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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决斗

她所有的骄傲和自信,又一次被那个人击溃了。

九月五号。

决斗日。

806路公交车。

魏景尚站在公交车的中部,座位已经全部坐满,他的旁边还站着一个女生和两个男生。

他一身运动装,乍一眼看上去与周遭的人无异,但是倘若你看他一眼,只消一眼,你定会被他冷峻不带一丝烟火气息的脸庞吸引眼球,你大概会以为这是哪个过气了的或是尚未翻红的电影明星。

——至于铂盛集团的大少爷为什么要选择坐公交车出行,原因自然不是跟他那不争气的弟弟魏景夏一样,因为驾照没考过所以不能开车,他只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踪。

去打架斗殴还开一辆拉风的劳斯莱斯,这不是明摆着让记者拍照当头条新闻吗?偷拍?不存在的。

他俊俏的五官以及高大挺拔的身形已经如此出众,他可不想再招徕更多的关注了——至少在完成那件事之前。

当然,魏景尚也可以选择滴滴打车,但是他想起了一周前,林悠悠对他说的一番话:一个杯子也就几块钱,为了解决这个纠纷还要去武馆进行决斗,武馆再收几十块的场地费,不划算。

不划算。

他以前还从来没有面临过这种消费体验和性价比之间的抉择。

作为铂盛集团未来的接班人,他得到的向来都是最好的:家庭、教育、衣食住行等等,甚至是交的朋友,也都是传说中的“上流社会”的人。

而这一路走来,他足够优秀的表现也证明了他配得上这所有的一切,没有人会用“富二代”这种略带贬义的词语来形容他,人们往往用“奇才”这种字眼去描述他。

可是林悠悠的这句话,着实让他陷入了一种思考。这不仅关乎他个人,还关系着他计划的成败。

这么一想,追求性价比仿佛是全人类都在探讨的话题。魏景尚正思考着,思绪却被公交车的提示音打破了。

“秀央大学站已经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有秩序地下车,下一站,市体育馆,有要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

“刺”的一声,车门打开,迎面走上来一个长头发的女生,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盒子。从形状上看,很大概率里面是一把小提琴——当然,也有可能是一把带消音器的狙击枪。

魏景尚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有点儿发愣。

上来的正是林佐佐。她今天要去参加在禹城举办的福建省大学生小提琴比赛。

魏景尚轻轻颦眉,看着眼前这个女生,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但他还是觉得这就是一周前跟他比武的那个林悠悠。

要不要去打招呼呢?魏景尚有点儿犹豫。打招呼说个啥呢?他俩一会儿可是要去决斗,又不是去喝星巴克,总不能说“早安,祝你好运吧”。

而且,与自己那喜欢拈花惹草的弟弟不同,跟女生打交道向来就不是他的强项——尤其是那种闹腾的女生。

今天天气真好。他干脆看向窗外。

就这样僵持了几分钟。魏景尚的思绪再次被公交车的提示音打破了。

“市音乐厅,已经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有秩序的下车,下一站——”

车门打开,林佐佐低着头独自下了车。

“啊?”什么情况。魏景尚一脸茫然,说好的决斗呢?我被耍了?

魏景尚正要跟着她下车,看看究竟,就在这时,他旁边坐着的一个小孩手里的玩具脱手而出,滚落到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一堆散块。

乐高积木。

如果说能够用一样东西,便瞬间令魏景尚这样的冰山都崩出裂痕,那定然不需要出动泰坦尼克号,只要小小的乐高玩具就足矣。

这种色彩明亮,外表光滑,造型四方四正的玩具,组合起来却能够变幻无穷,时而高大上,科技感满满,时而精致优美,令人陶醉其中。

著名网站某乎里,有人是这样高度评价乐高的:“除了可以创造出你能想象到的所有东西,乐高还可以修补这个真实而不完美的世界。”

