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注册
9560700000005

第5章

第二天下午,天气寒冷,又有雾。我有点儿想坐在书房壁炉旁边打发这半天的时间,懒得踩着泥泞,走过石楠丛生的荒原,再次造访呼啸山庄了。

可是,吃完午饭(注意——我每天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吃饭。这里的女管家,一位举止庄重的太太不能、也不愿意理解我的要求:在下午五点钟用正餐[4]),带着这种偷懒的想法,我爬上了楼梯,走进书房,只见一个女仆跪在地上,四周放着好几把笤帚和煤斗;她正在封火,用一堆堆煤渣子往火上压,弄得满屋乌烟瘴气,灰尘飞扬。看到这种情景,我马上撤了出来,拿着礼帽,踱步行走四英里,来到希斯克利夫家花园门口。空中开始飘起鹅毛般的雪片,幸好,我可以躲过一场大雪。

在这荒凉的山顶上,泥土板结,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霜。寒气钻进了我的四肢,我不禁全身发颤。因为无法打开锁链,我便翻过了花园的门,沿着两旁长满醋栗树丛的石板道跑到屋前,敲起门来。谁知,白白敲了好半天没人应声,我的指关节都敲痛了,只有屋里的那一群狗在汪汪汪地大声嚎叫。

“这家人真差劲!”我心里突然喊了起来,“对客人这么刁难,这么怠慢,难怪没人上门,永远与世隔绝,活该!至少,我还不至于在大白天把大门关得紧紧的。”我可不管这一套啦——我要进屋决心已定,就抓住门闩拼命地摇晃。这时,从谷仓圆窗洞里探出了约瑟夫的脑袋,满脸显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你干啥?”他大声地叫嚷道,“东家在打野鸭。要找他说话,得打谷仓那头绕过去。”

“屋里难道没人开门?”我也喊着说了一句。

“只有夫人在里头,没有别人,就是闹腾到夜里,她也不会来开门。”

“为什么?你不能跟她说我是谁吗?呃,约瑟夫?”

“俺才不呢!这干俺啥事?”那个脑袋嘀咕了两句,又缩进了窗户。

雪开始下大了。我抓住了门把儿,又拼命地摇晃起来;这时,后院走来一个没穿大衣、扛着草耙的小伙子。他招呼我跟着他走,穿过洗衣房和一块平整过的场地,那里有一个煤棚、一只水泵,还有一只鸽子笼,终于走进了上次接待过我的那间又暖和、又使人感到愉快的大屋子。

壁炉里,煤块、泥炭和劈柴燃起了熊熊的烈火,放射出欢快的光和热。桌子已经摆好,只等着端上丰盛的晚餐。我很高兴在桌旁看见了那位“夫人”。我先前并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一位“夫人”。

我向她鞠躬,站在一旁恭候,心想,她会请我入席的。哪晓得,她只看了我一眼,往椅背上一靠,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也不吭一声。

“好大的风雪呀!”我说道,“希斯克利夫夫人,你们家的仆人恐怕是够勤快的,你们家的大门,这不,就享清福了。我敲门敲了好半天,他们才听见!”

这位“夫人”就是不开口。我瞪大了眼睛——她也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瞧。不过,她眼神冷漠,好像对什么都不关心似的,叫人感到非常窘迫难堪。

“坐下吧,”那个年轻小伙子粗里粗气地说,“他这就来。”

“嗯哼”了一声,我便入了座。我管那只狗叫朱诺[5],而朱诺呢,竟也在这第二次会晤时屈尊向我摇了摇尾巴尖,以示我们俩早已相识。

“这条狗好漂亮呀!”我又说了一句,“您是不是打算把这些小狗送掉,夫人?”

