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音走进焕音宫时,身子一阵禁不住剧烈的颤抖,一边井沉要逼她的婚,一边赢睦在昆仑山杳无音信。
狭翼走在旁边,“看你父皇那边,似是都不想得罪弑神;不过最令我没想到的,竟然你羽野山救下的红衣男子竟是弑神井沉,且为了你他还灭了自己一元,这弑神,真不知叫我怎么说。”
愈音哀哀道:“可我身为凤凰,命中注定我心里只有一个角落容人。你放眼望去,天界但凡是位高权重的神仙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唯独凤凰一族的男女无论地位多尊贵仍旧维持着一夫一妻。”
狭翼认真的看着她,“当下唯有你去找赢睦尊上才有法子去解了,现在有两条路可选,一是走水路潜入瑶池再出来便是昆仑的天池,瑶池之水深不可测,你我虽一直知晓这条路径也从未得以实践;二是走陆路我带你从天庭出发,但是途中必会经过天将把守的地方,其结果可想而知。”
“不错,第二条路必会半途截胡,对我而言水下换气不是问题,想当初我历假死劫可是在水下潜了八十一天方才上岸的,我现在担心的就是你,不如让我一人去吧。”她目光坚定,其间有大义凛然之气。
狭翼噗嗤一声笑了,“愈音,你出生时天界太平太久,你就当天马都是吃素的么,”它卧在一块被太阳晒暖的汉白玉上,眯起了眼睛“天兵若要打仗,从来不只是在陆地上打的,若是碰到会水性的,像是上古的九头蛇族,他们给你来一场叛乱,才不跟你商讨你战场设哪呢,所以我们自小就要学习辟水术法的。”
以前的九头蛇族属妖界的霸王,虽生活在水里,却一个身子生着九个口吐火焰的头,自恃强大凶悍,在玉帝刚即位时发动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战争,开始两方协议在东海之东开辟一块大荒疆土做战场,后九头蛇族撕毁协定,拒绝出兵至东海,却也不安分守己,并隔三差五上南天门骚扰闹事,甚至明知之下劫持了巡视路过黄海的三天子奥下和五天女曜歌,并把奥下一通凌辱打回了原形然后丟在了南天门口,并叫嚣着要曜歌做他们大王的压寨夫人,玉帝震怒,派遣三十万骑司部天将驾了天马下水开战,最后灭其三分之二,生擒九头蛇王,成功救出曜歌天女,后来九头蛇族一蹶不振,渐渐衰落成为了口口相传的历史。
点一句,那一战的领头马就是龙媒的太爷爷,如今御马园那座身披铠甲高耸入云的神骏雕像。
晚上,天宫的灯火都熄灭了,愈音辗转莫侧,借着窗外暗淡的星光轻轻走出,她朝着守夜的仙婢轻轻吹过一口气,那些道行都不及她的仙女们此般便受了催眠术沉沉入梦了。
火虫莹莹,瑶池边寂静如夜,她望着水光粼粼的湖面,轻轻抚着追翼玉。追翼玉贴在她颈上被捂的透热,在不远处月光的照映下散发着一圈圈紫色的光晕。
湖面上透出一道熟悉的淡漠白影,怀中似是搂了个什么物体。迎着月光,水中的像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条生着玲珑小角的白色虬龙,似是睡熟了般一动不动,面前男子垂着头,银发散落,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见他一直用指尖抚摩着那两支清透伶俐的玉角,抚了一会,怀中的小白龙扭了扭细软的身子,好像突然被惊醒一般,仰着头看了他好久,随即马上意识到是谁,来回温柔磨蹭着白衣男子的袖口,他伸出手摸了摸小白龙的头,一阵雾气过后,小白龙却竟然化成了一个女子。
因小白龙原本是躺在白衣男子怀中的,此刻变成了人却恰恰依偎在他的身上,那姿势,暧昧的紧。
