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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社火出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在东边的天空抹上了一绺红色的彩霞。二三百人的队伍,按照早已排好的队形迤逦前行,浩浩荡荡向寨子堡路口开来,走过伐鱼河桥时,鲜艳的装扮映衬在水中,就像一幅美丽的河神戏水图。

寨子堡是通往钓鱼台的必经之地。千百年来,千千万万的文人墨客、仁人志士前往钓鱼台寻古访幽,拜神求仙,都要路过这里,都要走过这条路。于是,在这条路上,就有着几千年的沉淀,说不完的故事。

从寨子堡向南,上一段陡坡,走不远就是伐鱼堡。伐鱼堡是仰韶时期的古村落遗址,有着五千年历史。过去,凡是前往钓鱼台祭祀的大小官员,来到这里都要落轿下马,沐浴更衣。特别是每年正月十二乞子娘娘庙会时,要先在这里祈福许愿后才走进去,到太公庙、文王庙求签算卦求子祈福。

寨子堡向南,有一个百十丈长的大坡叫走马岭。三国时蜀魏两军在此大战,死了好多人。夜行至此,常常会头发直立、毛骨悚然。今天,牛金贵带着队伍刚到坡根,辕马就止步不前了。他让打镲的、敲锣的一并来推,二三十个人“哗啦”一下就围了过来,把住了三辆马车。

突然,一阵大风过来,尘土飞扬,眯了人们的眼睛,大家停手去捂,只听得“咔嚓”一声,头车靠在了崖墙上,车轴断成了两截,就像一只困乏的老驴卧在了地上。让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了。

牛宝才在前面打头,一看队伍不走了,赶紧跑过来问:“咋了?咋了?”牛金贵说:“不知怎么的,一阵怪风之后,车靠在了崖墙上,车轴也断了,不知是什么兆头。”牛宝才说:“怎么一靠就断了呢?咱给太公爷耍社火,神不拦鬼不挡的,想来不会有什么事。只是这车轴一断,这姜太公斗法杀妲己就装不成了,可钓鱼台不装这一转,就失了味道了。”

牛金贵明白,姜太公斗法杀妲己,是钓鱼台必装的转子。他从小到大不知看了多少遍,说什么也不能少了这一转。可要撤下别人的,也不好办,他想了想说:“要不这样,你到前头伐鱼堡我姨家去,看马车在了借用一下。”

就在牛金贵和牛宝才商量的时候,迎面来了一辆大车,那大车走得很快,很快就到了他们跟前。金贵一看,上面坐着瓦家坡的举子王翰林。王翰林认得牛宝才,一看他们的车轴断了,不等牛宝才开口,说:“罢罢罢,也许这就是天意,怎么就让我碰上了哩,用我的车吧。”

牛金贵一听这话,十分感动,握住王翰林的手说:“哎呀,真是天意,要不是碰上你,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办了呢?先把你的车用上,头牯(牲口)就不用了,你牵回去,完了我让人把车子给你送回来。”

王翰林也认得牛金贵。前年他们父子去县城翻了马车,儿子摔断了胳膊,还是金贵他爹给治的。当时金贵还没结婚,整天坐在药房里抓药,不想才两年,就出脱得能统领二三百人的社火队伍了。他说:“好,就这么着,你们把车上的搭挂(东西)都收拾了赶紧去,再晚时间就赶不上了。”

“太好了。金贵,赶紧安顿换车,再耽搁就来不及了。”牛宝才说。

牛金贵也不客气,叫来几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一个人在上,其他人在下,三下五除二换了马车。为了赶时间,大家伙儿连走带跑来到了钓鱼台。

钓鱼台只有丢石滩这一块地方。每逢耍社火,不论是小商小贩,还是卖吃食杂耍的,都不占用它,这叫礼让。一是给太公爷留下看社火的地方,二是给耍社火的留出场子。外来的商贩,则由庙上提早打了招呼。久而久之,凡是听得正会这天有社火,无论远近的大小商贩,都会自觉留出场子来。