“那些狗不是我的。”这位和蔼可亲的女主人说道。她那回答的口气把人拒于千里之外,跟希斯克利夫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啊,您的宠物是这一些吧。”我接着往下说,转身看看暗处一个靠垫上那几只好像是猫的东西。

“谁喜欢哪,才怪呢!”她轻蔑地说道。

真倒霉,原来那是一堆死兔子。我又“嗯哼”了一声,身子往壁炉靠得更近了些,接着又说了几句当晚暴风雨如何厉害之类的话。

“你真不该出门。”她说着站了起来,伸手去取壁炉架上两只彩色的茶叶罐。

原先,她坐在暗处;现在,我才清晰地看到她的身段和相貌。她长得相当苗条,显然还是个姑娘。她那身段真叫人赞叹不止,她那脸庞是我生平有幸看到过的最小巧玲珑的脸庞:五官纤丽,肌肤白皙,淡黄色的、或者说是金黄色的鬈发蓬松地披散在细嫩的脖颈上。她那对眼睛要是神色愉快些,谁见了都会销魂。幸亏,她那对眼睛当时流露出来的情绪介于轻蔑与绝望之间。虽然我这个人极易动感情,但在那张脸上看到这种眼神,也未免觉得太不正常了。

夫人伸手去拿茶叶罐,但又够不着,我正想起身帮她一把,她却猛地转过身来,好像守财奴看到有人要过去帮他数金子一样。

“我用不着你帮忙,”她怒气冲冲地说道,“我自个儿够得着。”

“请您原谅。”我赶紧答道。

“是请你来喝茶的吗?”她一边问,一边往干净的黑衣服上系围裙,手里拿着满满一匙茶叶,准备往茶壶里放。

“能喝上一杯,我将会很高兴的。”我回答说。

“是请你来的吗?”她又问了一遍。

“没有,”我似笑非笑地说,“您要是请我,不正合适吗?”

听罢,她把茶叶连同茶匙一齐扔回罐里,满脸怒容走到椅子那儿坐下,皱起了眉头,噘起鲜红的下嘴唇,像个孩子似的快要哭出来了。

与此同时,那个年轻小伙子已经穿上了一件显然是十分破旧的上衣,腰板笔直地站在炉火跟前。他那斜着眼睛瞅我的模样,简直就像我们俩世世代代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怨仇似的。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仆人:他的衣着简陋、谈吐粗野,完全没有在希斯克利夫先生和夫人身上可以看到的那种优越感;他那浓密的棕色鬈发像一团乱麻,满脸胡子拉碴的,活像一头熊;他那双手跟那些普通的体力劳动者一样,晒得黝黑黝黑的。但是,他的举止无拘无束,几乎可以说,颇有一番傲气,跟女主人相处时,亦没有显出仆人侍候主人的那种殷勤。

既然没有证据足以表明他的地位,我认为最好还是不要去注意他奇怪的行为。五分钟以后,希斯克利夫进来了,我如释重负,多少摆脱了尴尬的境地。

“您瞧,先生,我答应来,便当真来啦!”我佯装兴高采烈,大声地说道,“恐怕为风雪所困,半小时之内,我无法离开——如果您能在这段时间里允许我在这儿躲一躲的话。”

“半小时?”他一边说,一边把雪片从衣服上抖搂下来,“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偏偏拣暴风雪最猛烈的时候跑到外面来乱逛。难道你不知道有掉进沼泽里的危险吗?即使对荒原很熟悉的人,在这样的夜晚也经常迷路。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眼下天气不会好转。”

“也许,我可以在您的仆人中间挑一个向导吧。他可以在田庄待到明天上午——您能暂时让我用一个吗?”

“不,我不能。”

“哦,真是的!那么,好吧,我只得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咯。”

“哼!”

“你是不是要沏茶了?”穿破上衣的小伙子问道。这时,他那凶狠的目光已经从我这边转移到年轻夫人那边去了。

“他也喝吗?”那位夫人向希斯克利夫问道。

“把茶沏好,行不行?”那回答的声音是那么的粗暴,我不禁吓了一跳。那说话的语气反映出希斯克利夫此人的性格极坏。正由于此,我再也不想称他为一条汉子了。

茶沏好以后,他向我发出了邀请——“好吧,先生,把你的椅子往前挪挪。”

于是,所有的人,包括那个野小子在内,一起围着桌子坐下。用茶点的时候,四下里一片肃穆寂静。

我想,如果这团乌云是我招来的话,那我就有责任设法把它驱散。这一家人总不能每天都这么愁眉苦脸地坐着不说话呀。不管他们的脾气有多坏,他们每天的脸色也不可能跟这会儿一样,老那么阴沉沉的吧。

