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漂落,把青灰色的砖瓦湿成黑色。
豆腐摊上,锅底的火还没有关,在洒落的雨滴里摇曳,跃动的火苗是此时东明街上最明艳的色彩。
整条街的门窗紧闭,大概是镇民不想让雨落在家里,唯独一间街边的二层小楼,二层的窗子反而在雨里打开了,透过窗框,见得一中年人负手而立在窗边,从他露出的半身白衣看得出,他和街上的两个从一处而来。
对于步入修途的人来说,因为寿命的延长,苍老是一场非常缓慢的时光,且尚有诸多灵丹妙药能用以修整,常驻年轻容颜直至寿终也不无可能。看似中年的人实则是看不清他度过了多久岁月的。
因为他不想,所以街上的人是看不到他在这里的,就像他看不到,在不远处杨花镇最好的暖阳酒楼的第四层,两个老头儿也在看着街上和他。
不大的屋子装的有些典雅,屋子里王老道正蹲在椅子上啃桃子,嚼的嘎吱作响,许多瓜果当真比灵丹妙药美味的多。
令一把椅子上坐的却是横栏郡律阁里的执掌,两人看上去年纪差不多,可此时他脸上带了恭敬。
“道长,前些天,在郡里总看得到两个摆摊算命的小道士,不知……?”
“我徒弟。”王老道嘴里塞了太多桃子,喷了些桃子渣出来,口齿不清。
“这街上的少年,一看就是大器晚成的胚子,道长有眼光啊。”律阁执掌瞥了瞥东明街说道。
“哼。”王老道冷哼一声,没搭理他,就算是大器晚成也不是他能知道的,他这话不过是想来自己这儿探探徒弟的底。
律阁执掌哈哈一笑,也不尴尬,毕竟是眼前这位。
“陈尺,你这一把年纪活没了不成,连怎么好好说话都不会了?”王老道终于咽下了桃子,对着眼前的律阁执掌训斥了起来。
“不敢,不敢。”被唤本名的陈尺忙道,“只是这眼下大道变换,我这点儿道行实在是看不真切啊,心里急啊。”
“看不清就挺着,船到桥头水来土掩。”王老道还是没什么好气的道,接着又问:“你这道行虽是不高,也算不得低了,你替谁提心吊胆呢,你们律阁还是你自己啊?”
闻此言,陈尺正了正脸色,“自是天下修士,律阁之人,不讲立场,天下修士,皆为同道。”他把广为流传的律阁铁律说了一遍,其实这也是律阁能遍布天下,被各方所接受的原因。
“哼,所谓天下修士就不是立场了么?”王老道显然看不上他这番话,甩出问题时声调高扬,陈尺也很知趣的没再答话。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两人言语之间,街头自是也没闲着。
雨落,王一一撑起了伞,向前轻移了一步,隐约间站在了两个小姑娘身前,对面的两人没什么雨具,但雨滴也没落在他们身上,想必是使了什么法术。
脸上带笑的男子上前一步,先开了口:“呦,这不是悬山顶拳峰的荀师妹么,天南山一别,甚是想念,今天在这杨花镇得见,当真是缘分不浅啊,这镇子里鱼龙混杂,怎么你不跟在陈师叔身边,反倒和这般草包厮混在一起?”冷笑还挂在脸上,他只在王一一身上感受到一丝丝微弱的灵气波动,是他之前结庐失败时在体内的留存,所以自始自终眼神都没落到过王一一身上半下。
悬山行事,向来大气狂放,不屑这等尖酸刻薄之语。荀紫君世家出身,不曾被教过如何伶牙俐齿,自打被陈小草带上平川峰后更是不可能学会这些。
所以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的从小锦囊中拿出了狐皮手套穿戴,陈小草没有教过她说话,但教过她打拳。
王一一觉得这话听起来很是尖酸,也感觉的到街上的气氛更凝重了几分,他又移了移步子,挡在了两人中间,王夭夭拽了拽他的衣角,但没有拽住他。
在他的心里,自己就该站在两个少女身前,这是师父的道理,是师兄的道理,也是他的道理。
尽管比对面的人低了半个脑袋,他还是微微抬头,目光顺着对方的双眼顶了过去。
这下他没法不看自己了。
“我叫王一一,是个武夫,不是草包。”他很认真的对着对面的陌生人辩解着。
王一一固执而清澈的目光看的他很是不喜,双眼微眯,也没有开口自我介绍的意思。
“这是天一会的秦江白秦师兄,在上次天南鉴上没有挡住我小灵岳拳的第五式,被打飞的很高,是手下败将。”荀紫君小声的对着王一一解释,尽管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这些。