外国有人用乐高积木修补了一些老墙的缝隙,当然,更多的人还是用它来修补小孩子满溢的想象力。

——这也是魏景尚深深沉迷的原因之一。创意在这个时代是极其宝贵的财富,这不,国家都把它单独归为了一个产业了。

魏景尚自打记事开始,就深深被这种玩具给吸引了,以至于后来一看到乐高都迈不开步伐,也得亏他不怎么逛街,不然街上的乐高估计都让他买回了家去。

他家里那个用来存放乐高玩具的房间,估计比很多人的整套商品房都大。

于是,魏景尚几乎是看到那个玩具落地的一瞬间,便插了翅膀似的,瞬间冲到那堆碎片的旁边,并开始迅速地拼接起来,那个孩子的眼泪挂在眼角,还没来得及滴落,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哭声——魏景尚就已经拼好了,并微笑着递到了小孩的面前。

“谢、谢谢你,小伙子。”一位穿着浅蓝色碎花上衣的短发妇女愣了半晌,连忙堆起了笑,然后转过头对小孩说,“还不赶快谢谢哥哥?”

“谢谢哥哥!”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小孩破涕为笑。

“不客气。”魏景尚礼貌地微笑,他的脸仿佛是防笑材料做成的,那笑容只停留半秒钟便滑落到别的地方去了,他的脸上又恢复严肃的神情,单是眉头轻轻皱着——他记起来林佐佐已经下了车,他连忙向司机询问,能不能让他在最近的路口停车。

“这里是高架桥,不能停车。”司机冷冷地回答。

魏景尚心里着急,但是脸上依然是那副石膏人像般的淡定表情。

公交车行驶了足足五分钟,终于停在了高架桥出口处的站点——有时候,你想不到错过了一站,回去的路会是那么远。

他连忙下了车,环顾四周,终于发现不远处有一辆共享单车,他连忙掏出手机扫码开了车,颤颤巍巍、摇摇晃晃地往市音乐厅的方向骑去——请不要笑,毕竟对于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来说,会骑单车已经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了。

由于是复赛,所以不用买票进场,因为本来也没什么人看。

仅有的稀稀拉拉的人群,一部分还是冲着看美女去的,纯粹去欣赏音乐的观众真的少之又少。

魏景尚一路询问,一路循着小提琴大赛的海报和指示牌,来到了林佐佐比赛的大厅。

——比赛已经开始了,他找了个中间偏前的位置坐下了,这个位置视角刚刚好,既不用辛苦地仰视,也不用可怜地耷拉着头,几乎是平视的绝佳位置。

现在正在表演的是靖海大学的学生A,一曲帕格尼尼的《God Save the King》演奏完,台下的五个评委交口称赞,纷纷赞许地鼓着掌。

“虽然有的小段演奏的不太流畅,不过节奏很准确,整体效果还不错。”

“而且这个曲子难度很高,能演奏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评委在低声讨论着。

大赛的评选规则为每个评委二十分,五个评委,满分刚好为一百分。

学生A得到了八十二分,算是一个很不错的成绩了。

主持人宣布了成绩,然后开始报幕,此时轮到林佐佐了,她也正好是最后一个。

这时候有个别评委开始打起了呵欠,他们已经听了一个早上了,难免有些疲乏。

林佐佐听到自己名字后,款款走上了台。

魏景尚感觉到了自己身边的人的异动。

坐在他左手边的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方才还是右手抵着座椅扶手,手掌撑着脸闭目,此时已经惊醒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惊讶。他歪着头看着前方的屏幕,变换了一下姿势,双手交叉,心事重重地看着前方,眼神忽然就涣散了,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

林佐佐走到舞台中央,她向评委微笑,点头示意,然后环视了一下四周,突然,她的视线汇聚在一个地方,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得很大,瞳孔急剧收缩,她的心跳也变得混乱无序,她连忙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那个人,他回来了?

他还知道回来?