“说来也是奇怪,”在喝完第一杯茶,接过第二杯的时候,我开始说道,“说来也奇怪,习惯对于我们的情趣和思想起着多么大的潜移默化的作用。许多人简直不能想象,希斯克利夫先生,像您这样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有何等幸福可言。不过,我敢说,有家人在您身边,还有您可爱的夫人,这位女神守护着您的家和您的心——”

“我可爱的夫人!”他打断了我的话,脸上带着几乎像恶魔一般的讥笑,“我家那可爱的夫人——她在哪儿呀?”

“我说的是您的夫人,希斯克利夫夫人。”

“嗯,是的——哦!你是说,尽管她的肉体已经离开人间,但是她的灵魂充当了天使,常驻呼啸山庄,守护着这里的产业。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自知失言,打算纠正一下。我早该看出,他们俩年龄悬殊太大,不可能是夫妻。那个男的四十岁左右,正处于思想活跃、精力充沛的时期,处在这个年龄段的男人很少会心存幻想——妙龄少女仅仅为了爱情会跟自己结婚,只有进入垂暮之年,男人们才会编织这样的梦,并以此聊以自慰。再看那个女的,模样还不满十七吧。

于是,有一个想法在我脑中闪过——“坐在我身旁的这个乡巴佬,端着盆在喝茶,手没洗抓起面包就吃,也许是那位夫人的丈夫吧。当然,他就是小希斯克利夫咯。这位女士全然不知,天底下比这个乡巴佬强的大有人在,结果把一朵鲜花插在牛粪里啦,好可惜!好可悲!——我得留神呀,可别让她懊悔自己当初的选择哦。”

我最后的想法似乎有些癫狂,实际上,倒也并非如此。在我看来,坐在我身旁的庄稼汉简直是面目可憎。凭经验而论,我知道,我的长相还可以说是相当迷人的。

“希斯克利夫夫人是我的儿媳妇。”希斯克利夫说道,正巧证实了我的猜测。他说话的时候,扭过头去,以一种奇特的眼光望着那位女士。那肯定是一种充满着憎恨的眼光,除非他脸部的肌肉极为反常,不会跟别人脸部的肌肉一样表达内心的语言。

“啊,当然——这会儿我明白了,您的洪福不浅,原来,这位仁慈的天仙是属于您的。”我转过头来,对我身旁的人说道。

谁料,情况比以前更糟。只见小伙子的脸色变得通红,握紧了拳头,那架势分明是想动手打人。但是,他似乎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他低声地、恶狠狠地骂了我一句,以此平息了这场风波。可我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

“可惜你没猜对,先生!”主人说道,“我们两个都没有福气拥有你那位好仙女。她的男人死啦。我说过她是我的儿媳妇,所以,她当然是嫁给了我儿子咯。”

“这位年轻人是——”

“当然不是我的儿子!”

希斯克利夫又咧嘴笑了,怎么把他当作那头笨熊的父亲!这个玩笑开得似乎也太荒唐啦。

“我的名字叫哈里顿·欧肖,”另一个人吼道,“我劝你放尊重些!”

“我并没对谁不尊重呀。”我回答道,心中暗暗地笑他通报姓名时摆出的那副神气十足的样子。

哈里顿·欧肖瞪着眼睛望了我好长一段时间,瞪得我懒得再去看他一眼,我怕自己按捺不住要扇他耳光,或者就要笑出声来。我开始毫不含糊地感到,待在这个愉快的家庭里,实在很不自在。精神上感到压抑的气氛压倒并驱散了周身暖烘烘的舒服感觉。我决定下次得格外小心,再也不能贸然地走进这个家门了。

用完茶点后,谁也不说一句客套话。我向窗户走去,看看天气如何。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悲凉的景象:黑夜已经提前降临,天空和群山已经混为一体,被卷入凛冽的寒风和令人窒息的飞雪的旋涡。

