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紫微宫向北数里的地方是生着北斗七星的玄隆峰,离玄隆峰再往北数里的地方就是赢睦住的羽野山。
去之后愈音才发现所谓羽野山,就是来时她瞧见青龙星和白泽的地方。
在北极仙境,但凡随意揪住一个神仙并问哪里的景是最美的,他一定会毫不犹豫道:
“莫不过赢睦尊神的羽野仙山。”
银河在北极,就好比溪流河泊在人间一样常见。银河纵观就是色似银汤的河流冲洗着水中大小不一的星星。构成北极仙境必不可失的两样景色即星斗雪山和银河。
而羽野山上就有座北极最大的瀑布,凉赫银河瀑布,从羽野看不到头的山巅发源,千里直泻至山脚下,山间因溅起的水流和终年的寒气凝聚,在山腰间积起了大片大片淡色朦胧的的星云。举目望去,明灭的繁星从云间跌落,雪中的星斗熠熠生辉,银色的河水似飞蛇般在山间盘绕奔流,这已不是仙境,是圣境。
赢睦住在半山腰的一个小院中,那里离青龙星不是很远,他的居所后生着一大片杏花林,晚上待在庭院里还可以看到杏花林外明亮的青绿色光芒。
愈音以为赢睦在三界中这般名声,徒弟不说满门好歹也有个千百来个,可事实就是除她院中只有一个负责起居的小童。
小童叫裴玄人,年纪与愈音差不多,所以她很快就与他熟悉了起来。小童言他当年可能是昏死在了凉赫瀑布的源头,被冲到这半山腰不远处的河流弯角,然后被路过的赢睦尊神给捞了起来,就待在这里了。
愈音问他的出身,他摇摇头。
“我就记得被救后的事情,其他一概不知。”言罢他话锋一转“我已经在这里居住了八百年了。”
她突然想起二哥戒落也是八百年前去历真死劫的,只是到现在还杳无音讯。
挟翼瞅准了山顶那一片浓厚的云,鹏翼一扬就在那住下了。
赢睦熟谙世上所有事,且满腹经论棋理,三界若要博弈无人可与他对上一盘,就连棋神当年也在与其连续对弈了整整半个月后败下了阵,棋神后来摆下尊身求赢睦收他为徒,他一句“山小容不下大神”就将其打发了。裴玄人说就连师尊的外祖都不及其神能,愈音当时就觉得他厉害,却未关注到裴玄人话中的那位外祖是何方神圣。
她素闻他冷言寡淡,那日在紫微宫也是见识到了,哪怕在北极大帝面前,他也就是那副样子。愈音跟他相处久了,也就越发觉得赢睦过于少语,照裴玄人的话来说,就是其内在如外表一般凉薄似水,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房中自弈棋局,或是合眼静默,愈音试过不扰他,他竟然可以维持那种状态坐上三天。
偶尔赢睦也会出去晃一圈,却从不告知去处,愈音尝试过跟踪,但他的修为何其高深,所以每次都被他察觉并赶回来。
愈音有时会想,若是帝女的身份未被封印,若是自己的法力能够使用,他应该就发现不了了。
为此她闹与赢睦恳请哭闹求解了无数次,到后来日子久了,她就直接道师尊怎如此小气。
姬莘说话时,眉眼间总是带着一股自然清新如花林春水般的娇嗔意儿,她的笑颜总能给人送来如闻薄荷草般舒适的凉甜清润。
他依然习惯性的面无表情,但是每每与她在一起,看见了她,却仿佛有一颗无形的小石子敲落到了他的心中。
后来他渐渐觉得,有个人来这苍凉清冷的羽野山与他一起住着,也未不好。
她来后,他有时看着窗外从未停过的雪,开始怀疑曾经那六十多万年的寂寞日子是怎么在这里度过的。
然而他还是在他外出时施法将愈音关在了杏花林里,愈音不服气地问他原因,他眸子暗了暗。
“羽野山终年长雪,山上到处是如尖笋般的冰棱。我怕你到处乱跑,跌下断崖。”
从此愈音就心不甘情不愿地长驻杏花林了。
时间久了,大家几乎都忘了她是王母娘娘身边的仙女。到她来这里第二百个年头的时候,裴玄人告诉她,如今各路北极神仙都在传,赢睦尊神羽野山的杏花林里有一位国色天香容貌举世无双的杏花仙子。
再后来她的名声被传开了,羽野山越发热闹,其他地方的神仙都赶着来看赢睦尊神唯一的徒弟天庭第一大美人杏花仙子姬莘。
有时挟翼飞到杏花林来找她玩耍,也揶揄她:
“啧啧啧,当今天庭东南西北中五极之内谁不知道羽野山的杏花仙子姬莘容貌可取代了当年玉皇帝女王愈音的第一位置呀。”
有次赢睦外出归来,她正坐在杏花树下扑树根上的雪,青龙星柔和的余晕笼罩着细雪朦朦的杏花林,似是有些倦了,她依在树下,闭上了眼睛,杏花随着飘雪落下,纷纷扬扬盖在了她的身上。
