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哥回了老家工作,菜菜和呆呆还在北京,酒都市汽车站只有老羊来送他。
老羊第一次抱了冷未,还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说话的语气第一次像一个长辈,很严肃,很和蔼,没有一点戏谑的意思。“到了基层好好干,改改你的臭脾气,圆滑一些,见了领导多打招呼,勤快点,有眼色点,遇到困难就回来,电视台的娘家人会给你撑腰的。”
“我知道了杨主任,你老人家松一松,我快被你勒死了。”冷未伸出舌头装作很痛苦的样子。
“怎么了,嫌弃我了,还没当领导呢,就瞧不起我们小记者了。”老羊更使劲了。
“我怎么敢,您松手,快松手,我喘不过气来了。”冷未这会儿是真的被老羊给勒得够呛了。
“小子不知足,外面想你杨哥抱的人把队都排到了静义市区了,你以为我稀罕抱你。”老羊总算是松开了他。
“那是,那是,您老人家的飒爽英姿在整个酒都绝对是无人不晓,无人不知的。不过当弟弟的可要劝你一句了,新来的那位小姑娘刚毕业,什么都不懂,可不要把他给带坏了,人是我介绍的,到时候我没法交代。”
“去你的,我是那种人么,滚滚滚。”老羊把打了蜡的头发又用手指梳理了一遍,把冷未的包袱扔进了中巴车里。
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跌跌撞撞的开了一个半小时总算是到了目的地,天河乡。也就是当时冷未参与抗旱寻水的地方。
冷未背着一个破牛仔包,左手提着行李箱,右手提着棉被,脸上躺着汗水走进了半山腰上的天河乡政府的三层小楼。他走进二楼的党政办公室,里面一个梳着大背头穿着画格子西装的中年瘦子正一手拿着烟一手拿着话筒讲着电话,看见一身返乡农民工打扮的冷未,使了一个眼色让他等一等。瘦子说话很和气,好像是在和村干部沟通什么工作,大概过了十分钟,才放下电话。
“你有什么事吗?”瘦子打开了信访记录本,觉得冷未肯定是来上访的。
“我找党政办的穆主任!”
“哦哦哦,我就是,有什么事儿,你尽管说吧。”穆主任耐心的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心里准备。
“我是来报到的,这是我的介绍信。”冷未把大包小包的心里放在地上,把破牛仔包打开小心翼翼的掏出了人事局开的介绍信。
“啊呀呀,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我还以为是打工回来上访的。你就是冷未呀,快坐快坐,怎么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过来说一声,我派车去接你多好。”穆主任赶忙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给冷未拉板凳,让他坐。
“我想我也没什东西,就没敢麻烦乡里面,自己坐车就来了。”冷未几乎是被穆主任按在椅子上的。
“早就听过你的大名了,电视台的大记者,笔杆子。现在办公室人手实在是不够,我一天忙得晕头转向的,你来给我顶起,我就解放了。”穆主任又给冷未泡了一杯茶递上,脸上全是笑。
“我一毕业就在电视台,没有在基层工作过,以后凡是都需要主任多教教,反正有什么工作是我做得了的话,主任尽管安排就是了。”
“好好好,年轻人就是有干劲,走,我带你去看看住的地方。”老穆不由分说抓起了冷未的棉被和行李箱就出了门。
老穆在前面领着,二人先是出了乡政府大楼,后来又从后门绕到了政府旁边的一条小路上,走了五六分钟的上坡石板小路,到了公路边的一座两层小楼面前。
“老水,在没在。”老穆边进门边扯着喉咙喊。
“是哪个?”一楼的一间房子门虚掩着,里面哗哗哗的全是打麻将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是跟着一股子烟雾从门的缝隙里面往外冒出来的。
“狗日的,大白天的打麻将,老子马上通知纪委的来抓你几舅子,还不快点滚出来。”老穆站在一楼到二楼的铁门边,摸出了烟,递了一只给冷未,冷未摇了摇手,他本来准备点上的,想了想又装回了烟盒里。