“没有向导,眼下我看是不能回家了,”我不禁大声叫了起来,“所有的道路统统会被雪埋了,就是还露在外面的,我也分辨不清应该怎样挪步往前走呀。”

“哈里顿,把那十来头羊赶到谷仓的过道里去。要是把它们整夜留在羊圈里,得给它们身上盖些东西,前面还得挡块木板。”希斯克利夫说道。

“我该怎么办呢?”我又接着说,心里越来越感到烦躁不安。

没人答理我。我四下里张望,只见约瑟夫提来一桶粥喂狗。希斯克利夫夫人的身子凑在炉火跟前,点火柴玩。那堆火柴是她把茶叶罐放回炉台时碰落在地的。

约瑟夫放下粥桶后,挑剔地把整个屋子巡视了一遍,然后扯起他那破锣似的嗓子,用刺耳的声音嚷道:“大伙儿都出去了。真怪,你还站着、闲着!你这没出息的,跟你说也白搭——你那臭毛病这辈子也改不了。干脆就跟着走在你前头的娘,见鬼去吧!”

一时间,我以为他的话是冲着我说的。我火冒三丈,径直向那老浑蛋走去,准备把他一脚踢到门外。这时,我听到希斯克利夫夫人的回答声,便停住了脚步。

“你这个嚼舌根、假仁假义的老东西!”希斯克利夫夫人回敬道,“你提到魔鬼名字的时候,难道不怕它把你拖走?我警告你,别把我惹急了。惹急了,我可要特地求魔鬼把你逮走哦。站住,往这儿瞧,约瑟夫,”她继续往下说,并从书架上拿出一本长方形黑封面的书,“我倒要让你瞧瞧,学了巫术,我有多大长进。很快,我就可以把它搞得滚瓜烂熟啦。那头红母牛死了,它可不是无缘无故死的。再说,你得了风湿病,这也不能算是上帝给你的什么恩赐吧。”

“哦,恶毒呀,真是恶毒!”老头气喘吁吁地说,“愿主拯救俺们,不受邪恶的伤害。”

“上帝才不会来救你呢。他早就把你抛弃——滚开!要不,我就对你不客气啦,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我要把你们一个个都捏成蜡人儿、泥人儿[6]。谁敢越出我规定的界限,那就——我暂且不说,他会得到什么惩罚——但是,你就瞧着吧!快走开,我不一直在盯着你瞧吗[7]?”

小巫婆那双漂亮的眼睛,为着要作弄约瑟夫,射出了穷凶极恶的光芒。约瑟夫可真被吓得够戗,全身哆嗦着慌慌张张地往外跑,嘴里一边做祷告,一边直嚷道:“恶毒呀,恶毒!”我想,这位女士这么干准是在恶作剧吧;现在,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我就设法跟她讲讲我目前所处的困境。

“希斯克利夫夫人,”我恳切地说道,“您得原谅我打扰您了——因为,我想,您长着这么一张脸,我敢肯定,您的心地一定非常善良。您一定得给我指指路标呀,凭着这些路标,我好摸索着回家。该怎么回去,我心里一点谱也没有,这就跟您想去伦敦,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走一样呀!”

“怎么来,就怎么往回走呗,”她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回答道,面前点着一支蜡烛,桌上摊着那本长方形的书,“话虽不多,但是,这是我可以向你提出的最可靠的忠告。”

“往后,如果您听说,我被人发现掉进泥潭或是雪坑里头,已经冻死,难道您的良心不会受谴责,您不觉得您也有一份过错吗?”

“怎么会呢?我可不能送你回家,他们连花园墙的那一头都不让我走过去。”

“您送我走!要是在这么一个夜晚,为了自己的方便,我说了要您跨出门槛的话,我会感到非常遗憾的。”我大声地说道,“我只是想请您给我指路,绝不是给我带路。要不,您给希斯克利夫先生说说,给我派个向导吧。”

“派谁呢?希斯克利夫先生本人、欧肖、齐拉、约瑟夫和我,你要哪一个?”

“山庄里没有小厮?”