林佐佐心里突然翻涌着回忆与苦涩。

直到主持人提醒了她两次,她才缓缓地回过神来,开始了演奏。

她的内心是如此激动,又是如此愤怒。她握弓的手不停地颤抖着,无论她怎么深呼吸,都无法使自己平静下来。

她的泪水开始模糊了双眼,她几乎快要看不清琴谱了,她紧紧地抿着嘴唇,还是忍不住地颤抖着。她想到自己此刻的脆弱和痛苦,完完全全暴露在人们的注视下,她恨不得一头扎到小提琴的琴口里面去。

晦涩刺耳的声音从小提琴里传了出来,一如她的心声。

这时候评委席上的人都露出不解与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在说:这样的人,是怎么通过海选的?拉成这样,确定不是猴子请来的逗比吗?

后半段,评委几次都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但还是咬着牙忍住了。

终于撑到了演奏结束,之前演奏过的人也都回到了台上,等待评委最后给林佐佐的评分,然后进行汇总。

五十九分。

主持人云淡风轻地念出这个数字。

但是这数字就像是两个毫不留情面的人,化作两个巴掌重重地落在林佐佐的脸上,用两个通红的手掌向全世界宣布,她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

林佐佐站在人群的最左边,灯光甚至只能照到她的半边脸,她听到那个分数,紧咬着下唇,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她所有的骄傲和自信,又一次被那个人击溃了。

毫无疑问,她成了当天比赛的最后一名。

林佐佐眼眶通红,提着小提琴,脚上像坠了两个铁锤,让她迈不开步伐,她很害怕走出去,害怕面对外面的目光。

她失魂地低头走着,突然撞到了走在前面的魏景尚。她愣了愣,抬头一看,忽地想起他就是那天莫名其妙给她递了一张黑卡的那个男生。

魏景尚回过头,看到她一脸的泪痕,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停在了原地。

“有事吗?”林佐佐见他不走了,用疲惫不堪的声音问道。

“你既然会选择圣桑的这首曲子,”魏景尚答非所问,自顾自说着,“代表着你内心是阳光的,这跟你刚才的表现截然相反,我猜测,你的演奏失常,是跟那个坐在我左手边的男生有关吧。”

魏景尚的话一针见血,直击她的弱点。

“跟你有什么关系吗?”林佐佐忍着心痛,冷冷地说。

“抱歉,我对你的私事没有一点兴趣,”魏景尚见状,识趣地转移了话题,“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有一个学习过跆拳道的妹妹?”

“你怎么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我怎么知道,我只想劳驾你跟你妹妹说一声,我今天没去赴约,不是因为我怕了,而是我……”

“赴约?你们两个——”林佐佐疑惑地看着他。

“别误会,不是约会,而是约架,她没跟你说?”

“约架?没有啊。”

“哦。那我先走了,别忘了帮我传话,就说我今天有事没赶上!”魏景尚环顾了四周,发现刚刚骑的那辆共享单车还没被人骑走,连忙快步走过去扫码开了锁,摇摇晃晃地从林佐佐面前骑过,然后往市音乐厅的那个公交站台骑去。

在距离公交车站台还有不到三百米的时候,魏景尚突然感觉自己肩膀被拍了一下,本来就骑得不稳的他,一下没稳住车把手,连人带车往那个人边上倒去。

“哎哎哎哎——碰瓷呢?”那人惊呼。

“不好!”他心里大喝一声,双脚连忙往右一蹬,整个人利用反作用力跳了出来,车子这才往右一倒,没有压在那个人的身上,他自己同时往左一个前空翻——不愧是练过咏春,落在那个人的旁边,不料落地的时候被右脚单车的踏板绊了一下,身体失衡,一下将那个人扑倒在地。

魏景尚定睛一看,那人正是方才坐在自己左手边的那个男生!他跟那个拉小提琴的女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们!”林佐佐此时看到了这尴尬的一幕。

魏景尚跟个弹簧似的跳了起来,低头一看地上那个男生面色绯红,衣冠不整,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皱着眉,一把将那个消瘦的男生拉了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林佐佐冲到他们旁边。

“这只是个意外。”魏景尚抖了抖自己的衣角,冷冷地说。

男生站起来,生气地冲魏景尚喊道:“你这骑单车的技术,跟三岁小孩学的?”

