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阳光开始变得有那么点炙热的时刻。
柒筱愉见客栈里没什么生意,于是又三步跳上了屋顶,眺望着长安街的尽头。从那尽头处的十字街朝左走,再穿过一条小巷,就是城里处决犯人的行刑示众台。今日午时三刻,那个地方,要处决一个犯人——
人称鬼面剑妖公子的万俟睿。
本来柒筱瑜打探到了这个消息,就第一时间想要通知何欢邪的。
但因为她觉得昨日太对不起何欢邪了,今日有愧于见他……好吧,其实不过是怕被报复罢了……因为怕被报复,所以今日的她,远远的瞧见了何欢邪,都要绕道走。
而实际上,尽管曾有过蛋疼的切身体验,但何欢邪这种“小仇不隔夜”的性子,哪里有什么阴影可言。这一天他难得起早,一推门就见柒筱瑜,本来想着打招呼来着,这人却像见鬼一样的跑没了影……以至于,一个早上,他都只能远观柒筱瑜。
距离万俟睿被处决的时间近了,柒筱瑜突然忘记了昨天与何欢邪闹不愉快的事情,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后,她便从屋檐边冒出个脸来。
“阿邪,你朋友要被处决了,你真的不去看看吗?”柒筱瑜好心地提醒说。
虽然她不知道,那个漂亮的男人和何欢邪是否是真的朋友。
现在的人们,经常喜欢说一些反话。比如明明就是敌人,非要说什么旧相好之类的。柒筱瑜有点怀疑,那个漂亮男人有可能是这样的情况。
何欢邪并没有理会她,只是从无所事事的状态,过度到了百无聊赖捉弄花草的状态。柒筱愉再看他一眼,发现何欢邪还是没有理会她的的意思,,也没有要出门的趋势。于是自己飞跃屋檐,挑了临近处决地点的楼台,等待那断头台上即将要处决的人物出现。
何欢邪这才抬起头来,他看着柒筱瑜离去的身影,眉目间染上一层愁绪。
大概是中午过了饭点的时候,狱寺城门大开,一队人马自狱寺内行出,出了狱寺大门后,他们分成两个队列,分别朝狱寺的城墙两遍排列开来;跟随其后的剑盾兵,整齐迅速的朝正前方走去,并在断头台的四周围,分布站队;再接着是弓箭手,由护卫司的守城将军——冷淳风将军以及似谷将军,亲自上阵指导,在狱寺城楼之上待命。
柒筱瑜的确没见识过鬼面们的厉害,见到狱寺摆出了如此大的阵势来防止鬼面们前来劫人,不免觉得意外。等一切部署完毕,监斩官随着南宫储带队的人马出现,并登上宣判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于是站起肃严下令。
一声令下,万俟睿被带出,前来看热闹的闲杂人等,才看清楚这人称鬼面剑妖公子的万俟睿,顿时议论声沸扬起来。监斩官不得不拍了拍惊堂木,大喊肃静。
柒筱愉正定定的看着不远处的情况,恍然出神。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觉得这家伙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相反的,她觉得如果他就这么死掉了,就挺可惜的。
“放心吧,那家伙没那么容易就这么死掉。”
正出神,忽然听得何欢邪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柒筱瑜打了个寒颤,急忙转回头——她只看到了他的胸膛……但依着这声音以及这浅蓝外衣深色领口辨认,这分明就是何欢邪本尊!
柒筱瑜吓得飞跳起来,直抱旁边柱子,何欢邪担心她掉下去,伸出手想要过去把她拉进来,谁知这姑娘见了他伸出手,更加慌神了,这次直接爬到了屋顶上。
这家伙……
何欢邪不禁摇头苦笑一阵,话说回来,心里有阴影的不该是他么?被她害得险些斩首示众、无家可归,还甚至断子绝孙的人,难道不是他?!