“没有。总共就这么几个人。”

“那么,也就是说,我只得留在这儿咯。”

“那你可以跟主人商量。我不管。”

“我希望你能吸取教训,往后可别在山里闯来闯去。”从厨房门口传来希斯克利夫严厉的喊叫声,“至于说留在这儿过夜,我可没有为来客准备床铺。要是在这儿过夜,你只得跟哈里顿,要不就是跟约瑟夫睡在一张床上了。”

“我可以睡在这间屋子里的椅子上。”我回答道。

“不行,不行!不管是穷是富,陌生人总归是陌生人。我可不允许任何人在我不在场的情况下待在这儿!”这个没有礼貌的家伙说道。

受到这般侮辱,我真是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我说了一句我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厌恶透顶,便从他身前擦过,冲到院子里去,慌忙中和欧肖撞了个满怀。

四周漆黑一团,我看不清大门在什么地方。在我到处转的时候,又一次听到这一家人说话有多文明。起先,那个小伙子对我的态度似乎还挺友好。

“我送他到林苑那儿吧。”他说。

“你就跟他一起进地狱好了!”他的东家或是他的什么亲戚大声地嚷道,“再说,谁来照料马,呃?”

“一条人命总比一夜没人照料的马重要,总得派个人去吧。”希斯克利夫夫人咕哝道,她的心肠比我原先想象的要好多啦。

“用不着你来发号施令!”哈里顿顶了她一句,“你要是希望他好的话,最好什么也别说。”

“那样的话,我就巴望将来他的鬼魂会来缠住你。我也巴望,希斯克利夫先生从此以后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来租用画眉田庄,直到它变成一堆废墟!”她刻薄地回答道。

“听,听,她在骂人哪!”约瑟夫说道。这时候我正向他走去。

约瑟夫坐得不远,可以听到大伙儿的说话,借着一盏灯笼,他正在挤奶。我什么也没说就把灯笼抢了过来,朝最近的那个边门奔去,嘴里大声喊着明天把灯笼送回来。

“东家,东家,他偷灯笼啦!”那老头一边大声地嚷,一边穷追不舍,“嘿,利牙!嘿,狗儿!嘿,豺狼[8]!截住他!截住他!”

刚推开边门,两只毛茸茸的怪物就向我的喉头扑了过来,它们把我扑倒在地,灯笼顷刻熄灭了。这时,希斯克利夫和哈里顿都在哈哈大笑,我心头的愤怒,我受到的羞辱,真是无以复加。

幸亏那几只畜生似乎只是张牙舞爪,摇摇尾巴,没把我活生生地吃掉,但是,它们容不得我再站起来,所以,我只得躺在地上,听候它们恶毒的主人发落。我头上的帽子已经不知去向,气得浑身发抖。我向那些歹徒发出命令:立刻放我出去——倘若再扣住我不放,哪怕是一分钟,他们必将遭到灭顶之灾——我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一再威胁他们:此仇必报。所用的言辞,辛辣刻毒,颇具李尔王[9]的韵味。

由于我过于冲动,鼻孔大量流血,而希斯克利夫还在继续笑,我呢,还骂不绝口。这时要不是有一个人出来的话,我真不知道这种局面该如何收场。此人比我理智,又比她主人仁慈,她就是齐拉,呼啸山庄矮胖的女管家。当她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便走出门来想问个究竟。她认为准有人对我下了毒手,可又不敢把攻击的矛头指向她的东家,于是就冲着那年轻的流氓开起火来。

“好啊,欧肖先生,”她大声地说道,“我真不明白你还会干出什么好事来。难道我们要在家门口杀人?我看,在这幢房子里,我再也待不下去了——瞧,那可怜的小伙子,都快喘不上气来了!啧,喷!你再也不能这么着啦。进来吧,我给您治治。就这么待着,别动。”

说时迟,那时快,她朝我劈头盖脸地浇了足足有一品脱[10]的冰凉的水,并把我拉进了厨房。希斯克利夫先生也跟着我们走进来,刚刚他脸上难得有的那种快活的表情迅速地消失殆尽,眼下又跟往常一样,沉浸在郁郁不乐之中。

