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也有冲动提笔的时候,但真的提起笔来,便顿觉万般沉重。我很清楚,粗浅的文字在沉重的生活面前,永远是苍白无力的,而将笔放下后又感到憋屈。就这样,我的心封闭成了一座无处喷发的火山,我像一头被生活牢笼禁锢的困兽,不得不四处抓挠冲撞。
整整十年又熬过来了,三千多个日夜,即使是一块石头也会被雨蚀风化,何况我只是一个躯体不健全的残疾人!面对旷野热泪盈眶,我千万遍暗自疾呼:苍天啊,路在何方?
希望
残疾人不可能全都是史铁生或张海迪,但所有残疾人都有史铁生、张海迪同样的梦想,这就是用双手扼住命运的咽喉!失望之余,我依然要踟蹰在布满荆棘的人生路上。
在朋友的再次鼓励下,去年春天我重新拿起了笔,在本地的晚报、日报陆续发了几篇小文,当即受到了洛阳网“河洛文苑”网友们的关注。但我万万没想到,几位文学前辈竟然会结伴驱车百余里,摸到我居住的山村来看望我。
他们坐在我的小屋里和我拉家常,还向我赠送了他们的著作,鼓励我坚持写下去。得知我的病已经能够手术治疗,但手术费过于昂贵,就帮我出主意想办法,让我向政府相关部门求助,他们则考虑在论坛发起捐助。可是我婉言拒绝了——病在自己身上,怎么能去连累别人?再说平白无故接受了众人资助,沉重的负债感会压迫我一辈子。不久,我接受了一位朋友的安排,远赴广西给一家企业打杂糊口,也可以减轻我在北方过冬的痛苦。
今年5月,母亲突觉下肢剧痛,呕吐不止,我连夜赶回送母亲去医院检查,原来是久已罹患的糖尿病、高血压、椎间盘脱出多症并发。医生会诊后,建议稳定血糖、血压后进行手术治疗,愁得父亲不知所措。母亲住院的第四天,来看望过我的两位前辈又赶到了县城医院,得知我家眼下的境遇都焦急万分。他们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我的情况,还协助我向有关部门寻求帮助。
患病数十年,我从未奢望过他人的救助,甚至认为接受援助是男人的耻辱。但是为了病床上的母亲、为了缓解家庭的困境,我撕下了所谓“文人”的脸面,在层层叠叠的部门间奔走呼号,拖着残疾的身躯垂首而立。可是,一趟趟近乎虚脱的挣扎之后,得到的答复竟出奇的一致:“我们职权范围有限”、“这不属于我们的援助对象”、“你这种情况太多,没有这方面的政策”、“再往上面跑跑,上级发了话,我们才好办”。在严酷的现实面前,我感到自己如尘埃般卑微无力,虽时值初夏,却周身寒彻。
绝望之时,一个《为韩报春手术医疗尽一份心意》的帖子,在“河洛文苑”论坛发出。我一行行地往下看,呼吸急促,鼻子发酸,不停地用手擦拭奔涌的泪水,这天是5月20日,是我们伟大祖国的第二十二个助残日。上午我还在相关部门苦苦求助,仰人鼻息的感觉刻骨铭心,现在却被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密切关注,就像冰和火在胸中剧烈冲撞,巨大的感情反差猛然锤击着我的心房。
发帖的是一位知名老诗人,尽管他的才华令我敬仰,但在现实中究竟他能有多大的号召力,我无法预知。在道德缺失、金钱肆虐的世风下,芸芸众生多不易,难能可贵悲悯心啊!
仅仅一天时间,回帖数量竟多达一百三十七人次,网友们纷纷响应,催促尽快把倡议付诸行动,几大版主一致表示大力支持。紧接着,一篇《子规啼血犹“报春”》,详细记录了三位前辈去年造访我时所看到的情形。
5月23日,那位老诗人开通了新的银行账户,决定在网上用十天时间为我筹集捐款,并在“河洛文苑”论坛发布了《为韩报春筹款情况反馈》。截至当天晚上10时,论坛公布有二十六位网友的捐款到账,总共13190元。他们在捐款的同时还提出了各种建议,有的帮我联系学习职业技能,有的支持我结集出书,有的提供医院方便。一名叫“夏夜星空”的小朋友留言说:“我把平时积攒下来的五十元零花钱,捐给这位叔叔让他治病,虽然我的钱很少,但表达了我的一份爱心”……扑面而来的真诚仁爱,素昧平生的古道热肠,令我止不住热泪长流。
接连十天,我每晚都把在网吧看到的帖子内容,复述给住院的母亲听,不善言辞的母亲只是自言自语念叨说:“好心人咋会恁多啊,这叫咱咋报答啊……”
6月1日捐助结束,共筹款23660元,上午10时20分,八十六笔来自省内外的捐款,汇进了我临时开通的银行账户。组织者为了减少我的思想压力,至今不愿透露捐款细节和每个人捐助的具体数额。感谢苍生大爱,感谢胜似兄弟姐妹的网友们!我只有把早已僵直的脊梁弯下去、再弯下去,让融汇了太多感动的滚烫的热泪,滴进我脚下的土地,重生出一个知恩图报的韩报春。
欠你半袋苞谷面
顾晓蕊
1945年的深秋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背着竹篓
沿着崎岖的小路走进山林
他父亲去世得早
家里有多病的母亲
年纪尚小的妹妹
1945年的深秋,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背着竹篓,沿着崎岖的小路走进山林。他父亲去世得早,家里有多病的母亲,年纪尚小的妹妹,因而,他孱弱的肩上早早地扛起生活的重担。他在山林里转来转去,想找些可以果腹的食物。
然而,正赶上饥荒年,丛林中可充饥的野菜、草根,大都被村民们挖了去。在林子里转悠了半天,只采到很少的山野菜,他又累又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息。