按照早先的安排,土枪队走在前面,后面跟着马社火,再后边才是车社火和锣鼓队。社火队伍来到丢石滩,已经是辰时二刻。牛金贵从前到后查看了一遍,都已准备停当,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表演。他这才坐了下来,取出烟锅装上叶子吸了起来。他很高兴,心想自己第一次组织耍社火,大家都很给面子,更何况今天的队伍整齐、服装统一,又有自己的女人装扮着主角妲己,演出一定能取得成功。

吸完一锅烟后,牛金贵来到牛宝才跟前,看他正和庙上的老道说话,就站在一旁听着。只听老道说:“牛家堡的社火耍了几百年,人都说好,却没有今天的这个阵势,太公爷看了一定高兴,保佑你们堡子里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也保佑你们全堡子的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这句话是耍社火的人最爱听的。他们辛苦排练,要的就是这个结果。牛宝才听了自是高兴,手在金贵的肩头上拍了拍,笑说道:“是哩,是哩,这次是我金贵兄弟组织的,队伍是他排的,锣鼓是他训练的,就连最主要的演员妲己也是他女人装扮的,金贵家这次出的力最大。”

“我宝才哥两天两夜没睡了,庄南庄北地跑着,全是他一个人在张罗。”牛金贵看牛宝才在抬举自己,就笑说道,“没有你一句话,我说话谁听哩。”

老道在一旁看他们这么和谐,说:“是哩,是哩,宝才保长功不可没,太公爷自会保佑他的。”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庙里头传出“咚咚”的钟声,巳时已经到了。这时,无论唱戏的、卖艺的、耍社火的都可以开始了。牛宝才和牛金贵对视了一下,告辞了道长,来到社火队伍跟前,金贵让背土枪的年轻人装上火药,又让车上的、马上的做好了准备,这才大喊了一声:“耍了——”

随着牛金贵的一声大喊,十杆土枪同时响了起来,声音在山谷里轰鸣回响,震耳欲聋。接着车社火、马社火围成一圈转了起来。由于地方狭窄,社火队伍太大,转起来走得很慢,就像蜗牛似的。牛金贵一看太慢,心想这样转下去,什么时候才完,他让锣鼓队在一旁组成一个方阵,不再跟着绕圈,这就腾出了一大块地方,当下转得快了。一时间,枪声、鼓声、家什声、锣声,还有围观群众的叫好声,庙上和摊贩们燃放的鞭炮声,以及河道里的流水声响成了一片。这里成了人的海洋,欢乐的海洋。

就在社火耍到热闹处的时候,突然有人叫起牛金贵的名字来,“牛金贵、牛金贵”,“牛金贵、牛金贵”,这一喊叫,把牛金贵弄得手足无措了,半天醒不过神来。他正沉浸在欢呼、呐喊带来的幸福之中,突然有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挤到他跟前,问:“大哥,那妲己是谁装的啊,怎么长得那么俊啊。”

“哦,哦。”牛金贵一听有人夸自己的女人长得好,心里更是高兴得不得了,他满脸堆笑,幸福地说,“是,那是我女人,叫谢玉瑶。”

“哦,哦。”那人又看了一眼谢玉瑶走了,边走嘴里边自言自语道,“有福啊,福大哩。”

牛金贵来到社火队伍中,指挥着马队和马车转了两圈。就在第三圈转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得“啪啪”几声枪响,看社火的人群呐喊了起来:“土匪来了,土匪来了。”场子里顿时大乱了起来,所有的人都挤成了一团,继而又向四处逃散。有向南向北的,有喊爹叫娘的,也有呼儿唤女的,吆喝声一片。牛金贵醒了醒神,让大家冷静不要怕,又让扛土枪和敲锣打鼓的年轻人把社火队伍围在中间,保护好老人和孩子。

大约过了一锅烟的功夫,围观的人群几乎都跑光了,牛金贵开始组织大家往回撤。可他突然发现,玉瑶不在车上,就连装扮姜太公的有良也不见了。他心想,莫不是枪响的时候,玉瑶和有良跳下马车混在人群中逃走了。他心里怪她,平常看上去识大体顾大局的,怎么今天就这么胆怯,只顾自己,撇下大家不管了,就连男人的生死也不管不顾了。

