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茯青修炼成人形的消息,还是被戒落知道了。
愈音平日里无功课的时候,就与狭翼还有扶青一道在瑶池玩耍。有一天,趁狭翼被龙媒约走的时候,茯青小心地,悄悄地挨近愈音。
他红着个俊脸。
“阿音。”
愈音正躺在草上,数着蟠桃树上新结的毛桃,她偏过头去看茯青。
“什么事?”
茯青刚想说什么,一个声音冷不丁大声嚷嚷起来:
“愈音,你旁边这个男的是谁?!”
愈音被那喝声吓得马上站了起来,她意外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戒落,戒落震惊地看着身上粘着大片草渣子的茯青,茯青腆着个花朵似的红脸看着近乎石化的愈音。
愈音两手一摊:“你觉得他像谁?”
戒落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扶青,他皱眉看着这个相貌跟自己有得较量的绿衣少年。
“青鱼娘娘的儿子?”
愈音摇摇头。
“龙宫青蛇郡主失散多年的的孪生弟弟被找到了?”
愈音又摇了摇头,戒落认真地思考了会:
“哦,那就是,阳澄湖新封的双螯青蟹候了。”
愈音有回路过东海时见过青蟹候,真身长的叫那个张牙舞爪,不敢恭维。
愈音按了按太阳穴。“二哥,他是天上飞的,不是水里游的。”
戒落恍然大悟,一拍脑袋:
“是了,花果山那只绿的花里胡哨的孔雀精,对不?”
茯青的脸已经由红转黑,黑的如那曜石般发亮。
“咳咳,在下…是蓬莱三青鸟茯青。”
戒落盯着茯青看了足足半晌,又盯着他蟠桃树上的窝看了足足半晌,才不可思议道:
“茯青,你太快了吧!”
然后他又很不识好歹地嘿嘿一笑。“我看你们俩挺配,一个绿的一个红的,放在一起,刚好凑齐花枝招展一词。”
愈音不接他打趣的话,反到慢悠悠反呛回道:
“听闻我的三表姐,你的三表妹金乌对你爱慕不堪,我瞧你们俩挺登对,你真身有三对翅膀,而表姐真身有三足,咋不凑也一对呢。”
戒落狠狠剐了她一眼:“阿莘你现在真是毒舌不堪。”
茯青立在一旁,情窦初开的脸已经比熟透了的蟠桃还要红上几分。
愈音迷糊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
昨夜竟然梦见了茯青,愈音想起离开瑶池的那一天。她历劫的事情拖不得,故都没来得及同茯青打声招呼,就被玉帝急急忙忙送来了这北极仙境。她现在倒希望茯青现在不要太记挂她,能够好好生活在瑶池中。愈音对茯青不是没有感情,只是苦于有个万般难历的真死劫,她根本无暇与他谈论风月。
她有些冷,愣神望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飞雪,突然有些浅淡的凄苦涌上心头。
愈音推开木门,北极境内是没有太阳照耀的,若要知晓时间,只能通过观测天空白到何种程度。
而今天上笼着一层青蒙蒙泛灰的白,这便知大概是五更天了。
她已经习惯了北极的寒,穿着件单衣就慢慢走出去了,经过裴玄人的屋子时,发觉油灯还没点起来,便知他还在熟睡中。
她慢慢踱着步子,不知觉穿过了杏花林,停留在一片空地上,她看见,这里映在天上的青光别样的明显。
她心中一动,朝着那青光走去,忽然发现面前地上的裂开的缝已有几米之宽。
在她探头去看那深坑的时候,血管中的血液突然一阵翻腾,愈音的头渐渐晕乎起来——
刹那间,天旋地转,地动山摇,她听见一阵阵猛烈的咆哮声从远处劈头盖脸而来,一个移动的红点由远及近,不多时便出现在她的面前,那是一头体格巨奇的红色鬃兽,生着八只铜铃大发着绿光的眼睛,模样恐怖至极,愈音想起来,前些日子在赢睦桌上看见本他谱写的万世精怪图,里头有介绍道:
鷲炎麗狮,上古四大凶兽之一,现修为二十万年,乃弑神井沉的四魄之一。
鉴于那本书是赢睦十万年前写的,而今它也应有三十多万年吧。
若是愈音神力没被玉帝封印,凭她身为凤凰的天赋加上龙神精丹的加持,是能和这头凶兽斗法的,无奈如今她资质和一般小仙无两样,别说跟鷲炎麗狮斗了,难逃一死都是个真真切切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想试试看定身咒管用不。
不远处的杏花林,一身暗红行衣的男子头痛欲裂地看着眼前一切,他额头上的血管疼得近乎炸开,这一刻,他的脸上有着垂死般挣扎的表情,又经历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之后,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就是弑神井沉的元神,四十万年来,被封印的井沉从未放弃过逃出去的执念,在不断努力下,他的元神先破了出来,紧接着再是那四魄凶兽,待四魄一元全都破出了青龙星的镇压,他井沉便能重见天日。
可是此般他的分身鷲炎麗狮却要杀死救他命的女子。
愈音已经感受到鷲炎麗狮嘶吼的鼻息了,她低声叹道:
“不想我竟要在历真死劫的路上葬身狮口了,真是不甘。”
更难过的是,死前她还见不到天天心心念念的师尊赢睦。
最后关头她施加了定身咒,然后愈音紧紧闭上了眼睛,她已经闻到狮口那股恶臭冲天的腐味,就等着那致命的一口咬在自己的身上。
然而声响却没了,随着一声石破天惊的吼叫声,鷲炎麗狮定住了。
那吼叫声,带着不甘,更带着惊愤,声音的主人已是死不瞑目。
愈音小心翼翼地睁眼一看,鷲炎麗狮却是倒在了血泊中,八只眼睛齐刷刷不可思议地望着不远处一个地方,那眼神,惊奇中带着疑惑,疑惑中带着难以置信,它的皮毛最为结实的背上竟然有一个她身体那么大的血窟窿。
井沉觉得自己挣扎了很久很久,但其实只过了一刹那的电光火石瞬间,他手上一阵强烈的掌风狠狠劈过,鷲炎麗狮就那样被他寂灭了。
他皱眉看着远处,自己的一魄被自己毁了,不过还好,他可是谁,弑神井沉,创世之祖元始天尊的杀念,当年六极帝神都奈他不了的最强悍的混沌神,赢睦为封印他都沉睡了万把年的凶煞之神,失了一魄算得了什么大事。
他用力闭了闭眼,走出藏身的杏花林。
愈音有些惊魂未定,她呆呆地看着鷲炎麗狮,那么一头强悍的凶兽,竟然就被自己所搭救的男子轻易斩杀了。
井沉嘴边淌出一丝鲜血,毕竟他毁灭的是自己的一魄,终究还是伤了自己的元神。
他跨过死去的凶兽,居高临下看着愈音,红色的眼珠透着一重不明的暗色。
方才鷲炎麗狮疼痛的吼声带着强大的能量,而今的余响一圈一圈回荡,徘徊在羽野山久久不愿散开。
愈音刚吃力的吐出“谢…”一字,便被震晕了过去。
井沉站在一旁,神色复杂,他似是有些触动,犹豫再三,打横抱起了她,朝着杏花林走去。
愈音感觉自己被放到了熟悉柔软的床上,恍惚见她听见有一男人的声音,那声音,很沉,很沉,仿若能带人前往远古混世。
“你心既善,在瀑布下搭救了本座一命,望你今后平安无事,方对得起今日本座弑元的偿还。”
井沉轻轻呼出一口血气,为她小心盖上被子。
这也许是他弑杀的一生中唯一的温柔举动。
他敛气提步想走,路过铜镜瞧见自己嘴边已经凝结的鲜血,随手拿起桌上的绸帕,上面赫然绣着一朵浅色的杏花,浅浅的花下,有一个小小的音字。
他擦了擦嘴边的血,刚下意识想毁了这帕子,却又匆匆收手,凝视良久,揣在了怀里,方才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见远处血迹在白皑皑的雪中慢慢化开,将苍苍白原染成了淡而温柔的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