抬头向远处望去,薄雾笼罩的丛林中有一处山谷,当地人称空幽谷。据说四周危崖壁立,怪石嶙峋,且有凶猛的野兽出没,村里人都不敢进入那片山林。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那里或许能找到些吃的。
早上临出门时,妹妹拽住他的衣角哭,嘴里喃喃地说:“哥哥,我饿。”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身子瘦得像根细竹竿,走起路来直晃悠。想到这里,他不由得鼻子一酸。最终,饥饿战胜了恐惧,他站起来,向山林深处走去。
少年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走歇歇,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来到一片寂静的密林深处。
他边走边东张西望,用树枝胡乱地拨着草丛,忽见地上冒出来些蘑菇。少年心中大喜,忙走到跟前,弯下腰去采摘蘑菇。不料脚下一滑,他感到天旋地转,整个人向山坡下滚去。待回过神来时,身体已被一截树杈拦住。
只觉腿上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血顺着裤腿淌出。少年咬牙忍着锥心的疼痛,脚步蹒跚地向上爬去,费了很大的劲才爬到坡上。
他倚在一棵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声嚎叫,那声音阴森诡异,听得人汗毛直竖。少年吓得面如土色,身体蜷作一团。
片刻后,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草丛里露出一双发着绿光的眼睛,凶狠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那是一匹毛发灰黑的野狼。少年眼中布满惊恐,想要逃跑,却浑身瘫软。
野狼猛地跃起向他扑来,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在这危急时刻,只听“砰砰”两声枪响,待他再睁开眼时,只见狼已应声倒下。回头看去,树后站着一位老猎人,手里端着一支猎枪,是他及时扣动了扳机。
这位头戴毡帽、须发花白的老人,一脸惊奇地问道:“你这个男娃子,胆子也忒大了点,怎么跑到这荒谷里来了?”少年仍惊魂未定,浑身直打哆嗦,结结巴巴地讲了他的经历。
那老人手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地说:“这会儿天色已晚,你的腿又受了伤,今晚就去我那里暂住一晚吧。”他感激地应道:“我听您的话,就是给您添麻烦了。”老人肩上扛着猎物,搀着受伤的少年,来到一间破旧的木屋里。
老人给他的腿上涂了些草药后,便到灶前烧火做饭,一股浓香从锅里飘出来,袅袅的香气直钻入少年的鼻孔。过了一会儿,一大碗冒着热气的肉汤摆到面前,少年眼睛一亮,端起碗来吃得满嘴流油。老人一脸慈爱地看着他吃完,又铺好床,让他安然地睡下了。
第二天吃过早餐后,老人装了半袋苞谷面,还包了一大块狼肉,让少年带回家当作过冬的食物。随后,又亲自将少年护送出山谷。老人站在一处土坡上,目送他离去,少年走出好远再回头看,老人如一尊身披霞光的雕像。
“儿啊!”母亲急急地迎上前说,“你昨晚去哪里了,娘担心得一宿没睡。”他讲了这一路的奇遇,母亲眼里闪着泪光说:“你遇到了‘活神仙’,咱们全家都要记得他的恩德!”
多亏了那些带回来的食物,少年与家人才能勉强度日糊口,熬过那个异常寒冷的冬天。
两年后的一个秋日,在母亲的催促下,少年背着新磨的半袋苞谷面,又一次走进了山林。他凭着记忆一路摸索,来到老人的木屋前,只是人去屋空,老人已不知去向。
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当年的莽撞少年,成了满头白发的老者。他的儿子走进一座大城市,成为一名机关干部,并已在城里娶妻生子。这位老者就是我的爷爷,少年遇狼的故事,是我从父亲口中听来的。
那几年,逢上村里集资建桥、重修校舍,爷爷打来电话,父亲在电话这头诺诺应道。没过几天,一张载满爱意的汇款单寄往山村,父亲说钱不在多,只是为了尽一份心意。
村里有人到城里看病或办事,经常会按爷爷给的地址找上门,托父亲帮忙。父亲每每笑脸相迎,尽量抽出时间帮着张罗。我对此有些不解,父亲笑呵呵地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帮上忙的尽量帮。更何况你爷爷一直有个遗憾,我这是为他偿还心中的那份亏欠。”
日子越过越好,父亲想把爷爷接到城里来享享清福,可爷爷却婉言回绝,说在乡下住惯了。两年后的一天,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说爷爷得了重病,经查已是肺癌晚期。
我们一家人匆匆地赶回老家,躺在病床上的爷爷已奄奄一息。父亲俯在他床边轻声说:“爹,你想吃点啥?”没想到爷爷说:“我……想喝碗玉米糊糊。”
当满满一碗玉米粥端上来时,爷爷颤巍巍地伸出手来,忽又无力地垂了下去。众人齐齐地跪倒在床前,顿时悲声四起。顺着爷爷手指的方向,家人忽然明白了,欠下的半袋苞谷面,成为老人一生未了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