牛金贵组织大伙撤出丢石滩,来到平坦宽阔的地方,这才重新检查还有没有失散的人。最后确定,除了玉瑶和有良之外,其他的人都在,心就慌了。他让宝才带着人往回走,自己骑了一匹马,飞速往回跑去。

牛金贵是骑马的好手,抓住缰绳两腿一夹,便飞也似的跑了起来。因他归心似箭,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家里。他到自己的屋里一看,没有人。他又到父母房里去问,父母说没见回来。他赶紧跑到牛有良的家里,有良的女人也说没有回来。他心想,她能到哪里去呢,难道跑回娘家了?他又跳上马背向谢家崖跑去。

牛金贵刚到门口,岳父谢文魁正好走了出来,一看见他就问道:“金贵,说你们今日在钓鱼台耍社火,土匪闹了场子,是真的么?人都没事么?”牛金贵心想,玉瑶肯定没有回来,不然,岳父就不会这么问了。既是这样,不能把玉瑶失散的消息告诉老人,万一吓出个三长两短怎么办。想到这里,他说:“没事,没事,我来问问,家里人都没事吗?”谢文魁说:“没事,我和你姨没去,玉堂去了也回来了。听说土匪抢了人了,不知是哪家人倒了霉了。”金贵一听土匪抢了人了,心里很乱,想告别岳父到别处寻找,说:“没事就好,我也回去了,爹娘操心哩。”谢文魁说:“你快回去,莫让你爹娘着急。”

牛金贵“哎”了一声,走出了村子。听岳父说土匪抢了人,他心里毛躁。但他想,玉瑶和有良在一起,肯定没有事。可他们跑到哪里去了呢。他怕走小路岔过了,就沿着大路往回走。

当牛金贵回到村口的时候,牛宝才在那里等着,说是人都回来了,只是没见玉瑶和有良。牛金贵的头“嗡”的一声,难道他们被土匪抢走了?他不敢想下去。

牛宝才一看牛有良与谢玉瑶双双失踪,心想,再过一会儿还不回来,这事就闹大了。他挑选了二十来个精明能干的小伙子,分三路向钓鱼台的方向去寻,他要大家伙儿一路打听着,统一在丢石滩里集合,寻着了打发人先来报讯,大家一一答应了,四下分散而去。完了他又安慰牛金贵说:“兄弟你莫着急,不会有事的,等一会儿就回来了。”

其实,牛宝才嘴里这么说,他的心里比谁都着急。起初装社火的时候没有谢玉瑶,是他上门提议,说通了牛王氏,把谢玉瑶送上了马车,如今玉瑶失踪了,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玉瑶还带着身孕,丢一个就是两个人,自己怎么给金贵交代?让天福叔怎么受得了。

牛金贵心里更乱。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便坐在自家门前的碾盘上,看着通往钓鱼台的路。他不敢回家,不敢向爹娘说这件事,只想等玉瑶回来了,将来爹娘知道了,最多骂他一顿就过去了。

秋季的天短,很快就到了半后晌。出去寻找的几路人马陆续回来了,没有玉瑶的音信,也没有有良的消息。金贵开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预感灾难就要降临到他的头上了。但他尽量往好处想,那就是玉瑶和有良两个失散了,他们会一起回来的。

就在牛金贵和牛宝才两个心乱如麻、坐卧不安的时候,有人跑过来对他们说:“宝才,金贵,有良回来了,到村口了。”牛金贵腾地一下跳了起来,向村口跑去。他远远地看见牛有良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看上去很疲惫,两条腿几乎不听使唤,高一脚低一脚。快到他们跟前了,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上。

