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快结束的最后几天,唐雨荷在为踏进中学的大门做着各种准备,满心的雀跃。
夏日的大雨已经连续的下了好几天,好不容易终于放晴了,孩子们嗷嗷叫着跑出门去追逐打闹玩得不亦乐乎。
宗祠大门前有一堆沙子,是早日修葺漏水的砖墙剩下的,便成了孩子们最好的玩乐场。
他们老早就聚集在这里,光着脚丫来回奔忙着把泥沙搬来搬去,挖山洞的,堆城堡的,捏泥人的,开心得哇哇乱叫着。
唐雨荷自己一个人则坐在角落里,躲在青色瓦片投下的阴影里,眯着眼睛悠闲的翻着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残缺的小人书,宝贝似的看着。
小人书解说的文字太简单,她费力的看着图画里的人物神态,揣摩着要表达的深层意思。
正在苦思冥想灵魂出窍之际,突然,就远远的听到有人扯着嗓门惊天动地的喊声和由远而近的混乱的脚步声:
“快,快——快跑回屋里锁住门,疯狗来了!快跑!快跑啊!”
疯,疯狗,哪来的疯狗,平时他们看见的都是摇尾乞怜的温顺忠诚得不得了的狗,没见过疯狗的样子。
可是传来的声音里带着惊恐和害怕,还有焦急和慌乱,吓得孩子们先是一愣,只一秒就反应过来,纷纷丢掉了手中的沙子石头木棍,惊慌失措的哭叫着撒腿就跑,一窝蜂的向四面八方跑去。
小命要紧,谁还敢看疯狗是什么样子的。
逃命的一群毛孩子,慌不择路的,也不管是谁家的门,只要能跑进屋里关上门就安全了。
他们此时就像是被猎人举起枪瞄准着,发现危险就在眼前,无比惊恐四处乱窜的小兔子一样,慌不择路。
唐雨荷看见大勇小勇已经跑在了前面,心想这两小子反应倒是比她快。
她把小人书在手里拽紧了,抬起脚猛跑了几步,忽然,后面的泥沙堆里传来孩子“哇哇”的哭声。
三婶家的小子才一岁大,两条小短腿走路还像企鹅一样歪歪扭扭摇摇晃晃的,随时都有摔倒的可能。
三婶一大早的把他丢在这里玩,便去洗衣服了,那肉嘟嘟的小屁孩本来在沙堆里玩得挺开心的,忽然看见大家惊慌失措的都跑了,丢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人理他,没有人拉他一把,虽然太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看见情况不妙就本能的害怕的哭了起来。
唐雨荷顿了一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他用满是泥沙的手抹着眼泪,把泥沙糊了一脸,可怜兮兮的站在那里哭。
唐雨荷顾不了多想,往回跑去,把他从沙堆里拽了出来,夹在腋下就跑。
身上突然多了这么个挂件,还是个挺沉的挂件,唐雨荷的步子就迟缓了很多。
别人早就跑远了,就剩他们俩落在了最后。唐雨荷看着前面不远处,有一拨孩子跑向东边,有一拨则跑向了西边,因为距离最近的是大伯和二伯的家。
往东边跑的孩子快要到达门口的时候,那只疯狂的狗正好从祠堂东边的门口狂奔过来,后面跟着沉重的凌乱的脚步声和呐喊声。
是一群人手里操着家伙,在追赶着那只狗。
孩子们快快的冲进门里,“嘭”的关上了门,他们安全了。
唐雨荷已经无法往东边最近的大伯家去,只好跑往西边的二伯家。
而二伯家,远了十几米的距离,狗出现在宗祠东门的时候,他们离门口还有十米左右的距离。
唐雨荷的心有些凄凉,怎么个个都顾着逃命,竟没有人过来帮她一下。
她的身体本来就单薄瘦弱,力气小,手臂夹着这么个沉重的小人,没跑几步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狗的狂吠声狂奔声和后面的一群人拿着棍棒铁锹追赶的呐喊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就在离他们十几米的地方。
一下子,往二伯家去的孩子就已经安全冲到了门口,唐雨荷看见大勇小勇都冲了进去,心里稍微放心了些,而此刻她离门口还有几米远的距离。
唐雨荷憋着一口气,不敢回头,怕自己看到身后那个场面会直接吓傻了挪不开脚。
她喘着粗气,笨重的迈着自己的脚步,身体很沉重,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沉重。
这小屁孩也太重了吧,把她累成这样,她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跑着,脑子里一片浆糊,没办法思考。
逃生,只变成了唯一的本能。
可是,人无论如何是跑不过狗的。
她能感觉得到,那只狗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近了些,又近了些,越来越近了。
在离门还有两三米的时候,她能清晰的听到那只狗的粗重的呼吸声,眼角的余光看见它张大着嘴巴露出尖尖的牙齿,伸长着舌头就要向她扑过来。
唐雨荷心里一跳,本能的往后一缩,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就只剩下了哀嚎:
“完了,这回真的是完了,我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
一阵恍惚间,狗的牙齿没有咬下来,却听到哐啷一声,唐雨荷睁开眼时,看见一把铲子挡住了扑过来的狗,狗用力太猛摔了出去。
唐雨荷险险的躲过一劫,她腋下夹着的小子,直接就被吓傻了,连抽咽也忘记了。
唐雨荷惊魂未定的看过去,是三爷,是他拿了把铲子,挡住了扑过来的已经丧失了本性的狗。
三爷看见她还愣着,赶紧丢了铲子,就接过她手里的孩子,还顺势推了她一把。
“快跑,快!”
