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爷,你在看什么?”
满山花草中,老者身边的小女孩甩着两根辫子,好奇地问。
老者穿着一件白色素衣,平常精神矍铄的他听见小孩子的这个问题,却没有像以前那样黄河决堤般地唠唠叨叨个四五天。
“没什么,以前写的东西罢了。”
他摇摇头,故作轻松地模样令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心里都像是被什么狠狠刺挠了。
老者看着手中的一本书,呆滞良久。
就在女孩儿无聊地双眸都要耷拉下来时,他突然像是被谁猛上了发条般突然大吼。
“还不去练功!”
女孩儿被吓坏了,哇哇大哭起来,老爷爷脾气很怪:
一时对自己和蔼可亲,犹如自己脑海之中早已朦胧的亲生父亲;一时又对自己恶言相向,仿佛一头发狂的雄狮。
但是女孩儿还是喜欢他,因为他是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一个亲人。
女孩怀着又爱又恨的矛盾心情,离开了老者的视线。
看着女孩离开,老者才轻叹了一口气,看着那本自己无意间翻出的书,泛黄的封皮上用针线绣着四个字:《亘古独冥》。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吧,久到让我这个死老头子都已经以为不曾存在过。”
.......
“大人!大人!夫人生了!”
老者跌跌撞撞地跑来,在门槛处还摔了一跤,脸上蒙上了一层灰:
面善言蔼,鞠躬尽瘁。忠心比孔明不过,心机让阿瞒佩服。谈笑时血满江河,挥手间尸殍互食。帝王见之留三分薄面,孩童遇其惊骇大哭。人称笑面郎,老蛟龙禾勉。
“真的?”
厅堂内并无一人,只有正当中一张画像。可声音还是悠悠飘荡,在黄花梨木桌旁渐渐显出了人影:
剑眉龙目,霸气萦绕。家事国事天下事,亲情第一;风声雨声读书声,不若孩啼。少时曾毒战麒麟,老后传说世犹云。受天地之庇佑,获万界之造化。尊为老神仙,家主斯若又。
“夫人果然是福泽之人!孩子一生出就是灵根天下第一!”
禾勉作揖,笑容满面地看着斯若又。
“只可惜了我这糟老头子已死,二十三年来的积蓄是不是都用在这儿了?”
“是!不过少主一出生老奴就按照您的遗愿取名‘沐’。”
禾勉看着面前只有一个轮廓的故人,心中轻叹一声。
“勉,我的时间不多了,想当年我为他逆天改命,耗尽心血才将你拉出去,我只是希望你能真心待他,至少十八年之内你要奉他为主。”
斯若又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可以听见所有人的心声。禾勉想走近看清故人,可是面前的七张符篆挡住了去路——
这是极限距离了。
禾勉的眼睛渐渐模糊——
二十三年!自己等了一个人二十三年!却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多可笑哉!
“是!老奴绝对会鞠躬尽瘁十八年,将少主养育成人!”
随着七张符篆的闪光渐渐消退,最后只剩下一小撮如火苗般可怜的荧光。
“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们就此别过。”
禾勉呆呆地跪到画像被风吹走,故人也早已不见:
送君万里眼朦胧,唯有泣音通苍穹。
不是佛家无情人,现在却是六根空。
……
禾勉略微扣了几个头后,就走到斯沐的房间:
紫气自东至西三尺不绝,红光耀北向南五刻不断。屋外百兽臣服,如翔龙下凡;屋内人人颤栗,若天仙重生。灵芝自此绵延万里,虫草因此重获新生。要问此人是何来由?斯家少主单名一沐!
门前两侧都有侍女准备,禾勉来时,都下跪行礼。
“少主如何?”
“禀告管家,我们不知道。”
禾勉碍于儒家礼仪,被几名侍女拦着,只好呆呆地等在门外。大约等了两刻,红木门被拉开,一位接生婆走了出来,对他行礼。
“拜见禾勉总管家。少主异象已经渐渐消散,夫人也已经穿戴完毕,您可以进了。”
禾勉早已被时间锻炼好了耐心,但还没等她说完,竟急忙慌地冲了进去。
房间里为了避嫌,设置了三道屏障:一扇雕龙,一扇刻凤,还有一扇则是刻着斯若又和恋乐的人像。
禾勉作为斯家名义上的掌权人,但不是正统,所以走到第二扇时就不得不停下脚步。
透过几缕朦胧的光线,禾勉终于看清了夫人如今的模样:
红袍加身,凤钗凌群。眼神柔和不怒自威,举动富贵毫无颓态。碧眼红唇,紫发细腰。一颦一笑,忘却沉鱼落雁。一举一动,赛过天上神仙。如来逢她六根不净,王母见之妒天垂怜。斯家大夫人,美女名恋乐。
“禾勉,来了?”
恋乐逗逗怀里的斯沐,象征着家主的玉佩早已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夫人,家主有令——少主十八岁后才能正式继位家主,现在是不是——”
“禾勉——是不是我也该喊您一声大人了?”
恋乐盯着禾勉,气势让他如鲠在喉。禾勉的第六感瞬间接管了他的身体,直接跪下去俯身作揖。
“不敢!夫人,可这真的是家主之命!”
“真的也好,谎言亦罢。反正那个死鬼也已经死了二十三年,也让他的孩子生生被囚禁了二十三年!我没这个心思来听他的命令,孩子按照真正的年龄,早已经二十三岁!所以现在他就是家主,你无权僭越,明白吗——禾勉‘大人’?”
恋乐看着怀中的斯沐,二十三年的等待让她的母爱几乎进化为了溺爱。
“夫人——好吧,我马上去布置。”
禾勉冷汗津津,湿了的衣襟让他明白自己太过自大了。
“还有——帮我给那个死鬼上三炷香吧。”
禾勉告辞离开已经半晌,恋乐倚着窗框,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又回头凝视一看见自己就会哈哈大笑的斯沐,无奈地叹了口气。
“死鬼,你确定帮他逆了天数吗?”
二十有三年,思绪若缠线。
茫茫人生路,君可一曲无?
......
这几天斯家上下都起早贪黑着——本来敲定的几次活动也能推便推,府邸内外都换上了大红色的衣裳,恋乐委托禾勉定制了两套华服——
还有一件纸糊的,烧了祭奠亡夫。
所有工序必须精准完美,连窗花的边缘,禾勉也会神经似的检查有没有粗糙的地方。斯家也终于从死水微澜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几百名下人被派往各地递送请帖,皇家也许诺一定会来。
终于,禾勉疲惫的身心可以暂时放下了,他四脚朝天地看着四周:
红衣翩翩,紫霞遍地。眼可见天上群星展笑颜,耳竟遇西风阵阵天籁响。无论何人在此,心神安宁;纵使仇家到来,也给薄面。金钗飘飘随处可见,蟠桃香香一拿便可。天上宫阙不可比,斗战圣佛放精光。惊世宴会斯家有,从此仙界况味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