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人间的夏季,太阳发出的滚滚暑热似锅炉火般灼烧着天上的瑶池,搅的一部分池水蒸成了雾汽,故这些日子来天庭各处尽是绵绵不断的长雨。
那天刚过一场毛毛细雨,云未散开,天空带着一丝阴郁的灰沉,四处尽是深浅不一的水洼。
“愈音,你父皇已同太皇大帝谈妥,明日便让挟翼送你去北斗雪山。你身份尊贵,紫微宫离凌霄宝殿又甚远,母后唯恐你有什么闪失,故给你安排了个低调点的身份。”
“愈音但凭母后做主。”她面色沉稳。
“你当下就是天马挟翼的远房表妹,身具难得一见的仙慧之根,之后就是紫微宫赢睦尊神的徒弟了。”
此番二十天女去紫微宫本就是一件极为机要的事,故那天送行的人寥寥无几。王母遣两个仙女整理了远行的包袱,挟翼站在一个不远处的水洼前看着自己的倒影。
愈音刚准备走,背后突然一震,她猛地回头,发现平日灵霄宝殿上那位母仪三界的王母娘娘眼中竟然泛着一层扑闪的泪光。
似是没想到她会回头,王母神色有些失态,她欲拉住愈音的袖子,刚抬起臂,又见两个仙女直挺挺地在那立着,于是强忍着满腔不舍将手压在了袖口处,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愈音……你父皇当年历真死劫时都……花了十六万年的时间。此番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
愈音愣了一下,扯出一个牵强宽慰的笑容:
“母后,下次再见时,女儿已是帝天圣女了。”
言罢她利落地翻上挟翼,挟翼张开翅膀,刹那间一道金光直穿灵霄宝殿的彩璃穹顶,天庭下乌云滚滚急速翻涌,浓云间风雷大作,远方还能听见云梦荒泽狂浪咆哮的震天巨响——挟翼扬起鹏翼,振翅向那极北之地飞去,空中落下一片盖天的阴影。
灵霄宝殿内,一阵强风刮入,玉帝感到面颊上扑腾而来股蒸腾的水汽,太上老君看了看脚底云间穿扬的的雷光,
“挟翼的威力,看来夫人出发了。”
纵使挟翼是一匹时行万里的天马,可北极之地与灵霄宝殿所在的中央正极相隔甚远,花了一天的功夫,才挨近北斗雪山的外山。
“挟翼,你说紫微宫在的地方为什么要称为北斗雪山?”
愈音俯视着下方,隐隐看见北极之地远异于玉帝领地的景色,这里皆是盖满积雪的连绵山峦,且每一座山峰上都镶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星星,远远望去,身下净是生在白雪间的璀璨星斗,而山涧的水流就是那烂漫的星汉银河。
挟翼也很是出神。“这里遍地都是星星,在人间此处就是大名鼎鼎的北极星带。至于北斗雪山的名字,就是因为北斗雪山的主峰玄隆峰上就长着那七颗北斗星。”
愈音看着下方的苍茫胜境,暗暗地将其与自己生活的瑶池作着比较,最后发现这里的景更能带给自己心灵上的震撼。也难怪此处的星斗如此繁盛,因为北极紫微宫最主要的职责就是控星。
“快逼近玄隆峰了,你瞧,那颗青绿色光芒的星星就是青龙星,在人间也是与紫薇星并驱的帝王之星呢。”挟翼努嘴补充道。
“挟翼你看,那是什么?”愈音在青龙星的附近看见了一个移动的白点,探究地问道。
隔山上空有万里,挟翼稍稍飞低了些,只见那白点原来是一头浑身雪鬃的巨兽,它的外形似麒麟,四爪又似虎掌般长有锐甲,而头上,生着一支极长的独角,颜色同那青龙星一样发着亮青色的透明光晕。此刻它正围绕着青龙星,长角轻轻触碰着它。
挟翼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你怎么沉默了呢。”
“我宁愿相信我眼花了,也不愿说出眼前所见的事实,”挟翼语气满是的难以置信。
“这是洪荒时期的神兽白泽,三界第一睿智的圣灵。”