牛金贵和牛宝才急忙扶起牛有良,连搀带扶来到牛家的药铺里,让人端来开水喂牛有良喝了,慢慢就醒了过来。牛宝才问:“有良,你回来了,玉瑶哩?”牛有良还是眯眯瞪瞪,说:“抢了,抢了,玉瑶被抢走了。”牛金贵一听玉瑶被人抢走了,连忙问道:“谁抢了?你说什么?玉瑶被什么人抢走了?”牛有良说:“被……土……土……土匪抢走了。”牛金贵一下就愣住了,瞪大了眼睛,似信非信地问:“你,你是怎么知道的?”牛有良说:“正耍到热闹处的时候,突然一阵枪响,整个场子就乱了。还没等大家伙儿醒过神来,就见几个背枪的跳上马车,架了玉瑶就走。我一看不对,赶紧跳下马车跟了上去,只见这几个人将玉瑶装进一个大麻包,放在一顶轿子里,四个人抬了就跑,后边还有七八个人轮换着。我想看他们把玉瑶抬到什么地方去了,就在后头跟着,一直到了付家坡,看见向朱头坪的方向去了,才转了回来。”

牛宝才一听玉瑶被土匪抬到秦岭深山里去了,急忙问道:“你没看这伙人长什么样?怎样的打扮?”

“领头的腰里别着盒子枪,还有几个背着长枪,流里流气的样子,一看就是土匪,玉瑶是被土匪抢了去了。”牛有良十分肯定地说。

牛金贵听到这里,“哇”地叫了一声,昏死了过去。

牛金贵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二更时分。屋里挤满了前来安慰和等候消息的人,有的商量营救的办法,有的咒骂万劫不复的、残暴的土匪。父亲牛天福坐在炕头上,一句话也不说。母亲牛王氏更是哭得泪人儿似的,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糊涂啊,我怎么那么糊涂。”

牛金贵醒来之后,大家赶紧上前,围住问他要不要吃点儿东西。他哪里还能吃得下,忙问有什么消息没有?牛宝才说:“没有,看到了晚上有没有。”牛金贵听了,“扑腾”一下跪在父母的面前,说:“爹、娘,我想好了,土匪抢人,无非要的是钱,我去把玉瑶换回来。她怀着娃不方便,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孩子就保不住了。”

牛天福也在想怎样把玉瑶救回来。他说:“要去我去。他要钱,我给他钱,他要人,搭上我的老命,也要把玉瑶换回来,不能断了我们牛家的后啊。”

坐在一旁吸烟的来喜一直没有说话。一看他们父子两个争着要去换人,连忙插话道:“这都使不得。你们想,如果他们抢人的目的是为了钱,把钱送去,人就回来了。可要为了别的,你多去一个人,就多送一条命啊。再说,我们也不知道这土匪藏在何处,你到哪里去换人?还是先打听打听,看土匪在哪儿,抢人的目的是什么,也许过不了明天,信就捎过来了,是什么意思也就清楚了。”

大家都认为来喜说得有理。牛宝才让大家先散了,回家去等候消息,留下几个人陪牛金贵。

第二天早上,牛宝才打发人去打探消息,自己来到区公所,把事情的经过向刘永琦区长作了汇报。想让区上向县上汇报,出动民团向土匪施压放人。可刘永琦怕引火烧身,便不想管这件事,他说:“这怎么行,这些土匪都是不怕死的亡命徒,政府出动民团,万一激恼了这厮,撕了票杀了人怎么办?这伙人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听了刘永琦的话,牛宝才回到村里学说了一回,大家也都说是。只好回到自己家里。他想睡上一会儿。这时,他感觉太累了,几天来几乎一眼没眨。

牛宝才睡到半后晌才醒来了。他刚准备下炕,只见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走进他家头门,掏出一封信放在门口转身就走了。他忙下炕撵了出来,拿起书信一看,是写给金贵的,就赶紧来到金贵的家里。

牛金贵接过书信,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若是要人,三天之内把社火脸谱送到山上,过了三天,从第四天开始,每天割一个耳朵或剁一根指头,十天之内送不到,在渭河滩上收尸。

牛金贵看到这里,两手一松,信掉在了地上。他想,这社火脸谱是牛家的祖传宝贝,要送给土匪,不要说父母不愿意,就是堡子里的其他人也不愿意,可不送又怎么办呢?难道眼睁睁看着玉瑶被碎尸万段、横尸荒野吗?

