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岚元年二月初八,草长莺飞,严寒的冬季不知不觉已然过去,转眼便春意盎然。龙阎山庄半山腰上一片红艳似火,远看如鬼魅一般摇曳多姿。
如此这般春日美景,紧接着便有一桩大好的喜事,也是让白轻颜无比期待的喜事。
便是丞相千金楚心芸的生辰。
前世她已升为阴阳司主祭,于生辰这日,同欧阳竹影一道以阴阳司的名义送去了贺礼,自然其中还发生了些许不大愉快的事,包括和太子慕容墨的碰面……如今想来,着实叫人心生烦躁。
而如今,她仍旧待在赤炎门,去与不去皆由她自己决定。
本来是应该拒绝的,毕竟那里处处都有陷阱,她不该让自己再次陷入泥淖之中,但眼前的局势却又有了转变。
慕容墨已经盯上了自己,便是自己不出面,他还是会寻到法子逼迫自己,倒不如趁着此番人多热闹,她去会上一会,是人是鬼,届时方一清二楚。
这般想过之后,当冷文羽开口询问之时,她不过假意为难了几下,尔后稍有些许不情愿的应了下来。
“如此甚好,小白也该出去会会那些官宦小姐,整日待在山庄内,可不要闷坏了。”冷文羽对于她的应承极为满意,大概是办妥了慕容墨交代的任务,他好过去交差,总之,看似表面,没有半点疑心。
“那不如,让萤儿也一道去吧,我在那里又不识得谁,有萤儿相伴,也没那么无聊了。”趁势将琉萤也带上,白轻颜是有私心的。
她想将琉萤从顾之衡的魔爪中救出来,不能让她再落入狼窝。她被折磨是其一,其二,顾之衡效忠的是东宫,那只老狐狸满肚子的坏主意,她是势必不能留他的,倘或琉萤去了顾家,那不是自踏火炉吗?
所以在这之前,她要替琉萤择一个夫婿。
楚心芸的生辰宴上但凡陇安城有头有脸的官宦子弟都会前来。
楚丞相在朝堂上的同僚众多,与他交好之人亦不在少数,而楚心芸生性开朗,又是苍月府弟子,江湖上的朋友也不少,且大多为光明磊落之辈,故此,带着琉萤过去,也是一个机会。
说起楚家,楚丞相乃楚贵妃的一母胞弟,两人同为楚老太所生,而这位楚家老太太的来头就有些意思了。
据说某年,先帝微服出游,随行的还有当时掌管翰林院的楚院士,也就是楚丞相的父亲。他二人为追一只五彩凤凰闯入了山谷之中,因地势低险,纷纷踩空落入天坑中,紧要关头,楚院士拉了先帝一把,以至被抓捕野兽的机关伤了脚。
两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眼看夜深还下起了暴雨,纵是两个大男人也熬不住,就在两人虚脱之际,这位当时还是妙龄少女的楚老太太出现了,一并将他们二人救了出来。
原来先帝与楚院士闯入的是对外封闭的空谷境内,此山谷内只有十户人家,皆从未出去过。对于两个外来人的出现,众人皆是好奇又不敢靠近,唯有这位姑娘,不问缘由,收留他们照顾他们。
这场雨下了整整两日,等到雨停,两人方才由她送了出去。
而就在这三人单独相处的这两日,姑娘的美貌心善及体贴让先帝与楚院士皆动了情。
先帝回来后,夜夜相思不能寐,终是下决心要将她接回宫中。
他第一个便想到了楚院士,由他去接人是再合适不过的。而此时的楚院士也正欲求先帝赐婚,谁知还未开口就得了这么个晴天霹雳。
臣子如何能与天子相争?
楚院士一路苦涩而去,待到了姑娘面前,他都不敢正眼去看姑娘的眼睛。
山谷内的众人得知原来他们是朝中贵胄,纷纷恭贺姑娘,只有姑娘自己面无表情,没有大喜,亦与大惊之态。
她遣了众人散去,只留了楚院士一人,没有任何铺垫,直言道着:“我不想做陛下的妃子,我想做你的妻子,只要你愿意这一辈子只有我一个,我就跟你走,你敢要我吗?”
敢吗?
年轻的楚院士何时见过如此胆大的女子,何时想过她会公然拒绝陛下,何时想过她亦倾心于他?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他们两人携手出现在先帝面前的时候,先帝差点气的背过去。
然姑娘的一番言辞终是让先帝放弃了,只因那一句,“你可为了我散尽后宫只留我一个?若可以我便随你,若不可以便求陛下放过。”
先帝是爱她的吧,不愿强求,但没了爱情还有其他情,先帝便认了她为义妹,以公主之礼嫁入了楚府。
这位于山谷而生的传奇女子自此后便荣宠一身,楚院士果然守了信诺,至死都未曾看别的女人一眼。
楚老太太看似很简单的一个人,可若心无丘壑,如何能稳住楚家到今时今日这地步?
前世,白轻颜因为与慕容衍的关系,也曾与这位楚老太太打过交道,她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便是如今已年岁渐高,眼中那股精明的光芒却从未消失过。
她也是个极为审时度势之人,辨人更不在话下,前世楚心芸要嫁入东宫,她是第一个反对的,只是奈何楚心芸以死相逼,她不得不因此妥协。
如此看来,她亦不看好东宫。
说起来,慕容衍乃她的亲外孙,以她的格局来看,自然更希望登上帝位的是慕容衍,可惜,她就算再厉害,背后无权无势,终是敌不过冯皇后的。
白轻颜是很佩服这位楚老太太的,她不仅有美貌有胆识,更重要的是有智慧,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如此险象环生的明争暗斗中走的更远。
楚心芸是家中长女,其下还有个弟弟,如今年岁尚幼,暂且不提,不过她还有个义兄,夏尘风。
关于夏尘风的来历,白轻颜因为重生的关系,自然是了解的。
夏家一代忠臣,奈何于十多年前惨遭灭门,至今尚不知凶手为何人。
楚丞相与夏家频有私交,在得知此事后伤感不已,后又从废墟之中寻到夏家唯一还存活的幼子,偷偷带回家中抚养。
以防他的身份被人知晓,在夏尘风七八岁之际,楚丞相便将他托付给了天元观的天机道长,自此后,他便一直在道观之中跟随天机道长精研道术,偶尔回至楚家小住两日……对外,世人只知那是楚丞相认养的义子,至于他的来历,甚少有人知晓。
幼年之时,夏尘风亦是个灵动好玩的孩子,只是在入了天元观之后,或许是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在白轻颜的印象中,似乎不曾再看到他的面上有流露出任何情感……余了,前世楚心芸被折磨至死之时,他眼中的悲痛和无措,闪烁着心死的灰暗之光。
楚老太太对他亦是十分疼爱,纵然不是亲孙子,却比其他两个还要好。
故此,此番楚心芸的生辰,他必也会到场。
想起夏尘风此世需要面临的情感纠葛,白轻颜只是微微叹息,人生无常,这一世会有多少圆满之事,会有多少遗憾残留,无人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