虽是小声,但没有刻意把声音压得太低,修行之人本就五感敏锐,对面两人听的分毫不差。
果然,闻此言,秦江白冷笑也挂不住了,怒色上脸,天南鉴上他丢了自己和天一会两份的脸,回去以后被同辈的车上行稳压一头,至今如是,这滋味可不好受。
车上行,即是王一一身前两人中的另一个。
“原来如此。”王一一了然的点了点头。
“口舌之快。”瞬时之间,秦江白已是提刀在手,不知从何处拿出,拇指一抬,弹在刀格上,刀出鞘倒飞,刀柄高扬,直指王一一胸口而去。
长天刀第一式,风起长天。
一旁的车上行瞥见本门大开大合的刀法被用在如此偷袭行事上眼里的不屑一闪而过,要不是领路师叔发话,他是不想来汤这趟浑水的,所谓天一,大道通天,守心如一,修行之外的事很难入他的眼,不知为何许多门人却喜欢对这等烂事热衷。
王一一的反映并不慢,在秦江白弹刀的那一刻,立刻手持两端,横举伞把,停于胸前。
荀紫君反映更快一筹,在秦江白动手指时,便也跟着抬了手,于长刀滞空,一拳砸在了倒飞之刀的刀尖上,她本想砸刀身,但奈何有心算无心,还是慢了一筹。
以拳砸刀,因为带着狐皮手套,只发出了一声闷响,却也盖得过雨声。
刀身在空中颤了颤,因为这本就不是秦江白的含怒出手,而是有心算计,所以刀身所注的灵气甚多,没被这一拳打的变轨,只是被卸了几分力。
伞把是寻常的木材所作,在含了灵气的铁器面前不堪一击,仅仅触碰上刀柄的瞬间,就被打的七零八碎散落开来。
伞把破碎的同时,王一一快速的收回双臂抱于胸口,刀柄不偏不倚的撞在了他两臂交叠处,随后再次倒飞入鞘。
没有一丝的停顿,刀柄撞到王一一时,他被击的倒飞十余尺远,最后还贴着青砖滚了几圈,就像颗路边被行人不小心踢飞的小石子一样,身上宽大的道袍被刮磨的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水。
这一下当真不轻,王一一很是吃力的一手撑地,挣扎着坐起来,硬是提了一口气上来,然后头一偏,“哇”的一口血吐了出来。
他微微抬头,雨水打在脸上的感觉似乎更好受些,但也盖不过体内脏器燃烧般的痛感。
他轻轻拍了拍跟到身旁抱着他的王夭夭手背,“没事。”声音轻的几乎听不到,同样,他也没听清身边的王夭夭在哭着说什么。
一时之间,他有些恍惚。
这便是修仙者了么。
这便是让凡人,武人命如草芥的修仙者么。
这便是他跑过千万里也赶不上的那条路么。
……
似乎有太多不甘的杂念纷扰,他觉得很累,想睡一会儿。
王夭夭紧紧抱着晕过去的师兄,侧目望向秦江白,带着一种即使是她身边之人都没有见过的凶戾,这个眼神看得秦江白心尖一抖。
荀紫君知道身后的王一一伤的定是不轻,但她没有跟过去,她知道此时要做的是对峙。
在她拳打刀尖的那一刻,剑上的力道告诉她这一刀是故意的,那就说明可能还会有第二刀,第三刀。
只有她滴水不漏的拦在这,才是王一一的安全,纵使对方与她同是巍峨境,她也有信心正面拦得下眼前的一个人,甚至两个。
只是,她很生气。
“阿一会请我吃饭,给我买零食。
会让我住在家里,带我找师父。
会讲故事逗我开心,会为我雕木簪。
无论摆摊还是舞剑,阿一都很卖力。
他不是一个草包,而是一个好人,要比你好很多。”
一字一句,字正腔圆,她盯着秦江白说道。
陈小草教过她一个词,她一直不太懂。
道理。
悬山主峰一侧的崖壁上,深深勾勒着“卫道”两个大字,是百年前的悬山一代人杰,敬人仙尊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她也曾在师祖留下的手记里看到过很多次这个词,但一直不甚明白。
因为悬山所讲求的道理并非一条大义大道,而是江河并流,每个人的修行之中都会找寻各自的道理,道义,甚至有时剑走偏锋走歪了路,荀羽捏还没有找到自己的道理。
悬山拳,打的是一个道理,只有所行之事有道理时,方能有拳破山河之势。
王一一挡在她身前受了这一下,她此刻就该站在他的身前,这一下她就得打回去,但可能不是今日,对于今日而言,他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但她没为此而急,因为她好像明白了,这就是道理,无论何时,她都能为此打出最好的拳。