土匪送信要牛家社火脸谱的消息,一下就传遍了整个堡子,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这脸谱万万不能给啊,这是祖上传给我们大家的,说什么也不能给。”

“人怕出名猪怕壮,这金贵一出名,踅事就上门了。”

……

这话传到牛宝才的耳朵里,气得他高声骂道:“良心都叫狗吃了?牛家父子为堡子里的人抓药看病不说,金贵也是为了堡子里的人,才让怀了娃的女人装社火的,如今被绑了票,不思谋着想办法救人,还说这样没良心的屁话,这话是人说的吗?哪个嫖客日下的再这么说,传到我耳朵里,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牛宝才一顿臭骂之后,再也没有人说怪话了。几个年龄大些的人坐在一起商量着,能不能用钱把人赎回来。

用钱赎人的话传到了土匪头子韩鱼儿的耳朵里。韩鱼儿捎过话来,用钱赎也行,准备五千大洋,外加五斤烟土,三天之内送到指定地点,三天之内送不到,第四天就准备收尸。

这天夜里,牛宝才和来喜秀才带着几个人走街串巷上门凑钱。牛家堡的人并不富裕,没有几个一下能拿得出几十块大洋的,直到走完了最后一家,总共才凑了不到二百大洋和三斤烟土,离五千大洋连半成都不到。他们把所凑的钱送到牛家时,牛金贵正在对父母哭诉。他说:“爹,娘,恕孩儿不孝,没有挣下多少家产,还要这么多钱赎人,家里又没有这么多钱,二老要愿意,我就把房和地都卖了,要不然,我就找到土匪窝里去,能救出玉瑶,我们一块回来;救不出玉瑶,我也就不回来了。”

一听金贵的话,父亲牛天福一下就急了。自己老了,就指望着金贵两口生儿育女为牛家这一脉传递香火,没有了儿子,要房子和地做什么?如今金贵说出这样的话,他心里痛如刀绞。说:“儿啊,你说到哪里去了,没有了人,要房要地做什么?我和你娘都老了,这房和地终归是你们的,你说怎么处置都由你。只是爹想,有谁一下子能买了这房和地呢?再说,就是房和地卖了也不够啊,这可咋办呀?”

“我去借去贷,就是把我卖了,也要赎回玉瑶。”金贵边哭边说。父亲的深明大义,把金贵感动得泪流满面,他说:“爹,娘,下辈子我还给你们做儿子,为你们沏茶倒水,端菜送饭,报答你们的大恩大德。”

天福老汉和老伴牛王氏感动得热泪盈眶,站在一边的丫鬟佣人一个个掩面而泣,泪人儿一般。牛宝才一边抹泪一边说:“叔、姨、金贵兄弟,你们都莫哭了,这钱也哭不出来。你们看这么行不,把玉瑶被土匪抢去的事给她娘家爹说一下,他是渭河南的第一大户,肯定能拿一些钱。”

“这不行。”不等宝才说完,金贵打断了他的话说,“这万万使不得。我岳父心脏不好,听了这话肯定受不了,万一闹出人命来怎么办?”

虽然牛金贵的担心是对的,可宝才想,玉瑶被抢的消息要不了三天就会传到谢家崖,那时,她爹最终也知道了,还耽延了几天时间。他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还能瞒得住你岳父么?你不说,耽延了赎人的时间,后头老人知道了还怪你哩,我想你去说了,还能好一些。”

天福老汉也觉得宝才说话在理。他说:“你宝才哥说得也对,给你岳父不说,后头知道了还会怪你。”

这时的牛金贵早已六神无主,听到宝才和父亲都这么说,也就不再反对,起身来到马棚里,牵了马就走。可他刚出了街门,与迎面而来的岳父谢文魁碰在了当面。他连忙将二人带到爹娘屋里。说:“爹,娘,我岳父和玉堂兄弟来了。”

金贵出门以后,天福老汉蜷在炕上,一边抹泪一边等消息,一看金贵来说,他岳父来了,还以为在做梦,连忙挑明了油灯一看,果然是亲家谢文魁到了,伤心地说:“亲家来了,如今弄下这事情,我没有脸见你哩。”