反应过来的唐雨荷,下意识的往前冲去。
唐雨荷少了羁绊,重量一下子减轻了不少,脚步也就快了很多。
三爷本来就人高马大的,块头大力气大腿又长,自然也跑得飞快。
夹在他腋窝里的小子,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不敢再哭,喉咙里偶尔发出呼咽的声音,气不顺卡壳一样,断断续续的。
很快的,两人跑到了门口,门里的一个小脑袋伸出手来,一把把他们拉了进去,关上了门。
唐雨荷背靠着门,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幽暗的光线中看见几个孩子就上来用身体抵住了门,然后,紧接着就听到了那狗疯狂的扑在门上乱抓乱挠门板狂吠的声音。
唐雨荷惊魂未定的坐在那里,不理会外面恐怖的场面,脑子里还停留在刚才惊险的那一瞬间,要是真的被狗咬了,自己必死无疑。
她这是在死神的魔爪下又一次死里逃生啊。
想她活了十二年,从刚出生被父母抛弃,被淋了雨,差点儿丢了小命;到小时候因为没吃的差点儿饿死;三岁时,掉到了荷塘里,差点儿被水淹死;四岁时,因为误食草药,差点就命丧黄泉;就刚刚,她还差点被疯狗咬死。
这一庄庄一件件都是险象环生,就差那么一点点,每一次都是从死亡的边缘逃了出来。
原来这么些年,自己一直走在生与死的边缘地带,稍不留神,自己便进了地狱之门。
唐雨荷拍拍胸膛,那颗心还在剧烈的跳动着,也算是自己福大命大,才活到了现在。
跑进了门后好长一段时间,唐雨荷都还是恍惚的。
耳朵自动的隔绝了门里门外的声音,直到缓过神来了,才看清楚了一屋子的小孩,都惨白着脸,浑身哆嗦着抱成一团,坐在地上,脑袋在膝盖上,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
小勇慢慢的蹭过来,扯了扯唐雨荷的衣袖,唐雨荷看见他的小身板不停的抖,唐雨荷伸手抱住了他。
而三婶家的小子,抽噎着,也害怕的向她伸出手来,唐雨荷也一并抱住了。
...
门外,正是兵荒马乱的时候。
赶狗的人群终于追了上来,然后所有人手里操的家伙,都狠命的打在了疯狗身上,“啪啪啪”,疯狗被打得四处乱窜想要逃跑,发出惊天的嚎叫。
听到外面惊天动地的声音,一堆小孩暂时忘记了害怕,挤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唐雨荷也小心翼翼的趴在门上,透过缝隙往外看,只见二叔公六叔公三伯五伯一群人,每人手里拿着的铁铲棍棒,重重的打在疯狗的头身体上,狗被打得满地打滚,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只能“哼哼”的叫着。
然而棍棒铁锹却没有停歇,一直打,猛打,狗的“哼哼”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身体蜷成一团,蹬了蹬腿,鼻子嘴巴流出血来,终于是一动不动了。
门里门外的人终于是松了一口气,过度的紧张与害怕之后,是脑子空白一片浑身乏力。
六叔公喘着气瘫坐在地上,这原来是六叔公养的一条白毛狼犬,原是很通人性的,强子常带着出去玩,村里的孩子们也喜欢逗着玩儿的,没想到前几天出去的时候被流浪狗咬了,回来之后慢慢的就不认主了,今天就彻底发疯了把六叔公家里的鸡全部都咬死了。
六叔公拿着棍棒一路的赶出来,一路的追赶一路的叫,听到的人都操了家伙帮忙,于是人越聚越多,便有了刚才的场景。
发了疯的狗是无法医治的,所以绝不能留,如果人被疯狗咬到,最后必是发疯而亡。
狗被打死了,危险也就解除,门里安静极了。
唐雨荷收回视线,靠着墙坐着,神情有些痴呆,仿佛还没有从刚才惊魂的一幕中清醒过来。
“唐雨荷,你刚才差点儿把我们吓死了,眼看着那只狗都要咬到你了,还好有三爷帮你挡了一下,算你福大命大。”
小五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的身边。
小五和三爷,本是窝在家里偷拿二伯私藏的酒喝的,两人喝得正高兴,却被这突然而来的混乱给打断了,心里不悦,可看见这一个个的刚刚死里逃生,也不好责怪什么。
只是,要不是三爷在关键时刻出手,唐雨荷怕也是没命了,小五想着,怎么也要从唐雨荷身上讨点利息。
唐雨荷回过神来,是哦,这次还真是多亏了三爷。
她看着三爷的猪脸时,心里也觉得不再那么令人讨厌了。
“这次多亏你了,谢谢。”
三爷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从小到大,两人一直都不对盘,小时候,他老是欺负她,被李萧辰教训之后,只好远远的躲着她。
这还是丫头第一次好好的和他说话。
几年时间,恍惚而过,当年的一棵豆芽菜,不经意间已经抽条,长成了一个可人的小姑娘,看着就让人眼前一亮。
一向是为非作歹的三爷,此时竟然有些难得的不好意思,脱口而出:
“荷子,其实......我.....一直想为当年的事情,跟你说声对不起,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别扭着,不好意思开口,今天这事,我们之间的恩怨就算是扯平了。”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也没往心里去。这次你救了我,我会记住的。”
唐雨荷看着他,应声而道,其实,儿时的事已经烟消云散了,能一笑泯恩仇是再好不过的事,何苦为难别人又为难自己。
只是,后来的后来,两人因为要走的路截然相反,恩不再,却多了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