“跟你无关。”魏景尚冷冷地说着,扶起了单车,“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一步。”

说完,他把那两个人晾在了原地,骑上单车径自离开了——虽然跟林佐佐交代了决斗的事情,但是他想了一下,还是觉得去大学生活动中心看看为好。

“龚子游,你——怎么来了?”林佐佐看着眼前的少年。

“哦,我今天来看朋友比赛的,没想到你也在。”龚子游面带歉意地挠了挠头。

天空中乌云聚拢了过来,俨然一番即将下雨的景象,周围的树木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调,空气里传来浓重的泥土气味。

林佐佐的心跟这下雨前的空气一样,很不是滋味。

是啊,他怎么可能是专程过来看我比赛的呢。林佐佐苦笑着转过头,上了一辆刚刚停靠在身边的公交车。

225路,不是回秀央大学的车——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面对那个少年。

公交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她泪如雨下,这车窗外的天空仿佛也产生了共鸣,大雨倾盆。

大学生活动中心。

魏景夏今天又精心打扮了一番,可是在二楼的音乐厅等了半天,都没等到林佐佐。他早饭没吃,肚子还有点儿饿,于是准备先去外面找点儿东西吃。

一转身,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了去。

林悠悠在武术馆等了半天没见着人,很是焦急,刚一冲出门去,就看到了往电梯走去的魏景夏,她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去。

“怎么,想跑?”

“什么玩意儿?我只不过想去——”

他只不过想去吃东西而已。

“哼,别狡辩,我看你就是了。”说着,她强行将魏景夏拉进了武术馆。

“你不去那儿拉小提琴,你把我拽这里来干吗?”魏景夏被她弄得一头雾水。

武术馆副馆长一看到两人进来,像被摁了一个按钮一样,愁容一下就消失了,瞬间眉开眼笑。

门外早已是人声鼎沸,因为副馆长在门口张贴了海报——咏春与跆拳道的究极对决!谁才是下一个功夫之王?

许多人都慕名而来,而且听说那个男生高大帅气,而且冷若冰霜,功夫还了得,女生们更是无法抵抗这种设定,结伴过来观看。

“把我拉到这儿干吗?”魏景夏一脸茫然。

“决斗啊!那还用说?”

“决斗?”

“是啊,决斗。”林悠悠的心情突然有点低落,是啊,决斗完我们就再也没有牵绊了,更何况魏景夏有好感的是自己的姐姐,那个能演奏出美好旋律的、温文尔雅的姐姐,而不是自己,她还在奢望什么呢?

既然就要诀别,既然走到了最后一章,那就用尽全力打个漂亮的仗吧。

那一刻,悲愤化为了力量,林悠悠照着魏景夏俊俏的脸庞,突然就是一个闷声的右勾拳!这一拳险些将魏景夏的大牙打掉几颗。

魏景夏一下失去了重心,踉跄两步,颓然坐在了地上,活像个没有得到玩具的小孩子。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哄笑。他们还以为这是武馆精心安排的小插曲呢,只有魏景夏自己知道,那一拳有多疼……

咦?不对啊,林悠悠连忙将手收回来,心里一惊,这家伙怎么反应变得这么迟钝。

“嘶——疼——”魏景夏只感到耳朵嗡嗡作响,舌尖传来一股腥味。他发现自己的整个下颚都麻了,像刚吃完一顿旷日持久的重庆火锅。

“你干吗?我昨天还请你吃饭呢,今天怎么说打人就打人啊,呜呜呜——我要回家——”他坐在地上,感觉还挺舒服的,干脆就不起来了,撒泼打滚起来。

林悠悠也蒙了,蹲下来问他:“你怎么不闪啊?”

“你出拳那么快,我怎么闪啊?”