“白泽我知道,父皇说他当年历第十二万重劫的时候还专程去请教过他,只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何惊讶。”
“陛下一定未同你详说去哪里请教白泽的,白泽这个神兽,是神兽中最为稀奇珍贵的,他住在凡界昆仑山的深处,平日里从不现世,你想找也找不到,更别提什么偶遇了。而且从洪荒到现在为人知的白泽共数只有三头,就是诞生于混沌的老白泽夫妇和他们的唯一的女儿,而那一家子我都见过,眼前这头体格远大于他们且十分陌生,所以我才疑惑呢。”
兴许是挟翼说话声音太响了,也兴许是底下那头白泽洞觉力过于强大,隔着千里的高度,它长尾随风一甩溅起千丈高的暴雪,挟翼急于躲避,那白泽眼睛猛地看上来,愈音只看见一双银如晶石般的锐利双目,千里之距射来两道幽幽的绿光,那目光深似寒洞,又如玄剑般凉漠淡薄,视线所到之处,愈音一个激灵。
“挟翼,那头白泽看见我们了,你快些闪开,但讲心里话,我见了它的正脸,感觉比你们天马一族第一绝龙媒还要俊上十重啊。”
“天马和白泽有什么好比的呢,”听到她夸赞白泽的话,挟翼撇撇嘴,“不过这白泽生的是威风,那张脸结合了所有神物的优点,另你瞧它就是不怒自威,如此远的距离它随意一个眼神就能慑倒我们。”
挟翼顿了顿,不情不愿地补充道,“也难怪各路神仙都传,白泽兽是所有神兽中最顶看的。”
愈音回过头,那头白泽展开淡银色的翅膀,在莹光笼罩的青龙星旁静静地注视着她。
奔流的的银河,遍山的星斗,雪中的白泽。
那双幽深的银绿色眼眸。
多年后她午夜苍茫的回梦。
挟翼又飞了数十里,背后隐隐传来龙吟的声音,传遍整座北斗雪山,一座极高的峰劈头盖脸压了过来,上面嵌着七颗极大的星星,这七颗星星明似玉镜,亮胜白昼,在山峰上同色的皑皑白雪之中都格外显得引人注目。
“后面是白泽的叫声,我们马上就要到了。”挟翼一个侧飞,鹅毛飞雪扑面而来,愈音闭上眼,刀斧般的险峰从她身边急速掠过,当她再睁眼时。一排迸发着紫色仙光的磅礴殿宇赫然眼前。
“北极仙地紫微宫。”挟翼在半空盘旋滑翔,一边感慨道,它瞅准了一座矗立于山顶的宫殿,一个俯冲稳准地落在了殿堂前一大片陡峭的崖壁上,一阵劲风从它的蹄下生起,带起一股白烟般的吹雪,愈音立在地上,见挟翼一身的白雪,就着手为它弹去,挟翼甩了甩头,拢起了金光闪闪在雪中分外显眼的巨翼,表现出并无要走的意思。
“你怎么不回去。”
“这里离正极太远,且现在我可是你的表姐,”挟翼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我怎么忍心将这么美丽动人的表妹一人留在紫微宫呢?你说是不是?表妹?”
愈音扑哧一笑,她不得承认,心里是极其希望挟翼留下的,挟翼与她相识甚久,虽说对外它一直都是一匹因为道行深无神仙可奈其何的傲气天马,但是与她挟翼真是一位极好说话求事的好友,关系已然胜过了她与几个不大往来的亲兄姐妹。
“王母娘娘都同意了,你可别赶我走啊。”挟翼转了一副讪笑的马脸。
“这里是紫微宫大殿,按礼数我们应该先去拜见太皇大帝。”
紫微宫正殿内的肃穆气氛等同于灵霄宝殿,太皇大帝坐镇殿首,底下一溜站满了大小的北极神仙,愈音看见有七个神仙列为一阵站在太皇大帝的正下方,便知这就是紫微宫内的重臣北斗七星君。
在灵霄宝殿见惯了平日里的上朝,所以愈音显得出奇的镇静。一个神仙俯在太皇大帝耳畔低语了几句,她看着高高在上的帝神,感觉这位帝神比自己的父亲玉皇大帝要年轻许多,五官更似巧木神作出来的伟岸雕像一般细致精美,他的周身也围着一股帝神特有的金色瑞气。
太皇大帝微微颔首,不紧不慢地回转看向她:
“王母说灵霄宝殿上有个仙女,身具过人的慧根,有意日后升做她的女官,所以特来本帝的紫微宫来与赢睦尊神学习,说的可就是你?”