再看那化作人形的小白龙,水面朦胧映出她那一身透着粉晕的赛雪肌肤,身段盈丽,明亮光滑的乌发间两支藕色的犄角还未褪去,虽不见面容,看影子便能知也是一位绝代风华的美人。
愈音未曾尝过此般滋味,心里说不出是浓浓的醋意还是另一种感觉,她系下追翼玉,急匆匆回到了焕音宫,蒙起被子并告诫自己不许去想那场景。
这一定是个幻觉,她并未见到男子的脸,一定是刚自己发梦怔了。
可事情就是,越不去想越是清楚地涌现出来,她最终穿了件单衣,飞快地跑了出去。
前前后后不过十来分钟,她便又站到瑶池边,此般眼神分外坚定决然,系上追翼玉,她深提一口气,跃入了瑶池。
水面激起一阵浪花,转而恢复了宁静,似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般。
她本可以念辟水术,却因太过急火攻心,只凭着一口下水前吸的气,潜了不知多久,待到发觉身边有很多巨大的黑影破浪游过,便知来到了瑶池和天池的交界处。
那些黑影的主人都是天界养着看守边界的上古巨怪,乃太上老君从北冥请来的鲲的后代,是为防止凡人误闯天庭,或是天界神仙私闯凡界。因怪物嗅觉灵敏,皆闻得她身上有玉帝的气息,便纷纷识相游开。
若是唤作一般神仙,早被一口吞噬了。
突然间水流全部急急倒向她而来,她感到自己在奋力向上游去,探出头,已是人间。
天池上方星光烂漫,月亮在远处柔和地悬着,这是愈音第一次隔着如此远的距离看着曾经紧挨着她住所的广寒宫。
她将湿漉漉的头发挤了一挤,披着被水浸透了的单衣走上了岸,随着狭翼玉的指引走向了昆仑山的深处。
她看着面前的石洞,洞口俨然垂着几根绿油油的藤条。玉佩的光一闪一现,怕是到了。
她心里已有几分明白,却还是犹豫踌躇着,若之前所见的一切是真的,她还将怎么面对他。
她循着石级,慢慢走入,感觉,方是比登天还难。
她渐渐听见了女子柔柔说话的侃谈笑声,声音清如莺鹂,她一时缄默。
石门口的火烛弱弱地跳跃着,将她的身影拉的很长。
愈音颤着身立于寒风中,应了水的薄衣紧紧贴在她身上,她却不觉得冷,只是害怕地看着那背对她的白色身影。
似是感到了背后的目光,那身影一顿,蓦然回头,一双银绿色的眸子诧异又惊讶地看着她,她有生之年没想过他还能有这种神情:
“阿……莘?”
她在冷风中微微一笑,称呼道:“赢睦师尊,意外么,怪不得你不告诉我来昆仑山的缘由,想必是受母之命,婚约在身,美人在怀,春风得意的很呢。”
他皱了皱眉头,似乎想说什么,她感到背后传来阵阵刺骨的寒意,呼吸越发不畅快,急急强撑笑意打断:
“你永远,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千辛万苦来找你……你……你永远也不知道我这段时间经历了多大的事……我……我本怀着满腔希翼千里迢迢来找你,如今这一幕……今日我全都明白过来了,从今以后,愿你我陌路再不相逢。”
她心底是希望他能多说两句,给她个解释的。
“何故呢。”
赢睦神色依然恍如初见,他意是她为何要如此说,可情急之下她完完全全理解成了他是在默认。
哪怕是惊讶也就是方才短短一瞬,镇静无澜,淡漠似水,才是真正的他,恍若何时神情都似在杏花树下的淡淡一扬嘴角。
她凄苦一笑:“你生性凉薄,听闻常人所有的七根情丝你只有蛛丝般一根,我错就错在不该爱上你,更不该渴求你会掏心待我,我是生在春暖花开之地的凤凰,而你是长在雪原长夜里的白泽,你通晓万事,也固然知晓凤凰不论几生几世但凡只要没有元神俱尽灰飞烟灭亦都只会爱一个人,即便哪怕浴火焚烧涅槃重生也必定生生世世忘不了初心,”她脸上有着丝丝哀怨,“赢睦,你太过洞察天机,也说得极对,暖阳之地来的神仙当真是不适合北极的,尤其是羽野的玄冰,可真真实实把我给扎了个切肤之痛,绵绵长恨无时绝,今日以后,我心中依然全是你,只是我心不再属于你。”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神情凄厉地后退一步,牙关咬的死死:“你也不用说,我都看清了”她垂下眼帘,不想让面前两人看到她不断掉出眼眶的泪,“赢睦,我们师徒一场,作为徒弟,我自是无权干涉你的生活,你既要瞒着我,也不该瞒这么久。”