你上次不是闪得挺快的吗?林悠悠满腹狐疑。

“那好吧,我一会儿打慢点儿。”

魏景夏被武术馆的一个学徒拉到一边,处理完伤口,又被推到了林悠悠的面前。

于是两个人按照约定好的,打起了慢动作“比武”,画风极其搞笑,从武术电影变成了第八套广播体操。

林悠悠一个巨慢的扫堂腿划过魏景夏的脚边,魏景夏缓缓地一个“跳绳”动作,轻松躲过,几招过后,他觉得还挺好玩的,甚至有点膨胀,开始“反击”了,变换了一下自己街舞的招式,一个“托马斯”原地旋转飞腿把林悠悠吓了一跳,她不由得后退两步。

围观的人爆发出一阵笑声。

“停停停!”武术馆副馆长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虽然他也觉得挺搞笑的,但是在武术馆里面这么瞎搞可不太合适,他宣布进入中场休息,刚刚上半场只是热身,下半场正式开始。

副馆长严厉地指责了魏景夏:“你怎么变得这么——水啊?认真点好吗,小伙子,我的武馆就靠你俩拯救了。”

“什么?靠我?”魏景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是个“舞馆”他还能帮上一点忙,可是自己对武术一窍不通啊,自己的哥哥倒是还会点儿咏春——这样想着,他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口哨声。

这是他们兄弟俩自创的口哨声,三长一短——有事儿。

他知道自己的哥哥来了,心里大喜,嘴上还不忘装一波逼。

“咳咳,”魏景夏浮夸地清了清喉咙,大声说,“刚刚我只是在逗大家呢,我可是叶问的第五代传人,一会儿我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真正实力!”

“哦,真的吗?”副馆长脸上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

“当然,一般人我不告诉他,你可得帮我保密,你知道的,我们这些大师,都是很低调的。”魏景夏说罢自信地甩了甩头发,冲副馆长眨了眨眼。

“哦,好,好。”

“我先去上个厕所哈。”

“你请便。”副馆长毕恭毕敬地说着,连连点头。

魏景夏说完,赶紧跑到了武馆外面,四下搜寻了一番,又听到了一阵口哨声。

“嘘——嘘——嘘——嘘!”

三长一短。

在那儿!魏景夏冲到那盆高大的发财树的后面。

果然,他看到了自己的哥哥悠闲地坐在树后面的椅子上。

“哥,快帮帮我。”

“知道了。”魏景尚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眉头一皱,眼神带着一点儿怜爱,“你受伤了?”

那个女生出手怎么这么狠?不过,这也许不能怪她,她应该不知道他们双胞胎的事情。

“一点小伤,你要小心点儿,她很猛!”

“好。”魏景尚缓缓起身,椅子上留下一张报纸。

“报纸哪儿来的?”魏景夏疑惑地问道。

“路过商店的时候阿姨送的。”

“啊?为什么我路过的时候她没送啊,明明我长得跟你一样帅啊!”

魏景尚笑了,他只有面对自己弟弟的时候才会笑得如此真实。他自然没有跟弟弟说,自己在公交车上认识了商店老板的老婆,并且帮她的孩子拼好了乐高玩具。

“报纸你都不看,直接拿来垫屁股也太浪费了吧?”

“我看了。”确实,魏景尚只翻了两分钟便把上面的所有资讯都记住了。

“哎呀,差点忘了,先别说了,你赶紧帮我比完下半场吧,我要去找赵宇去了,拜拜。”

“拜——”魏景尚的第二个“拜”还没说出口,魏景夏就已经没了人影儿。

魏景尚在人们一阵窃窃私语和阴阳怪气的笑声中,走进了武术馆。

“哎呀,你终于回来了。”

“嗯。”魏景尚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副馆长感觉魏景尚怪怪的,但是一时间也想不明白,还是带着魏景尚来到了比赛区。

“还是按刚才那样‘慢动作’来吗?”林悠悠压低声音对魏景尚说。

“不用,照常打。”魏景尚冷声应和。

“你、你确定?”

“确定。”

“哔!”

一声哨响。

魏景尚站在原地,又摆出咏春的准备姿势,手伸直,四指往自己的方向勾了勾,示意林悠悠“放马过来”。

林悠悠试探性的一个高踢腿,魏景尚右手猛地往左一击,林悠悠身体踉跄一下,她顺势以右脚着力,起身抬起左脚一个飞踢!