三界之中数玉帝的道行最重,所以他能胜任三界之主,天庭帝神之首,此刻愈音被玉皇大帝敛了一身深厚的修为,额间的胎记也藏去了,故此刻无神仙能够知晓愈音的来头,连修行略浅于玉帝的太皇大帝也不能够察觉,所以她低着头,沉稳地说道:
“太皇陛下,我名姬莘,是与天马挟翼沾亲带故的远房表妹。王母娘娘言身为天庭女官必须仙凡之事样样精通,故特派遣我来向紫微宫三界第一智者赢睦尊神虚心求学。”
太皇大帝叩了叩手指,看见了愈音身旁的挟翼,他的眼中带着一丝微微的惊异。
“这便是天马挟翼了吧,从前我就听闻过它还有与其齐名的龙媒。真不愧是赫赫有名的天庭二骏,这对鹏翅修炼的真是难得。”
他又微笑着俯视殿下的愈音:
“能与挟翼这般神骏带亲缘的,本帝相信你的能耐,王母一定不会看错人的。”
愈音低着头行了个礼,狭翼道,“沾了我的光。”
北极仙境一年四季无一日不大雪,万年来这不分白昼黑夜的长雪和遍山璀璨的星斗银河亦是造就了紫微宫五极之内独一无二的胜景。
殿外断崖上沉厚的积雪被一阵有力的劲风散开,白烟顿起,一尊与雪同色的巨兽出现在了纷扬的飞雪中,它抬起头,眼眸是幽深的银绿。
愈音与挟翼正准备退下时,太皇大帝突然神带惊讶地一扶手中的椅柱,她注意到了这个细小的举止,眼色微微收紧,太皇大帝身子稍稍正了一下:
“你别走,他来了。”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神仙神情皆与太皇大帝一般讶异,愈音听见一个仙人与同僚低声道:
“这气场……莫非是羽野山的赢睦尊神?!千年不露面的赢睦尊神今日怎么来了呢?”
挟翼感受到了殿外的气流的强大异动,不安地踏了踏地。
后来的年岁中,初见的那一刻在愈音的记忆中越发清晰,哪怕是转世,也将其封沉在了灵魂的最深处——
她背对着十人高的殿门口,在气氛安静到几近诡异的地步时,一阵冷风夹杂着冰凉的雨水突然刮进大殿,在预料之中却又毫无先兆,她的血在太阳穴上突突跳得猛烈,怀着对他的好奇与期盼,她成为了最后一个回头的人——
背着光,她朦胧地看见大殿门口一道挺立的人影蓦然出现在了苍茫的飞雪中,殿内神仙的目光唯余敬畏,殿外身影长发为北风吹得漫天飞扬,身后尽是一眼收不到底的白夜寒原。
殿外泻雪,殿内静默寂无声,愈音努力想看清这道身影的主人,太皇大帝声音冷不丁响起。
“赢睦。”
雪中谪仙应了一声,声音好似玉箫和着初春的清池水波般悠远澄澈,大殿内的神仙不约而同地转向门口,愈音有些忐忑地张望。
“你千年不出一次山,今日终于舍得露面了。”
他缓步走进正殿,袖袍一扬,将肆虐的飞雪隔绝在了白衣后,那般凌人尊贵的气势堪胜五极的帝神,却又带着一身逍遥神仙方有的洒尘与倦俗;满殿神仙都恭敬地低下头,齐齐地喊了一声:
“小仙会见赢睦尊神。”
因赢睦的出现分外突然,仓皇之中,有两个小神仙喊成了“拜见”。
在天庭中,对帝神帝后才能称拜见,尊神要称会见,赢睦,即为太皇大帝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三界第一智者,北极紫微宫控星斗转世的尊神。
愈音正被赢睦尊神的气势慑住了,耳旁突然吹来一阵热气:
“方才我听到一个小仙女说论相貌,赢睦尊神排第二,世上再无人有颜敢争第一,愈音,这下你发大了。”
她回过头,刚想与挟翼辩两句,那极为入耳的声音第二次响起——
“听说本尊今天要收个徒儿,这就过来看看了。”
愈音感到声音的主人将视线投向了她,她匆忙回头。
这一回头,她就与赢睦尊神对上了目光,她也终于看清了他的容貌——
赢睦生着在神仙中亦是极为罕见的雪发,面容可言将俊美脱俗一词完美演绎到了极致,他皮肤颜色是近乎透明的白,匀匀的墨眉下生着一双漂亮狭深的凤眸,鼻梁高挺,唇边的线条优美菱角分明。
赢睦望向她,那双凤眸中泛着幽光,愈音惊异地发现他的眼眸是银绿色的,那对眸,好似古潭般深沉明透,又仿佛无底洞有将万物都吸纳进去的骇力。
赢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教人从他神情上猜不出任何东西,愈音被他过于妖异的眸子吸引住了,半晌她猛地被惊醒:
“凌霄宝殿仙女姬莘会见赢睦师尊。”
她小心翼翼地低下了头,纵使她已是渡了一劫身份实力无神仙可小觑的天庭帝女,心里也莫名生怕冲撞了这位气度高贵怠俗的尊神。
除了主位上的太皇大帝,殿内所有的神仙都低着头,维持着恭敬的姿态。赢睦那对异色的眼眸在大殿上悠闲地转了一圈,然后他开口,眉间自然地带起了一股慵懒的洒然。
“你,唤我赢睦就好。”
言罢他又笑不见底地转向了太皇大帝,那对吸人的眸子带着重重阻人千里的淡漠。
“陛下,徒儿我收了,如此,告辞。”
愈音朝着帝神行了个礼,追上了身影渐渐远离琼楼的赢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