我非常想呕吐,头昏眼花,天旋地转。万般无奈,只得在希斯克利夫先生家里留宿。希斯克利夫吩咐齐拉给我喝一杯白兰地,然后就进入了内室。齐拉看我遭此不幸,把我安慰了一番,待我感到身体稍好一些,她便遵照东家的指令,领我上床睡觉。

同类推荐
  • 英才故事(语文新课标课外必读第十一辑)

    英才故事(语文新课标课外必读第十一辑)

    本书撷取英才的成长故事,是读者在阅读中塑造优秀拼着,拥有高尚情操。1594年,他得了胃病,胃疼再有发烧,使他几乎有两星期没有怎么吃东西,也无法入睡,终于逝世,和他于1590年去世的女儿葬在一起。他一生几乎没有离开过威尼斯。
  • 中国电视剧历史教程

    中国电视剧历史教程

    作为当今中国大众审美文化的一种重要艺术的电视剧,因其覆盖面之广、影响力之大,在整个民族的精神文明建设中起到别的文艺样式难以替代的重要作用。本书尝试以马克思主义的美学的历史的观点,对中国电视剧半个世纪以来的发展历史及其标志性作品作出独到的分析,注重探索电视剧艺术发展与政治、经济、文化乃至其他文艺发展的关系,注重阐明电视剧艺术发展自身的独特规律,观点鲜明,材料翔实,史识兼备,是研究中国电视剧发展历史和高等学校开设相关课程的合适读本。
  • 商业经理学习辅导

    商业经理学习辅导

    本书编写方法力求做到理论与实践结合,原理与方法结合,传统管理与新的经验结合,目的是帮助商业经理掌握较深厚的基础知识,打下较扎实的功底。因此,本书不仅辅导应试,还是商业经理和其他商业干部的日常工具书,也可作为高等院校(包括各种业余大学)商业专业学生的辅助读物。
  • 广播电视新闻评论(高等院校影视传媒书系)

    广播电视新闻评论(高等院校影视传媒书系)

    《广播电视新闻评论》是云南师范大学传媒学院郝朴宁教授领衔的“现代影视艺术研究团队”学术研究的成果之一。教材借鉴了众多广播电视新闻评论的采写经验,众多广播电视媒体组织和部门的新闻工作者,以其辛勤的工作实践,为我们提供了写作的素材和研究的案例。写作的过程中也从各种版本的广播电视新闻评论著作和教材中汲取了宝贵的营养,并听取了兄弟院校教授广播电视新闻评论课程同仁们的中肯建议。
  • 网络传播概论

    网络传播概论

    《网络传播概论(第3版21世纪新媒体专业系列教材)》是国内出版较早且影响力较大的网络传播方面的教材之一,推动了国内新闻院系的网络传播教学。本教材集新闻传播学、计算机技术、社会学、市场营销学等相关理论与知识于一体,并力图使它们有机结合,较好地实现了多学科的融合。彭兰的《网络传播概论(第3版21世纪新媒体专业系列教材)》全书贯穿了理论与实务既相区分又相联系的思路,汇集了网络传播技术、网络新闻传播实务、网络经营等相关领域知识,分析了网络传播的内在规律,研究了网络传播的各种潜在影响。第三版引入“社会化媒体”的研究视角,对网络传播的最新发展做了系统总结。
热门推荐
  • 绝色狂妃:邪王的全能小商女

    绝色狂妃:邪王的全能小商女

    【本文双处,双强,护妻狂魔】初次见他,他扑了她,再次相见,他救了她,结果,他被她扒了!她是普通的商贾之女,他是天辰的神话,她与他身份悬殊,却是彼此的知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之所钟,天下为卿!半年之内成为天辰首富,之后陪他上战场,成为一方将领,她的命,由她定!他是天命之子,而她是全能的,她愿陪在他身边,帮他争天下!【小剧场】他问:“喜欢下雪吗?”她接过一片鹅毛般的雪,甜蜜一笑,“喜欢。”他浅笑道:“那我们一直走下去吧。”她嘟囔道:“不要,很累的。”他诱惑道:“我们一直走下去,一起慢慢白头……”她瞪大眼睛望着他,白色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真像白了头,他个冰山,竟会说情话……红霞渐渐爬上她的脸庞,他凑到她的耳旁用蛊惑的语气说道:“阿夏,你可愿意陪我到白头?这大好江山,我只愿与你携手。”
  • 那一抹,初夏