魏景尚连忙侧身躲过,这要是踢在脸上,怕是连颧骨都会被踢裂!

待林悠悠的右脚准备落地,他一个手刀直直地往林悠悠的腿劈去。

“嘶——”林悠悠揉了揉腿,急眼了,既生气又有点害怕。

眼前的这个人一直在防守,自己的攻势这么迅猛而密集,但是他却丝毫不慌乱,而且应对自如。

又是一阵激烈的交锋——

林悠悠心急了,出招越来越快,可是暴露的弱点也越来越多,魏景尚抓住她进攻的一个空当,借力一个猛烈的反击,将林悠悠的双手反制在身后!这时候魏景尚只要一个扫堂腿,她便会直直往地面摔去,摔个四面朝天,极其尴尬!

而魏景尚似乎也正准备这么做,就在他向后蓄力将要伸腿之际,突然一个哨响让他猛地停住了自己的动作。

副馆长笑脸盈盈地冲上台,将两人扒开。

“看来真的是打得难分难舍,两位的水平也相当接近,相信大家看得也是极其热血沸腾,我们武馆经过讨论决定,聘请两位成为我们武馆的荣誉教师,希望有兴趣的同仁可以踊跃报名学习,以后还有机会跟这两位老师‘切磋切磋’哦。”

副馆长对着周围的观众朗声宣传。

还是副馆长高明,留下了悬念,还趁机吸了波粉。

“我要报名。”

“长腿欧巴是我的!”

“去死吧,他是我的。”

……

报名处瞬间就被一群魏景尚的迷妹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挤挤踩踩又三层。

“副馆长,我可没说要成为什么荣誉教师。”魏景尚说。

“魏同学,我知道我不应该没问过你的意见就这么说,可是你也看到了,我们武术馆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现在的小孩都跑去打游戏的打游戏,跳街舞的跳街舞——”

“噗——”自己的弟弟莫名躺枪,魏景尚忍不住笑了。

“你也觉得好笑吧?净整些不正经的东西,每天穿得花里胡哨衣冠不整。唉,武术没落了!你要是不答应,我不勉强你。”

魏景尚低头看一眼副馆长,一愣,这红红的眼眶分明是一副为中国武术衰败而叹息遗憾的样子,嘴上说着不勉强,要不要表现得那么委屈啊。

“……好吧。”

“你同意了?”

“嗯。特聘教师是干什么的?”

“你要愿意,一周来一次,指导一下他们就成了。”副馆长的表情瞬间喜悦无比,魏景尚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学过川剧变脸。

“好,我知道了,我有事先走了。”说着,他就走出了武术馆,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啊——”

“好帅——”

“他是我的,贱人别跟我抢!”

“你个狐狸精,别破坏我跟他的感情!”

“去死吧,我打死你个白莲花。”

……

“等一下!”林悠悠在魏景尚身后喊道。

“有事?”

“哦,我就是想说——”林悠悠咬了咬下唇,说了声,“对不起。”

“就因为你打了我一拳?”魏景尚估摸着她应该是为打了弟弟一个勾拳而道歉呢。

“呃,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哦?”

“对不起,我欺骗了你——你之前看到的那个拉小提琴的人,不是我,那是我的双胞胎姐姐,抱歉欺骗了你,还让你请我吃了一顿饭。”

一口气说完,林悠悠呼吸变得急促,突然又感到一阵巨大的悲伤,她终于鼓起勇气跟他说明情况,可是,她本该感到豁达和释怀的,为什么她会如此不舍?

想着想着,她流下了眼泪,直到眼泪滑落脸颊,嘴角尝到了无尽的苦涩,回味起来,仍然是苦涩。

爱情本就没有回甘这种东西,爱对了才会产生甜蜜,爱错了就只有痛苦,永远不会有苦尽甘来这种事情。

“我知道。”

“什么,你知道?”林悠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呜咽,露出惊讶的神情。

“对。”

“我也要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是我弟弟。”

“什么鬼?”林悠悠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蒙了。

“之前请你吃饭的人不是我,是我双胞胎弟弟,被你打了一拳的也是他。”

“啊?”林悠悠感觉自己的智商已经不够用了,抬着头疯狂地梳理着之前发生的事。

“那第一次碰坏我杯子的是?”