说了这番话后,她觉得自己的心意顺畅了许多,好像心底多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街边二层小楼之上,天一会领路人目光一凛,狠狠的盯了一眼荀紫君。
心境。
没想到被悬山捡了这么根好苗子,荀紫君自己不清楚,但他清楚,能在她这个年纪摸到心境门槛的人最后没有一个碌碌无为的,无不是成就无上道行之辈。
怀宇道尊,十三岁初临心境,三十岁境成,终成一代仙尊……
晴空道尊,初踏仙路便入心境,二十八岁于沧浪江斩心魔,此后百年破四境,终于羽明山白日登仙……
……
诸般事迹他清楚的很,今日荀紫君能摸到心境的门槛着实让他心头一紧,这般让她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
八派能凌于世,靠的并非只是悠远的起源,天才的涌现,功法的高妙,最重要的是,八派各自有一套完整的心境传承。
所谓心境传承,是每个门派最根本的追求,是万千大道中的同路,无关是非。
传承只是个模样,怎么雕刻却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
境界的高深,可以用岁月累积,走得再慢也在前行。
但心境的修炼是可遇不可求的。
自问世以来,八派内恩怨情仇盘根错节,有针锋相对立场之分,天一会和悬山本就不是一路人,虽然自打很久以前那场证道之战过后,表面上的刀剑相向是没有了,甚至为了实现制衡能一同举办诸如天南鉴的切磋比试,但立场的矛盾只是搁置了下去而不是解决。
所以,这些年暗地里的相互针对是少不了的,很多人觉得如果有一天立场两方的实力有所倾斜时,会有战事再起的一天。
李乘风在天一会中是当代掌门人的几个弟子中资质最好的一个,甚至比几个师兄师姐先一步凭明日境修为挤身会中长老,深得其信任,下一代掌门之位很可能是落入他手的,他不太想任由一个潜力无限的悬山苗子茁壮成长。
隐约之间,一层淡淡的杀机附着在他身周,他一遍遍扫过街上的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死在杨花镇是一件不明不白的事儿,东大门上告示里寻仇报恩几个字写得清楚,只是于道义上有亏,但论起正理来,就算自己以大欺小,王老道也不能以此为由头。
更何况自己本想差遣门人以悬山为借口,试试王老道徒弟的深浅,因为他很可能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只是没想到是个道行这么浅的草包,把人伤成这样,已是与其交恶,便以不用顾虑太多。
即使在同辈天资较高的人之中,李乘风也一直是走得很快的一个,因而一向自负,心底对活在传闻中的王老道本就敬惧之心不多,在听说他为了这次的人道尾运更是人之将朽时便更是如此了。
只是不知道陈小草在什么地方,一直都不见他露面,身为同辈人,同为资质佼佼者,在年轻时一路少不了争斗,他始终没占过什么上风。
但他顾虑的不是与陈小草动手,而是被陈小草或者镇子里的有心人撞见他对悬山小辈下手。
八派之间,小辈斗嘴动手不算什么,闹出人命也压得下去,可他一旦下场就不一样了,到时天一会定要给悬山一个交代。
最好还是让下面的小辈门人动手,秦江白这个草包可能拿不下她,但车上行身为这一代门人中最顶尖的几人之一是有机会的,只是不知车上行听不听他的。
他心里不断作着权衡,目光闪烁。
不远处的暖阳酒楼,四楼。
王老道已经啃起了下一个桃子,一旁的陈尺把东明街上的一切看的很是真切,甚至连二层楼里李乘风的杀意他也捕捉得到,虽说印章境比起明日境只高一境,但越往上走,这一境之差便是越大,他也知道王老道也定是把这些都看得很真切。
但既然王老道见徒弟伤成这样都没说什么,还在接着啃桃子,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接着看下去。
东明街上,王夭夭让王一一枕在自己跪坐的膝盖上,身体微倾不让雨碰到他的脸,荀紫君还在盯着秦江白,周围气息铺张,不漏滴水。
另一边,秦江明试出了王一一的水准之后也打算抽身而退了,天南鉴还会再有,与荀紫君动手找回场子不急于一时。
风雨渐大,如烟絮,如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