赢睦一怔,默默地看着眼前那一道浅樱色的睡影,羽野山的杏花树生长在一年四季都是寒冬的岁月里,受的是银河水的滋养,故而开出的灵花别样香氛醉人。
南极的玉清真王是创世祖神元始天尊天子,四境之内什么奇珍异宝珍禽猛兽都往那长生殿里送,玉清真王当年来了这片杏花林后就感叹三界之内最想得到的就是赢睦尊神的羽野杏花林。
然而这满林的花都成了她的陪衬,姬莘是真的美,美的天良,美的纯真。美的令七情六欲中只有一情的尊神赢睦都在这片杏花林中颤了心。
这一分情,还有半分是凉情,真正的情他只拥有半分都不到,也是为何六十多万年间无数天仙的示好他都置之不理,因为天注定他的修为越是深,情根越是浅薄。
此刻赢睦那银绿色的眼眸上蒙着一层浅浅的微光,若无这异眸,他俨然是倦俗的谪仙,而因拥有,就多了一重妖神的邪魅,也正是这近乎令人见即跪拜的神圣气度结合了这双异眸,他高贵不可冒犯的灵魂深处多了一点点挣扎与渴求;就像他的眼眸,如此清闲悠逸和平澜无波,但当你对上那眸子时,又为一种道不清是正还是邪的未知物质所吸进去。
他站在雪中凝神望着她,约过了一柱香的功夫,他白袖一挥,走进了堂屋。
愈音是被一阵古琴声给引醒的。
她略带困意,在雪中有些茫然地听着那陌生的琴声,琴声铮铮入耳,柔刚并施,乐波和着清冷的风,随着浓郁的馥香一并吹入了杏花林中。
琴音响起,星云驱散,杏花雨漫天地下,曲情直入听者灵魂深处,琴声弱时,有风声水声相衬,悠远缥缈,余音似丽纱般披盖了整座寂静的山谷。
愈音懂琴,在瑶池时,她无事便与琴仙切磋琴艺,如今听了这琴曲,顿时觉得琴仙真的只能喊琴音的主人一声祖师爷。
杏花林的障法不知何时散了,冰凉的雪水拍打在她的脸上,愈音彻底醒了,她有些艰难地从雪堆中站起身,摇晃了几步,向着琴音走去。
院子传来清脆的叮咚声,她看见裴玄人正拿了一只小玉鱼在台阶上敲着,庭院角落里有一堆扫去的残雪,中间还夹杂着几片浅色柔软的杏花瓣。
见了她,裴玄人朝里屋侧了侧头,“师尊在里边弹琴。”
愈音点点头,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琴声渐渐急促,她轻轻推开门,看见了里面抚琴的赢睦。
她碾手碾脚溜进去,琴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看见了他的目光。
此时赢睦素日淡漠的眸中暗流涌动,不过很快他又恢复到了原本的平澜无波。
愈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愣愣地看着他。
赢睦修长的手指还搭在琴上,时不时地拨弄一下紧绷的弦。
“师尊,听说当年你拒绝过许多求学的高仙,那为何要收下我这一个王母身边的小仙为徒呢。”
赢睦垂着眼帘望着手中的琴,声音平和道,
“因为你是玉皇大帝亲自求我收下的,玉帝乃继元始天尊后,修为高深可与井沉相提论,所看重的人,想必天资是不一般。”
愈音刚想说话,赢睦扫了她一眼,不紧不慢的声音又缓缓响起:
“你学是挺学的进去的,但是我倒真没看出来你天资哪里高,照你现在这仙根来看,还不如你表姐挟翼。”
愈音内心火气瞬大,她如今这般,都是因为她在此学上个六千多年就要去历真死劫,她在此处的事,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玉帝才会封了她的修为和仙根,玉帝道行为三界之中最深,所以他亲办的事情,三界从未有任何能人能够识出破绽。
不过她又想到自己骗了赢睦,愧疚之心又涌了上来。
他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依旧处变不惊,手中继续着之前的琴曲。
愈音理了理气。
“师尊,这首曲子方才我在杏花林里就听见了,和着落雪声别样美。”
赢睦点了点头。
“当时应景而作,而今应景而奏。”
之前愈音在杏花林里睡着了,故不知方才杏花林外他凝望了她多久,自然也不知此处应景而奏所指向的就是她,她全当是赢睦外出时看到的什么美景然后雅意大发。
北风过林,吹得窗外花影疏疏。
“只是如此好曲,我竟拟不出一个配的上它的好名。”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外的雪。