    那一抹,初夏

    第二个学期刚开学女主就和年级里闻名的四大天王做同桌,这到底是好,还是坏呢?后来,就只剩下两个人依然守护着女主。可是,当其他两位回来后,女主却面临着四选一的困难抉择,最终,她又会选择谁呢?
  • 花花世界之人间

    花花世界之人间

    苍天不仁,御万物为刍狗。那么就当个狗挺好。也许我们所坚持的善,对别人有不一样的意义。
  • 农药峡谷之看我不打死你

    农药峡谷之看我不打死你

    【2018王者荣耀文学大赛·征文参赛作品】“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曲毕,她长剑吻喉。我错愕回头,却为时已晚。”我声嘶力竭,心痛至极。“你且先去,孤随后就到。”笠日,孤以一敌百,脚下净是亡尸。只余我一人,身中百箭。“孤乃西楚霸王,征战数年,从无败绩。而今天要亡我,也罢,还请将军转告刘邦,善待百姓。”语罢自刎而去。虞姬,孤来陪你。我原本是以死之人,却被某喵带到了一奇怪的地方。“为何不让孤死?”我扯着农药峡谷的老板狠狠的打了一顿。于是被扔进了一个又一个战场,而一次征战中,我偶遇虞姬,她就在敌方阵营,却再不认识我。
  • 豪门弃女:首席非诚勿扰

    豪门弃女:首席非诚勿扰

    她是被家族抛弃的千金,也是艺术世家内定的儿媳;她是被芭团解雇的高级舞者,也是世界有名的芭蕾公主;她与经纪人痴恋,又与未婚夫青梅竹马。十六岁的端木雪,前有表姐欲夺情郎,后有芭蕾世家不断的挑衅,谁护她一生?端木雪浅笑:他与芭蕾,我都要。凡想夺之者,皆毁。那一年,她六岁,他十岁,她与他相遇……愿收敛光芒只看她舞台称王称霸,愿卖萌耍赖只为得她一笑。丰默、沈丰之:她是我的!
  • 指挥官之至高帝

    指挥官之至高帝

    当一个游戏有了智慧,懂得了学习,那就不再是一个游戏。最高指挥官作为科学实验对象的一个普通游戏,被赋予了灵魂,会变成什么样的存在。前期属于穿越系的感觉。而且有大量最高指挥官游戏里的东西。观赏注意。
  • 郑氏史料初编

    郑氏史料初编

    本书为公版书,为不受著作权法限制的作家、艺术家及其它人士发布的作品,供广大读者阅读交流。汇聚授权电子版权。
  • 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

    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

    本书为公版书,为不受著作权法限制的作家、艺术家及其它人士发布的作品,供广大读者阅读交流。汇聚授权电子版权。
  • 风语1

    风语1

    抗战时期,中国育三大秘密机构:日本的731部队、汪伪的76号院、军统的中国黑宇,总部分别设在哈尔滨(东北)、上海(东南)、重庆(西南),前二者是公认的臭各昭著的恐怖组织,后者则比较复杂,起初它定个反恐组织,旨在破译日本空军密电。全力扼制敌机对重庆的血腥滥炸,后来又逐渐演变为半恐怖组织——复杂、离奇、神秘、阴暗是这个组织的面孔,即使到了今天它的诸多史实依然鲜为人知。《风语》著述的正是中国黑宇的故事,主人公是一个惊世骇俗的数学奇人、天才破译家,他手无縛鸡之力,卸令敌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他不识枪炮,却定那场战争中最大的战斗英雄;他在纸土谈兵,卸歼敌于千里之外。
  • 每夜一个鬼故事

    每夜一个鬼故事

    每夜都有一个诡故事!收录了百十个发生在乡村城市的离奇故事。风门灵异事件,根据鬼村风门村事件改编,凶宅事件,根据某地十几年前的三大悬案改编,真实还原当年悬案,灵宠物语,生活中那些动物,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故事!或离奇古怪,或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