“我弟。”

“跟我在二楼打架的是你吧?”

“是。”

“那跳街舞的是你弟弟咯?”

“是。”

“请我吃饭的也是你弟?”

“是。”

“原来如此,难怪——”林悠悠大拇指和食指不停摩擦着下巴,点了点头。

“我从你刚才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我弟弟对你姐姐有好感,而你‘假扮’了你姐姐蹭了我弟弟一顿饭,还把他错认成我,打了他一顿是吧?”

“呃——大概是吧。”林悠悠噘了噘嘴,虽然故事是这样没错,但是他的措辞也太过分了吧?

什么叫“假扮”?还有什么叫“蹭”。啧,真难听。

“我也请你吃顿饭吧。”魏景尚冷冷地说。

“哎,为什么?”

林悠悠心里狐疑,难道有钱人都患上了一种“不请人吃饭不舒服病”?

“我弟弟整天都不着调的,认识了你们两姐妹之后,他突然变得这么殷勤,今天还穿得人模人样的,还有,他是不是还喷了香水啊?”魏景尚轻轻皱眉——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嫌弃的表情了。

“ALLURE HOMME SPORT,运动型香水。”

“哟,功夫巨星英文还挺溜啊。”魏景尚自认为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嘴角往上一带,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林悠悠知道这是一语双关的调侃,她觉得这个笑话并不好笑,于是翻了个白眼,说:“没工夫跟你瞎扯,我回学校了。”

“怎么,我弟请你吃饭你就去,我请你就不去?”

“去去去。”林悠悠刚从震惊中醒来,实在没有心情应付眼前这个冰冷严肃的家伙。

“这么勉强?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跟我一起吃饭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魏景尚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幅度稍大的表情,姑且称之为愠色吧。

林悠悠突然有点儿想笑,眼前这个人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玩的。

“好了,知道你长得帅,很多女孩喜欢你啦,跟你吃饭是我的荣幸。”林悠悠一脸假惺惺地说道。

“我希望你说的不是反话。”魏景尚脸都黑了。

“我不会说反话,我只会——”林悠悠一个邪笑,“反手一个波动拳!”

说罢,她抬手照着魏景尚的脸就是一拳。

“幼稚!”魏景尚张开左手一抬,稳稳地将她的拳头挡在了面前,他的手下意识地将她的拳头紧紧包住。

魏景尚掌心的温度瞬间传到了林悠悠的手上,两个人触电般同时缩手,尴尬地对望一眼。

“我们,吃、吃什么?”

“小龙虾。”魏景尚淡然道。

“好啊!我最喜欢吃小龙虾了!”林悠悠舒了口气,要是再让她吃一次西餐,真的会憋死,不仅手忙脚乱,而且得一直端着,吃得不够过瘾,要是吃海鲜,那她可就太太太开心了。

“我家就是卖海鲜的,来我家吃吧。”林悠悠又补了一句。

“真的?”

“骗你干吗?”

吃小龙虾是一件很惨烈和破坏形象的事情,美味的小龙虾,色泽艳丽,香气袭人,很容易让人吃得放飞自我、忘乎所以,这对于女生来说,可是个不小的挑战。魏景尚此举也是想小小捉弄一下林悠悠,没想到正中她下怀!