“我还以为是市高官来了,原来是你,叫个锤子叫,麻将没被你打烂,还要喊纪委来抓我,你喊,我在这里等到。”叫老水的那个人披着一件老羊皮袄从烟雾中走了出来,门也没关,冷未模模糊糊的看到里面坐着六七个人,有一桌麻将,有一桌扑克。
“狗日的,内裤输了是不是,脾气大得很嘛,快点把铁门开了,我带新来的同志去住的地方,这是水管所的水所长,姓水也关水,这是新来的冷未同志,大记者,大才子。”老穆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重,但是脸上已经憋不住的流露出了笑意,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包烟塞给了老水。
“水所长好。”冷未连忙给他打招呼。
“我这个小水管所就这么大一点地方,哪里还有住的地方哦,你一天尽给我找些麻烦事。”老水撕开烟的包装,抽出两根点上,递了一根给老穆。好像就没有听到冷未说的话。
“你以为瞒得到老子,郑乡长不是刚调走吗?他以前那间空起的,赶紧开门不要废话。”老穆踢了一脚铁门。
“你这个大内总管硬是,郑乡长那间湿气重,墙皮都掉了半间屋了,怎么能让新来的同志住嘛,政府大楼就没得地方了吗?”老冷还是没有掏钥匙的打算。
“有个屁,现在下面的几间房都是两个一起住的,只有你们水管所有房子了。”老穆脸上写着无奈。
“不关事的,掉墙皮就掉墙皮吧,我不在意的。”冷未只能出来打圆场。
“老水,还打不打了,不打我们走了哦。”门里面老水的牌友们在催他了。
“打打打,赢了老子的钱就想跑,门都没有,得得得,钥匙就这一坨,房间在二楼走道的右手边第一间,自己拿去看,里面的东西打扫干净不要到处丢,车站旁边有个垃圾池,丢那里面。来了来了。”老水丢下老穆和冷未又进屋酣战去了。
老穆拿着钥匙一把一把的找了半天才把楼道的门和宿舍的门打开。房子大概有二十几个平方,房间里有一张铺着席梦思床垫的大木床和一张老式的课桌,一条长木凳,一个老式的木衣柜,以及一些废书废报,有两个大窗户,一扇窗户外面是一颗大核桃树,另一扇窗户正对着一公里外的汽车站。老水没有骗他们,房间里的湿气真的很重,地面上全是墙面上脱落下来的石灰粉,一面墙上已经可以看见里面的砖头了。空气里是一股霉菌的味道。
老穆把东西放到床上,把窗户推开。“老水马上就要退休了,脾气有点怪,说话大声大气的,但是其实心眼很好,他就住你对面那间,平时没事的时候自己勤快点,时间长了你就习惯了,那你先收拾收拾,熟悉一下环境,明天再来上班,办公室没人,我要回去守到,不然我就帮你一起打扫了。”
“不用不用,主任你去忙,我自己来。”冷未把穆主任送到楼下,上楼来熟悉了一下二楼的基本格局,二楼一共四间房,除了他和老水的房间外,还有两间上着锁。除此之外还有两间套着的厕所,一大一小,大的一间除了有能冲水的蹲坑外还有一个拖把池,一个钢管烧制的晾衣架,一些扫把拖把什么的,小的一间带着热水器,吊着顶,有浴霸,冷未开了试了试已经坏了三颗灯了,通风的风扇也不能用了,不锈钢的架子上放着洗发水,香皂盒洗脸帕之类的洗漱用品,角落上放着一大一小两个盆,没有洗脸池,只有一个塑料凳子。走廊上有一个洗脸池,正对着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棵上了年头的大槐树。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打扫过,楼上楼下,屋里屋外,已经积下了厚厚的一层灰了。
冷未花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把宿舍、楼道、楼梯、两间厕所、一楼大厅里里外外的扫了一遍,又用拖把拖了两遍,直到地砖上能够看见自己的影子为止。收拾完屋子,倒完垃圾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他在汽车站旁边的小饭馆吃了今天的第一顿饭,又到街上的小卖铺里买了一些洗漱用品,回去洗洗就睡着了,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