她深吸一口气,却并不看他一眼,“四日后,我就要奉父皇之命嫁给弑神井沉了,今日就当你我在昆仑从未相见,此去一别,后会无期。”
待她离去有一会儿了,赢睦望着夜幕良久,终于一缕鲜血从嘴边渗出。
姜雲亭亭立在他面前,“为何不让她知道你负伤在身呢。”
他皱了一下眉,嘴角隐现出几分苦涩:“我活的这些年数,早知做事永不可能按着性子来使,黑苍龙祖的事还没解决完,若是此般去找井沉,人间和天界……必将大乱。”
姜雲起初正暗中打量着他颈上的玉佩,听见他话音落下,猛然抬起头,看见一双眼眸似平静地看着她,“所以你此般让她看见,是故意的。”
他的一双异眸向来有一种黑洞般的张力,但凡是与之对视的,无不为所吸进去,她突然一阵寒意,却情不自禁地吐露道:“是,我瞧见你脖子上的方是赫赫有名唤龙玉,便知你身上必有什么秘密,又听得你在羽野有个小徒弟并喜爱的很,你虽未提半分,我却能猜出个八九,赢睦,我与你相识的时间比她不知早多少,那日我被黑苍龙祖打回原形,你不是此般也渡了修为救了我,你敢说对我没半分意思。”
“只是鉴于这是白泽家跟你们龙族的世交罢了,”赢睦斜靠于石墙壁,火光在他白皙近乎透明的皮肤上一簇一簇跳动,“我是受華潇尊神之托,母亲那日只是以为你受的伤只要歇息两日便能好,便使我救治与你,不想你的精元被损坏叫常人看不出来,我此般才对症救你罢了。”
实际上華潇尊神向来喜爱姜雲公主,故处处撮合她与赢睦,难般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赢睦秉公无私的冷样真叫人如寒月天吃冰般难受。
姜雲紧紧地抿唇不语,眼睛有几分不甘并着嫉妒地飘向唤龙玉,作为修为和道行都比朱雀深太多的龙族公主,她断然不会做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愚蠢举动,只是轻轻抬起手,带过一阵柔柔香风,她欲擦去他嘴边的血迹,赢睦手指敲了一下石床,冷然道:
“夜深了,本尊见姜雲公主此般身体也恢复了,还是请回吧。”
待都走后,他取下唤龙玉钻在手里,在火光下痴痴抚赏了半晌,睹玉思人,虽难解相思,这却仿若她就在眼前陪伴着他。
“恨我,总比挂念着好,若是我告诉你我的伤势,以你的性子,不知道要搅出多大的事来。无奈为防节外生枝,我不得向你解释。”
他慢慢走近水缸,缸中凉水清幽,却久久没有浮现影像来。
他心中一沉,此般不是她丢了玉,便是玉的主人灰飞烟灭了。
既然她能凭空出现在昆仑山,想必走的是瑶池的那条因充斥着怪物而险峻重重的路,他想着她来见他时的狼狈与去时眼中的绝望,他的心猛然痛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有了失控的感觉。
白岑龙王并不比他父亲白翼龙祖强大,并无足够能力来对付亦是混沌神级别的黑苍龙祖,且黑苍龙祖虽在沉睡,却不知怎么的在锁龙山下竟还能汲取昆仑山的灵气来修炼,故他费了极大的精力去应对,他刚斩杀噬铁鲲猊不久便挨上这样的事,感到分外吃力。
他盼着能早日了事,只想亲口对她说,他,从未负她。
情这个字,当真是天下最奇妙的事物了,它是唯一教人觉着苦,却又争先恐后扑进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