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日头升起,吴府内外的紧张戒备,就随着黑夜,渐渐消散了。从各个院子里派来探问还夕的人,一拨接着一拨,反倒让还夕没有补上半个安稳觉。她趴在书案上,眼睛空洞洞地盯着门外,意识在做梦与清醒中游走。
“素荷,没人来了吧……”她呆呆地问着。
“姑娘还是清醒些罢。下午睡了,晚上可就该睡不着了。”素荷见她那样的无精打采,便把适才舒姨娘送来的一盒晶莹剔透的凉糕摆了过去,又把一个小竹片塞到了她手里,弯腰小声道,“这是舒姨娘亲手做的凉糕,据说放了西域来的薄荷叶,最是提神醒脑。”
“提神……”还夕听了这两个字,只觉得头都要炸了。从正月十六到现在,她熬了多少个夜。酱园巷的事情一结,她就把那口提着的心气放了一些下来。再被昨晚的那些黑衣人一惊吓,最后的一丝精气神好像也被抽走了。她现在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只一心想着睡觉。
可是凉糕里窜出来的冰凉气息变着法地往还夕鼻子里钻,或是顺着门外吹来的融融春风,或是裹挟在素荷在屋中忙碌的身影周围,好像在成心和还夕作对。
“盖子呢……盖子……”还夕支棱着眼皮,还是趴在书案上不肯起来,一只手还四下里乱翻着,在书案上摸来摸去,寻找那一个盖子。一会儿手伸进了砚台里,一会儿又碰翻了笔架。
素荷头大地把那些被还夕翻乱的东西收拾好,又不得已地转身去取了盖子来,把那盒凉糕给盖上:“盖上了!姑娘别乱找了。”
“好……”还夕几乎是半睡半醒地含糊了一声,而后就无所忧地打算合眼入睡。
然而,这是日悬半空的下午,一个几乎每个人都不会觉得别人会睡觉的时辰。
“姑娘,门外有个姑娘,说是因为酱园巷来找姑娘的。”看门婆子爽朗且高亢的声音乍然在门外响起。
还夕又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登时就从书案前弹起了身,坐直了,木木地转头问着:“哪个姑娘?”
“她说她姓许,想问问姑娘酱园巷的产业,招不招伙计。”看门婆子答道。
伙计?还夕不记得她贴过什么招伙计的告示。她确实有这个打算,但那也是酱园巷翻修完成之后才要进行的事情,现在招伙计还要多给几个月的工钱,真的不划算。
“你跟她说,让她一个月之后再来。”还夕道。
看门婆子应了一声,却并没走,而是站在门口,又尴尬地道:“那姑娘还说,要是酱园巷不招伙计,就问问姑娘这儿,还要不要使女。”
还夕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又大了一圈。这姑娘怎么专盯着自己不放?当不成伙计就要当使女,一个雇佣一个交身契,这差别也太大了些。她可不敢收:“去问问其他姑娘哪里要不要,或者让她去仆人牙行找牙婆。”还夕说罢,挥了挥手,就头痛得又趴在了桌子上。
看门婆子一看姑娘是这个架势,就知道多半是烦了,便不再说话,讪讪地走了回去。
可等她一走,还夕却也睡不着了。酱园巷没有做完的事情,因着看门婆子的一番话,又全部灌回到了她的脑子里。翻修房舍一件事,添置器具一件事,移栽花木一件事,招募掌柜又一件事,雇用伙计再一件事,备货理货还是一件事。林林总总六件大事摆在还夕面前,她哪里还有心思睡觉。
“素荷,凉糕。”她又向素荷招手要着凉糕,提神醒脑地把事情做完,才能踏踏实实地歇着。
素荷看着她不情不愿却又硬着头皮的样子,噗嗤一声地笑了。停下手里的活,把凉糕取来放好,又故意问道:“姑娘不睡了?”
“不睡了。”还夕用小竹片切了一大块凉糕放在嘴里,又摇摇脑袋,试图把自己晃醒。
凉糕入口,薄荷清新冰凉的气息一下子就顺着呼吸起伏激开了还夕困倦的脑仁,眼前的双影倏地一声就合了回去,丝丝的凉意又顺着咽喉直下肺腑,冲开凝滞打盹的五脏。虽然回味苦涩,但还夕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精神了。
她把这些待办的事项一一列在纸上,又另取纸来记着脑中的想法,然后或圈或点、或增或改,径自勾勾画画了一下午,才最终定了个初稿。
吃过昏食,她把素荷叫过来商量,却又觉得人不够,这时才想起来素蕊已经消失了一天了。
“素蕊呢?一天没见她了。”她疑惑地问道。
“她上街去了。”素荷答道,“上午张嬷嬷一走,她就说有东西要上街买,然后就走了。”
还夕闻言,担忧地皱起了眉头:“昨晚刚出事,她就又上街。平时打个雷都怕,现在哪里来得这么大胆子?”
“姑娘,要不我出去找找?”素荷也有些忧心起来,“算来,她也出去大半天了。”
话音刚落,就见素蕊失魂落魄地从门外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脸色通红,觑觑还夕,又觑觑素荷,一副要说又不敢说的样子站在那里。
还夕当即会意,招手吩咐素荷道:“素荷,快去打点水来,让她擦擦汗。”
素荷不疑有他,应了一声就去了。
素蕊这才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交给还夕,又伏低了身子,小声说道:“徽王命人送来的,快马加鞭,路上只耽搁了六日。”
“你去了莲心斋?”还夕一边启开红色封蜡,一边责备素蕊道,“和你说了,不要去那里,犯忌讳。万一被有心人知道了,罗织罪名,三哥怎么躲得过!”
素蕊没听进去她的话,只觉得她拆信的动作太慢,便催促道:“姑娘快看看信里写了什么吧!那人交给我的时候,神色特别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