窗门开了一条缝,她走过去关上。雪不再刮进来,赢睦也停了下来,一双漂亮的眸子懒洋洋地看着她。
赢睦脸上表情只有两种,要么冷淡,要么就如眼前般慵懒洒漫。愈音背地里跟裴玄人说他是面瘫,结果不巧被他发觉了,也不多语,只是往后他就只剩一个冷漠的表情了,今天这般还是那后第一回。
愈音像看宝似的盯着他脸颊一个劲地看。
窗外的花影温柔地照进了房间。
愈音突然严肃,认真地看着赢睦。
“不如叫'杏花天影',师尊我相信此曲定是你当年陶醉于羽野杏花林因而作的。因为我感受到,这首曲子的曲魂三步不绕开杏花。”
“说的好。”
赢睦面上依然疏淡,但以愈音对他的了解,他意思是她是对的。
“阿莘可喜欢杏花。”
愈音点点头,“我以前是瑶池的一个小仙女,那里只有桃花林。但是我喜欢杏花。”
她抬起头,发现赢睦认真地听着,眸子中蕴涵的东西越发多了。
“杏花盛开在寒春交替的时节,其花姿庄味香,其色清淡高雅,虽与早春桃花同季盛开,却从不与其争艳,而相比起晚冬梅花的铮铮铁骨,她又多了一层女子小家碧玉的含羞姿态,如此的花,怎能叫人不爱。”
赢睦安静地听着,若他心中有一片荒泽,如今定是波涛汹涌。
“很久以前,父亲第一次遇到母亲时,就是在昆仑山的一片野杏林里。”
赢睦的父亲,就是如今归隐混沌界的紫薇宫宫主,上一届北极的大帝。也是如今太皇大帝的父亲。
只不过愈音自打来了羽野山后就没出过山,所以除了她所学习控星的内容外,其余有关北极的事情一概不知,就连她来时也只在紫薇宫参见了北极大帝,因而从未听见过有关赢睦尊神母亲的消息。
后来她才知道赢睦的母亲是何方神圣,也难怪上次裴玄人提到赢睦外祖家时脸上尽显尊敬崇拜。
那天裴玄人在园中扫雪,愈音窜了过去。
“裴玄人。”愈音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他吓了一跳。
“姬莘姐姐有什么事吗?”他接过了她贿赂的甜糕,捧在了手里。
“我记得你上次提到师尊比他外祖父还要厉害,那么师尊外祖父又有多厉害呢?”
“你不知道么,”裴玄人很是诧异,不过瞬间他就明白了过来“也难怪,你以前是中极的神仙,所以不了解北极。”
他深深的闻了闻手中的糖糕,然后陶醉的,慢慢的坐在一堆雪上吃了起来,愈音也顺势坐下。
“师尊的母亲華潇尊神,是昆仑山深处老白泽神夫妇唯一的女儿,当年与前圣尊相识于昆仑山,后来就有了师尊。”
愈音很是惊讶,“这么说来,师尊身上一半流的就是白泽兽的血了。”
裴玄人严肃地摇摇头,脸上带着些许否定:
“不是白泽兽,老白泽夫妇在几十万年前已经修炼进阶了,当今应该称为白泽神。”
她猛然想起她那时在青龙星旁遇到的白泽,那时挟翼还奇怪北极哪来的白泽。
那日的白泽,恐怕就是师尊。她压抑着忐忑,看着裴玄人。
“所以师尊的真身与起母亲及外祖父一样,是一尊威风凛凛神姿闻名叱咤众界的白泽。”裴玄人说话时脸上的崇拜之意实在难以掩盖,“而且白泽有永生的能力,只要修炼成神,他们的容貌永远可以都维持在自己年轻的形态。”
霎那间白泽那一双深邃明亮的银绿色异眸与赢睦的眼睛完完全全对上了。难怪,难怪赢睦在大殿上看她眼神全然不陌生宛如相识的故人,也不奇怪为何他的神能三界之内无人可敌,因为他身上淌着白泽尊贵的血,白泽由昆仑之巅的太古冰雪吸收三界精华而化,是世间最睿智通天的至圣之灵。
“难怪师尊六十万岁,那容貌看上去与我相仿。那照这么说来,师尊也是修炼成神的。”
裴玄人如看白痴一样的看着她。
“好吧,你是天庭中极来的,再看在这些糖糕的份上,这在北极是属于常识的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裴玄人拿起最后一块糖糕,眷恋的看着。“师尊的父亲是上一届统治北极的帝神,所以师尊无需修炼,生来就是尊神,而如今师尊这一身的控星的本领,不光因为白泽血统的关系,更重要的是师尊在这些年岁中一直都在琢磨星象啊。”
愈音听得痴了,裴玄人吃完了最后一块糖糕,啧了啧嘴。
“你知道这普天的星斗,不光决定了凡人的命理,排除混沌界归隐和镇压的神,它们还与其他两界的神妖命运都息息相关,譬如哪位神仙要历劫转世了,他所对的命星位置都是会改变的,故所谓五极最难两大事,控星,在天界内是与弹奏弑神曲困难程度相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