一听牛天福的话,谢文魁知道自己听到的话是真的了,他的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牛金贵和谢玉堂赶紧上前扶住,坐在炕边的杌子上。金贵去厨房倒了一杯开水,让岳父喝了,站在了一边。

谢文魁很快冷静了下来,他拭去了眼泪,看着牛金贵说:“金贵,你给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牛金贵早已泣不成声了。他看了岳父一眼,抽泣着说:“前几天,我宝才哥来说,装姜太公斗法杀妲己这转社火的人病了,左邻右舍的庄子借不下人,玉瑶说她能装。我和母亲都不同意,可玉瑶硬是把我娘说服了。昨天早上,社火到了丢石滩,整个庙会轰动了,都说玉瑶的角儿扮得好,可社火转到第三圈,眼看就要结束的时候,突然间传来几声枪响,整个场子一片大乱,我怕装社火的人受伤,就让锣鼓队、土枪队的人把社火车马围了起来。可谁知道,安静下来以后,玉瑶和我有良哥不见了。起初,我以为他们跑散以后,自己回家了,可我骑马回来一看,家里没有,我又到您那里去看,也没有。我宝才哥安顿几路人马四处去找,也都没有。后来有良回来了,说玉瑶被土匪抢去了,我们才知道玉瑶被绑了票。这不是,后晌收到一封信,让三天之内送五千大洋和五斤烟土,过了三天,每天割一只耳朵或剁一个手指头,您也知道,甭说五千,就是两千大洋,我也拿不出来,正和爹娘商量卖房卖地呀,可又担心一下子卖不出去,才准备去寻你,一来给你说说这个事,二来也看你能不能凑出一些钱来,不然,玉瑶她……岳父,没有了玉瑶,我也就不活了。”说到这里,牛金贵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跌坐在地上。

听了金贵的话,谢文魁心里痛如刀绞。他黑血上翻,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不知道了,从杌子上往下溜。

谢玉堂赶紧扶住父亲,对牛金贵说:“姐夫,你快看爹咋了?”牛金贵一看岳父晕过去了,赶紧爬了起来,一手掐住他的人中穴,一手在他的胸前抚摸着,嘴里轻轻地叫着:“岳父,岳父。”

谢文魁只是一时晕厥,经过牛金贵这一掐一抚,渐渐醒了过来。他抓住牛金贵的手问:“你夜儿个(昨天)来就是找玉瑶来了?”牛金贵点了点头。谢文魁说:“好我娃哩,你怎么不信我哩?玉瑶是你媳妇,可还是我的女儿哩。发生这样的事,别说你,就是我和玉堂两个也要救人啊。你不说了,我这就回去凑钱,砸锅卖铁也要把玉瑶赎回来。”

“那我就不去了,安顿这边凑钱的事儿,你回去给我娘先莫说,我怕她老人家受不了,再闹出病来,就更麻烦了。”牛金贵转身又对谢玉堂说,“你和爹路上走慢点儿,我这里有一盒救心宝,是用我家的祖传秘方做的,不论是谁,万一晕倒了,给吃上一粒就会好过来的。”

谢玉堂接过丸药,说:“姐夫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爹和娘的,你也保重,不要把自己身体闹跨了,这么大个家还靠你撑着。再说,还要你救我姐哩。”

牛金贵流着眼泪点了点头。

送走了岳父和内弟,牛金贵也睡不着,他取来笔墨纸砚,写了十几张鬻房卖地的帖子,准备到镇上、县城里去贴。他只想着能在三天之内把房子和地卖出去,凑够五千块大洋,不然等过了时限,就是有钱也迟了。

牛金贵写好了帖子,打好了糨糊,鸡叫头遍时,和银焕玉明一起出了大门。他先在自家药铺的门口贴了一张,只见帖子上写道:

牛金贵顶礼拜上

各位父老乡亲,我今遭遇大难——女人被土匪绑票,自愿将房产一院、水地六十亩、坡地三十亩一并让出,凑钱赎人,今鬻房卖地实属无奈,虽有悖祖训,亦不合孝道,但舍生救妻也算仁义之举,万望众位乡邻扶危解困,出手相助。如有意者,两日内到牛家办理交割手续为盼,切切。

