里?”
素蕊把水盆放在一边,笑嘻嘻地道:“自然是陛下不放心公主。陛下说,安阳虽然富庶,但到底是比不得京中,打发我来跟着,好照顾公主啊!”
“嘴硬心软!”还夕微微叹了口气,一头就仰在了床上,盯着那一道织锦床帐,自言自语道,“昨日上元节,也不知道,父皇母后有没有想我?”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姑娘,府里打算添几个使女,放到老太太和几位姑娘身边伺候。姑娘从南方来,使女里正好有几个南方的。姑娘要是不嫌弃,就去挑几个来使唤。”
“是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素蕊贴在还夕耳边道。
还夕一听是主家的亲信,连忙从床上弹起来,又亲自开了房门,先施了半礼,而后浅浅笑道:“听凭府上安排就是,能在府上暂住几日,已经很是感激了。”
“姑娘这就见外了。”张嬷嬷越发喜欢这个姑娘,乖巧,聪慧,又识礼数,“主家吩咐过,姑娘和我们府里的三位姑娘是一个样的,现在身边只有一个使女可不行。姑娘就去挑两三个,觉得好就留下,就得不好就交给我,我再给您物色新的。”
还夕道了声是,便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