两人正把注意力放在对方身上的空隙,断头台那方传来了一些骚动。两人举眉望过去,只见狱寺四周围浓烟四起,随后由外至内,先后响起一阵阵爆破声,此时生起的彩烟伴着先前冉起的浓烟,在断头台四周围制造了一个烟雾场,在场里的人都捂住了鼻口,并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
“看守住万俟睿!别让他跑了!咳咳……”南宫储大叫一声,却也抵不住浓烟咳了起来。事出紧急,也顾不上其他,只伸手捂了捂口鼻,带人冲过去断头台处,没想才几步,却被再次炸开的炸药阻了步子。由于烟雾愈发浓郁,并伴随了些许奇异香味,使得地面上吸入烟雾的所有人齐刷刷软了身子,倒下在地,并且令人觉得惊悚万分的是,他们虽倒下在地,大脑却是醒着的!
“亲爱的父老乡亲们,敬爱的狗官走狗们,以及一些不知道归为什么的甲乙丙丁们,久别重逢,今日此时,你们爱恨交加的鬼面戏法师,又要和大家见面了!”城楼顶端,忽然出现一带着妖冶的雕花鬼面的橙衣男子,扬声朝着地面上的众人道。
“可恶,是鬼面戏法师!”冷淳风咒骂一道,忍着烟雾的熏呛,冷静的朝着身后待命的一行将士下命令:“来人,给我攻上屋顶,别让他逃了!”
然而,屋顶上才出了人影和宣言,地面上的烟雾中,又传来一个女声。
“熊熊浓烟,乱我心神,来者何意,寻者何惧……”数人定睛一看,烟雾中,一红色烟雾,在断头台上炸开,并迅速形成了一个小型蘑菇云,再看仔细了,蘑菇云形成以后,一红衣鬼面,妖艳飞舞,在空中演绎了一段诡异的媚舞。
冷淳风见状,立即命令弓箭手开射,霎时间,齐刷刷的弓箭朝天空的红衣女子而去……这时候,更加令人惊愕的一幕出现了——那些射向女子的弓箭,在到达女子跟前时,忽然定住,只见女子轻舞衣袖,所有的弓箭,齐刷刷的,竟全部原路折回了!
这怎么可能?!不远处屋顶上正观看着这场“演出”的柒筱愉惊骇不已,才因为两鬼面的开场白激动得站起的她,又因为此刻的惊骇,吓软了脚,不得不选择坐下……
他们……真的是鬼吧?!柒筱瑜哑然暗惊。
断头台前,两鬼面又闹腾了一阵,而后一阵强风吹过,浓烟散去后,断头台前,除了七倒八歪的吃瓜民众和官府的人,以及一片狼藉,什么万俟睿啊,什么鬼面啊,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柒筱瑜睁着眼,直直地盯着那方看了好久,都没办法回神。
“早一些回客栈,旷工的话,可是要扣工钱的哦,柒小二。”何欢邪一边寻着楼梯下楼,一边朝屋顶喊了一句。
柒筱瑜听到何欢邪并不气恼的喊话后,立即回了神向屋檐下探出脑袋。
“阿邪,你不生气么?”柒筱瑜小心地问。
“走吧,没生你气。”他头也没回,声调懒懒的。
“那,拿你银子的事……”
“算了,不跟你计较了。”
何欢邪的声调依旧慵懒,但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带了一丝温柔。但柒筱愉这种神经大条的妹子,更多的是注意到了他说话的内容,听得他说了不计较,于是兴奋得内心炸开了花。
“阿邪万岁!”她跳下走道处,跟了上去。
“下不为例!”他的声调依旧慵懒,看到她靠近了,习惯性地收着折扇拍了拍她的脑袋。何欢邪确实不至于真的为了这些身外之物和一个小姑娘闹脾气……再则……这一次不也只是有惊无险?他想着。
接近黄昏的时刻,太阳的光色渐渐温和起来,人影也跟着歪斜了。何欢邪才准备收回折扇,余光忽然瞥见楼下的长街上,一个带着斗笠帽,披着带有古怪花饰、暗红色披风的人。
那人抬着笠帽朝向他的的方向,驻足许久,见何欢邪投来了注目,才压了压笠帽,朝对面小巷子穿去。方才在这人压低笠帽前,何欢邪分明瞧见他微微勾起的弧度嘴角——那是一抹,令人捉摸不透,却不由得心底一寒的笑意!
何欢邪由此停住了脚步,走到楼台靠外一些的地方,皱紧了眉盯住那背影陷入了沉思……
难道……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