牛金贵再拜

牛金贵出了庄子,在邻近的大小堡子都贴了,来到镇上时,天已亮了。他刚贴了一张,这过往的行人都围了过来,一看是牛金贵带人在贴,都认得他,虽都同情他的遭遇,可没人一次能买这么多的地。就在这时,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来到牛金贵跟前,说:“孩子,这小村小镇的,谁能有那么多钱,你还是到虢县城里去贴吧,县城里的大户人家多,也许能帮你。”牛金贵谢了老人,跳上马背向虢县城里奔去。

虢县城不大,长不过三里,宽不过二里,从东向西一字儿排开一条街道,大凡做生意开店的,都住在这里。街道的中间有个城隍庙,每到初一十五,大凡城里城外经商的、赶集的、求签的、问卦的,都来这里烧纸焚香。

牛金贵径直来到城隍庙,把帖子往墙上一贴,呼啦一下就围了一圈的人。大家一边看,一边骂土匪的穷凶极恶,为牛金贵打抱不平。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土匪所给的时限眼看就要到了,房子和地不仅没有卖出去,连问的人都没有。牛金贵心乱如麻,连家也不敢回了。

眨眼就到了八月初六——也就是土匪所限时间的最后一天,房子和地一样也没有卖出去,牛金贵绝望了,他迷迷瞪瞪、踉踉跄跄地在街上走。突然,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走到他的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你叫牛金贵?”他看了看这人,点了点头。那小伙子说,“我叫李天宝,是虢镇小学的教师,我想帮你凑钱。”

“哦,你说啥?你——”牛金贵一听这话,半天回不过神来。他心想,这人与自己素不相识,却说要帮助自己凑钱,他蒙住了,半天才说:“你说,只要你买了我的房,买了我的地,让我赎回我媳妇,你说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上刀山下油锅,做啥都成。”

李天宝平静地说:“我也不买你的房,不买你的地,更不要你上刀山下油锅,我问你的话,你只要实实回答我,我就送你三千块大洋。”

不要房也不要地,只是问几句话就送自己三千大洋,他半信半疑地说:“你问,不管问什么,只要我知道的。”

“都是你知道的,我就问你自己。”李天宝问:“你家住在哪里?”

“渭河南牛家堡。”牛金贵小心地答道。

李天宝又问:“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属狗的。”牛金贵心想,净问自己的情况,这个好答。

李天宝接着问:“上过学没有?家里都有什么人?”

牛金贵心想,这个人是什么人,他问这些做什么。可他又想,不论他是干什么的,哪怕是个土匪,只要能赎回玉瑶,他啥也不顾了。他说:“念过六年私塾,家里有父母,姐姐出嫁了,媳妇被土匪绑了票,再就是伙计和长工。”

“哦,哦,那你做什么营生呢?”李天宝问。

“种地为主,家里除了百十亩地,一院屋子以外,再没有什么了。”牛金贵说。

李天宝愣了一下,又问:“听说你家有个药铺,你还能看病,配制的‘三丹丸’,能接骨、正骨、长骨,还能舒筋活络、强身健体,可有此事?”

“哦,是这样。”牛金贵一听李天宝连他家开药铺都知道,心想一定是打听过了,就连忙说道,“明朝末年,我祖上在皇宫里带戏班子,崇祯九年,因得罪了太监总管逃到这虢县,从一户马姓人家手里买了百十亩地住了下来,后来取名牛家庄。同治元年,回回闹起义,全县上下修城治堡,随之改名牛家堡。祖上传下两大手艺,一是戏剧画脸,如今我们不唱戏了只装社火,就把戏剧画脸转到社火画脸上;二是治病救人,特别是治疗骨伤。这两种手艺只是单传,一代一人,传到我手里,也多少会一些。”

李天宝长舒了一口气,说:“这就成了,我今天把钱给你,将来我要用你的药时,价格相等的前提下,用多少药,什么时候用,我再告诉你,你得随时提供,行不?”

