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毛店,是城里一些穷苦百姓在自家院子里开设的小店,为城池间往来的贩夫走卒提供一个夜晚可以落脚又暖和的宿处。没有像样的被褥枕头,只在一地鸡毛、鸭毛、鹅毛之上,放着一床同样絮满了家禽羽毛、由一块一块的碎布头缝起来的破被子。
安阳城因商贾繁荣,城内大小客栈鳞次栉比。可只有这些贫民巷子中开设的鸡毛小店,愿意让无家可归也无处可宿的乞丐们花上一两个铜板,在寒冷的日子里获得一丝丝的温暖。也许,他们还能靠着这一丝丝的温暖,再挨过一个冷风呼啸的夜晚。
还夕只在方志游记中看到过这些小店的描述,亲身来,还是第一次。
这是一处何等破旧的院落。破旧到难以令她想象,这里和东西两街亮堂的铺面、和城西气派的宅院、和城南城北沧桑古朴的民居,竟然是在同一座城里。
低矮院墙上的青砖已经开始渐渐剥离,好像只需轻轻的一推,整面墙就会轰然倒塌。街门被经年的风雨冲刷出一道一道的灰白印记,让暗木色的门板变得斑斑驳驳。门顶和屋顶的瓦片大多都是碎裂的,从瓦片之间的缝隙中生出一簇又一簇宛若枯草的瓦花,高高低低地直立着,随风微晃,就像这几间保经风吹日晒、看起来就不甚结实的瓦房。窗纸泛着些或黄或灰的颜色,有的地方甚至重重叠叠了好几层,像是一直在修补,却没有完整地精心更换过。
这里比酱园巷,似乎好不到哪里去。
听见巷子里有车轮压过的声音,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最先跑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了的蓝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条几块碎布拼起来的围裙,围裙上和举起来的手上都沾着一些黄白色的面粉,像是刚刚在灶旁案边忙活。
她一看这整整利利的青布棚车,一看棚车周遭跟着的、穿着彩色鲜亮衣衫的姑娘,心里便凉了一大截。
这不是来住店的贩夫走卒。
可她也奇怪,自己住的这个贫民巷子里,怎么会有大户人家的车马经过呢?
她便没有再转回灶边,而是抬起手背擦了擦鬓角被灶火烤出来的汗水,又攥起围裙,把手上的干面略擦了擦,就那么靠着门边,张大了眼,探究而无神地向外望着。
待她看见从那骡车里步下一名穿着更是华贵的女子,待她看见那女子也朝自己这边望着,待她看见那女子身边的另一名姑娘向自己走过来,她便赶紧用手按了按头上略有散乱的发髻,又半背过身去,利索地打净了手上沾着的面粉,挂上些有些呆滞的笑意。
素荷小心地走过去,提着裙角,尽力地避开泥土路上的污水坑,一面走,一面朗声朝那中年妇人问道:“大娘,前几天,这里可是住进了一些乞儿?还有一位老人家?”
“你们是?”中年妇人不无防备看着她们。
“素荷姐姐!”一个瘦高瘦高的小男孩从院子里冲了出来,手上还举着一卷烙饼夹咸菜。他澄澈的眼睛里闪着亮光,鼓着腮帮子,朝巷子里招手:“还夕姐姐!素蕊姐姐!”
三个人都微微一愣,这是谁呀。
可待她们再凝目一看,瘦而长的身量,方方的脑壳,大大的眼睛,这可不是麻杆儿么!只是他的黑泥脸换成了小黄脸,虽然还带着些营养不良的蜡黄色,但看起来已然清爽多了。原先的一身破烂布条也换成了半新不旧的夹棉衣裳,脚上也穿上了棉鞋。一头乱蓬蓬、鸟窝似的头发也洗得干干净净的,用一块小方巾束在脑后。远远地看着,是不敢认了。
那中年妇人看着麻杆儿这热络的兴奋劲儿,更是疑惑了。她攥着围裙,转头问着麻杆儿:“你和她们认识?”
麻杆儿着急答话,一扬脖,就把那口没全嚼烂的烙饼给整着吞了下去,这才空出嘴来好好说话:“婶婶!这就是给我们发工钱的姐姐!”
中年妇人恍然大悟,旋即热情地把这三名女子往院子里请,眼中闪着光彩,面上却又带着几分惭色:“姑娘快请进,地上刚泼了水,姑娘小心点。”
待还夕三个走进院子里,她又赶紧从门边跑到了北房门口,推了门进去,摘下墙上挂着的鸡毛掸子,掸了掸堂屋中的一套桌椅板凳,还拽下自己的围裙,用贴着衣裳的那一面仔细地擦了擦,这才站在北房门口,惭愧而局促地往屋里让着还夕三人:“北屋宽敞,请进来坐坐罢。”
“多谢大娘。我们就不坐了。”还夕笑着谢却了中年妇人的好意。她不是嫌弃屋里破旧或是不整洁,而是一旦三人坐下,大娘定要忙着烧水添茶。让人家这么一通忙活,反倒是自己给人家添乱。
这一番对话间,杆子头就闻声从东屋里走了出来。
他由两个小乞儿左右虚扶着,虽然还拄着那根拐杖,还是一瘸一拐的,但看起来双腿已经增添了一些气力,脚步迈得扎实了。他并没有穿着那身被他视作珍宝的旧时风靡的大袖衫,而是换上了一件洁净利索却依旧单薄的土蓝布衫,花白的头发用一方纶巾束着,不像耄耋的老人,也不像儿孙绕膝的家翁,倒是与城中寒门学子的打扮一般无二。站在他左右的两个五六岁的小乞儿,也都换上了和麻杆儿差不多的装束。
他在东屋外立着,迎着西下的落日,静静地立着。
他看向还夕的面容舒和平静,从容不迫地行了一个旧时繁冗而郑重的拱手礼,一停一顿都是精精道道,却又看起来如行云流水一般的顺畅。
在这一刹那,还夕以为她不是走进了一家鸡毛小店,而是走进了一座书舍学堂。她甚至忘了自己为何来这里,只是下意识地回了一个完整的礼节。不过,她的礼行得磕磕绊绊,像是不熟练,也像是夹杂着许多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