天海码头。

这天的风很大,在外面奔走的人都像是在躲避什么似的,匆匆回了家。

风不断地吹在林悠悠的脸上,她从来没有感到如此舒爽,那是一种由内到外的轻松,她终于不用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愫而缄默不语、言不由衷了。她这样想着,脚步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不多时,便到了林悠悠的家,她家二楼三楼住人,一楼作为门面,是自己父亲经营的一家海鲜店。

魏景尚抬头一看,一个略显陈旧的木制招牌,被风沙打磨得光亮圆滑,玻璃挡板里面的几个字更是显得历久弥新——“生猛海鲜”。

是的,就叫“生猛海鲜”,当初说要开这个海鲜店的时候,林建国在跟合伙人商量一个响当当的名号,想了很多名字,但都觉得稍有欠缺。

“就叫‘生猛海鲜’怎么样?”林建国突然灵光一闪。

“妙哉!”

“一个‘生’字代表了新鲜,‘猛’字又意味着质量高,有活力。”

于是就这么定下来了一个普通却又寓意饱满的名字。

“哎,UU,这位是?”林建国看着眼前这位英气逼人的男生问林悠悠。

至于UU这个名号的由来嘛,自然是林悠悠搞的那套二次元的东西。她让爸爸叫自己UU,叫姐姐ZZ,乍一听起来,还颇有“萌点”。

“这是我——同学,姓——”林悠悠看了魏景尚一眼。

“魏,魏景尚。叔叔您好。”魏景尚礼貌地微笑。

“魏同学,来来来,坐坐坐,UU啊,快去给同学倒茶。”

“哦。”

店里忙的时候,林悠悠跟姐姐也要帮忙打理一下,所以这些杂活儿倒也是做得顺手。

她拿出两套餐具,给魏景尚添上了茶。

不一会儿,林建国就端着一盘香喷喷的小龙虾上来了,林悠悠一看,只只个头饱满、色泽鲜艳、香气扑鼻。

林悠悠熟练地戴上手套,抓了一只大快朵颐。

“吃啊,愣着干什么——”林悠悠嘴里叼着龙虾的钳子,说话都漏风,她用嘴将小龙虾的壳撕开,一口将鲜美的虾肉扔到嘴里,无比享受地咀嚼,一根小胡须还粘在她的脸上,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摇摆。

“好。”魏景尚脸上挂不住,一下子笑了。

只见魏景尚拿起一只小龙虾,双手按压其腹部,然后从上往下一捋,轻松地将小龙虾的壳拔出,然后一口咬下那块晶莹的虾肉。

林悠悠看愣了,不禁感叹:还有这种操作?

她原本觉得,积累了这么多年吃海鲜的经验,她早就是“吃小龙虾界”的佼佼者了,没想到居然被魏景尚一招击败。

于是,她开始学着魏景尚,拿起小龙虾,双手装模作样地按压其腹部,然后从上往下一捋——成功地连壳带肉一起扯掉了。

魏景尚看到此景,忽地又笑了。

他今天已经笑了几次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把今年份额的笑容都给用完了。

“哼,有什么好笑的?”林悠悠又用回自己的老方法,豪放地对小龙虾撕咬起来。

“砰!”

他们俩正埋头吃得欢时,突然旁边传来桌子被推倒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乒乒乓乓摔碎东西的声音。魏景尚转头一看,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孩半躺在地上,表情痛苦咳嗽连连,身上长了些红疹,一位妇女抱着小孩焦急万分,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气得肚子都鼓了起来。

林建国闻声从厨房出来,中年男人指着他的鼻子就骂:“你们这小龙虾有毒!我儿子吃了以后一直咳嗽,而且全身出红疹!”

顿时小店瞬间议论纷纷,人人都担心自己也吃到有毒龙虾,一堆人叫嚷着要赔钱,店里瞬间乱成一团,小孩的家长一把拖住林建国哭哭啼啼。

“这位先生,某些体质的人吃了小龙虾是会引起过敏症状的,但是现在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还是赶紧打120,把孩子送到医院比较好!”林建国连忙解释。

吃小龙虾过敏的他见得多,但是过敏得这么严重的,他还是头一回见,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

“哼,狡辩!什么过敏不过敏的,你们就是想抵赖,你们的小龙虾肯定不干净!”

“有的人确实是容易过敏啊——”林建国说着拿起手机,准备拨打120。

“赔钱!”气急败坏的中年男子一把抓过他的手机,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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