牛金贵原想,这李天宝送自己三千大洋,不是要自家的社火脸谱,就是要‘三丹丸’的配方。可听完他的话,原来就这条件,他半信半疑地问:“就这些?那我什么时候能拿上钱?”

李天宝看他不放心,就说:“就这些,你现在就跟我去拿钱,三千大洋早都准备好了。”

李天宝是宝鸡县城汇通钱行的老板李公博的长公子,在省城上完中学后,本来要去东洋留学,后来爆发了“五四”运动,他也不去东洋了,来到虢镇小学做了教师。李天宝人在学校,心在疆场,整天关心国家大事,结识了很多各种各样的能人。今天,他又资助了又会看病又会画社火脸谱的牛金贵。

李天宝第一天就看到了牛金贵鬻房卖地的帖子。他听人说,牛家是祖传名医,特别是这牛金贵还研制了一个接骨、正骨、长骨的秘方,就开始留意他。他来到牛家堡一打听,牛金贵的媳妇真被绑了票,满堡子的人都在为他筹钱,他由此看出了牛家的人缘和威望,决定不惜一切代价要帮他一把。

牛金贵似信非信地跟着李天宝来到虢镇小学对门的一个四合院里,走进左厢房,李天宝对他说:“你看,钱都准备好了,只是这么多钱,你最好买几袋粮食过来,把钱放在底下,粮食放在上头,不然的话,万一被坏人看了出来,再生出个什么枝节,把你的事也误了。”

牛金贵这下看清了,多半口袋的银圆放在那里,他感动得热泪盈眶,两膝一屈便跪了下来,一边磕着头一边说:“李先生,你是我女人的大恩人、大救星,从今往后,我牛金贵就是你的人,你叫我去死,我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李天宝相信牛金贵的话。他双手扶住他的胳膊说:“兄长,你听我说,我今天送给你钱,就是为了帮你救回嫂子,没有别的意思。将来兄弟有事求到你门上,相信老兄决不会袖手旁观的。好了,你赶紧去办吧。把嫂子救回来要紧。”

牛金贵连连点头,来到街中间的王记粮行里,买了两袋麸皮,把银圆藏在底下,麸皮装在上面,千恩万谢地告辞了李天宝,急急向家里跑去。

牛家堡到县城不过十里路,牛金贵赶着马车,用了半个时辰就回到家里,把事情的经过给父母说了一遍,父母知道他遇上贵人了,叮咛他往后一定要报答李先生。他满口答应。

从父母屋里出来,牛金贵把自家筹集的,堡子里人助凑的,岳父送来的钱放在一起,足足五千五百块大洋。他再把五千大洋装了两个袋子,五斤烟土装进一个罐子里,叫上宝才和有福,三个人一起送到了指定的地点。

虽然他们天不黑就到了,可等到三更,却没有等来一个人。他们想离开,却又怕人来迟了,直到天亮了,最终没有来人。牛金贵心急了,不停地胡思乱想:玉瑶死了?土匪不敢收钱了?超过时限了?土匪撕票了?直到日上三竿、炊烟四起的时候,他们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牛家堡。

父亲牛天福一夜未睡在等消息。牛金贵刚一进门,他就跑过来问道:“见人了么?玉瑶呢?”牛金贵说没见着。父亲说:“这土匪鬼得很,他怕你报官,又把信送到家里来了,说让把钱送到马尾河,在西马沟门上交钱接人哩。”金贵忙问:“说没说什么时候?”父亲说:“今儿黑了,让你只和三个人过去,四更交钱接人,不许报官,不然就只有收尸了。”牛金贵说:“那我收拾一下得赶紧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牛金贵叫来了堂兄牛宝才和内弟谢玉堂,又叫上伙计王银焕,套了一驾马车让宝才吆着,玉堂坐在上面,他和银焕两个人骑马向西马沟走来。

西马沟位于虢县城西南四十里的秦岭山中,马尾河在这里分了岔,一条叫西马沟,另一条叫东马沟,宝才和银焕他们都很熟悉。虽然这里山大沟深,却是岭南到关中的交通要道。

想着玉瑶就要接回来了,大家都很高兴,特别是牛金贵,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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