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在罗德里格斯家族产业下的教堂举行,由伊德多·罗德里格斯神父亲自主持新人的结合仪式。父亲一开始并不同意举办婚礼,可是当约翰尼告诉他这是爱雅莉莉答应为他们家传宗接代的唯一条件时,老神父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几乎罗德里格斯家的亲戚全都前来参加了婚礼,包括约翰尼叫不出名字的十多位远房亲戚在内共计有三百多号人,这些有资格进入教堂的客人都是或多或少拥有罗德里格斯家族血统的人,至于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教徒、商界友人、政界关系等人,都只能干巴巴地等在教堂外面,静候家族内部的婚礼仪式结束,一同欢庆接下来的婚宴。
与罗德里格斯庞大的家族人口和错中复杂的家族关系相比,爱雅莉莉那方参加婚宴的人数实在少得可怜,只有她的父亲怀特先生,也就是王泽教授的管家,王泽老师本人,一胖一瘦两朵奇葩的高龄姐妹花,以及女方的伴娘,一个比新娘高出一个头的脸上长有雀斑的名叫海伦的姑娘。那姑娘似乎十分仰慕老师王泽,约翰尼经常看见她积极地找机会同教授攀谈。
约翰尼注意到女方的家属——除了教授和他的管家之外——社会信誉积分都不算高,这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大部分的罗德里格斯人对待他们的态度都是不冷不热的。不过罗德里格斯作为地下家园最早一批的建设先驱者,其社会地位自然是不言而喻的,现下最如日中天的达官显贵也不敢和罗德里格斯家族论资排辈。
姬琪姨妈是个例外,作为一个精明的女人,她懂得在不有失身份的前提下让爱雅莉莉的亲戚感受到她的友好与善意,她巧妙地利用肥胖的身材优势,三言两语就获得了那位金妈妈的好感,并以此为桥梁与其他人也打成了一片。约翰尼很是感激胖姨妈的八面玲珑,她的出现很好的缓解了婚礼仪式现场双方家属之间的尴尬气氛。
爱雅莉莉在海伦的陪同下,约翰尼则在表弟杰克的陪同下走上讲台,他原本希望刘越能当他的伴郎,却不想对方摔断了腿住院修养。神父给予两位新人祝福,听完两人的宣誓之后宣布两人正式结为夫妻。教堂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庆的吵闹,奇怪的是,女方的家属人数虽少,声音的气势上竟一点不输给罗德里格斯家的人。
仪式结束,众人离开教堂,加入到教堂外的人群中。婚宴设在一处广阔的草坪上,中间是修剪成夫妻模样的一对灌木,丈夫在头戴婚纱的妻子即将滑倒的一瞬间懒腰抱住了爱人。围住这对植物夫妻的是一圈桌子,上面遮盖着洁白无瑕的桌布,放置着各式甜点、冷餐、酒水饮料,供客人自取。近百张桌子都坐满了人,一张圆桌上放着足有一人高的结婚蛋糕,约翰尼发现蛋糕共有七层,最顶上一层的白色巧克力亭子里,一对新人互相搂着对方的腰向大家招手,蛋糕很是精美,无疑糕点师下足了功夫。
约翰尼和爱雅莉莉携手共同切下了第一块蛋糕,并甜蜜的喂进对方嘴里。蛋糕的味道好极了,奶香四溢,就连平时不爱吃甜食的约翰尼也还想再来一口。然而爱雅莉莉吃过一口之后脸上却显露出失望的表情,并当着所有人的面明确表示不会再吃第二口。约翰尼开始怀疑蛋糕其实不好吃,自己只是被它华丽的外表欺骗住罢了。人群中不少人表现是愤慨的神色,有人抱怨起糕点师不尊重这场婚礼,认为他应该尽全力做出最美味可口的蛋糕,这才是对罗德里格斯家族最大的尊敬。表现出不满情绪的人越来越多,其中大部分人连蛋糕都没尝过一口,就理所当然的接受了爱雅莉莉对蛋糕的评论。爱雅莉莉很快发声向大家道歉,称自己不应该如此无礼地当中发表私人意见,破坏了大家参加婚礼的兴致实在抱歉。于是,有新娘本人挑起的闹剧很快便由她出面摆平了。蛋糕几乎保持它新鲜出炉的完整模样,婚宴结束后被随手丢弃于垃圾桶。
由于这个蛋糕成了婚礼上唯一的污点,所以参加婚礼的许多人对它都记忆深刻,婚宴结束后他们纷纷给了蛋糕师傅和他的儿子低分差评,这直接将这两个可怜虫的社会信誉积分拉低到了银河市东区暂住资格分数线以下,也就是说,这个婚礼蛋糕成了他俩在繁华的东区制作的最后一个蛋糕了,他们不得不被遣返回西区,直到他们的信誉积分再次达到70分以上才有机会重返东区。不过从事商业活动的人必须把个人信誉积分公开,而罗德里格斯家族给出的差评可不是那么容易消去的,换言之,多半他们是不可能再回到东区了。可怜的蛋糕师父子,他们的脸都快贴在地上了,声泪俱下地一个个恳求罗德里格斯家族的人撤销差评,可惜没人愿意搭理他们。约翰尼注意到蛋糕师父子在如此绝望的情况下还保持着清醒的理智,只把求人的功夫花在罗德里格斯人的身上,却对同样给出差评的爱雅莉莉家属豪不搭理,若是说约翰尼对这两人还有丝毫同情的话,也被他们如此赤裸的势利眼行为粉碎得一点也不剩了。他们只要真诚地向新娘道声歉,约翰尼相信爱雅莉莉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
因为有明确的婚姻协议的规定,所以爱雅莉莉与约翰尼每天都行房事,终于结婚一周后成功使得爱雅莉莉怀上了孩子。这一检测结果对约翰尼来说既是天大的喜事也是救命的稻草,这就意味着他逃脱地表探索队伍的征集名单了。那充满核辐射的地表,约翰尼光是想想就打哆嗦。
婚后三周,地表勘察队人员选取的前一天,约翰尼正悠闲地躺在门前草坪上思索着社会学算法的一个基础公式,突然收到一封匿名信,这封纸质的信就这样被装在黄色的信封里凭空落在了他的胸膛。约翰尼没注意到送信的人,这年头纸质的信实在是稀罕物。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质照片,照片里的女人身穿迷彩防辐射服,她灿烂地笑着,怀里抱着某种动物的幼崽,模样有点像小狗般大小的蜥蜴,只是多了一对半透明的翅膀。约翰尼听新闻报道说过地表的生物在高强度的核辐射下变化非常之大,他有一种隐约的感觉,那幼崽就是变异后的全新物种。至于那个女人……约翰尼不知为何变得激动起来,这个女人一直深埋在他记忆深处某个角落,曾有一段时间,她是他人生中的全部意义,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她渐渐淡出了他的视线,无论是在现实生活当中还是记忆里,她都像青烟一般消散无踪。约翰尼在三、四岁的时候失去了她,如今只是看一眼照片上的女人,他就能凭借本能的反应认出她就是自己的母亲。他翻过照片,看见背面写着一行字:“玛丽亚··斯通·罗德里格斯,生物学家,第89次地表探测任务的随行人员。”母亲,原来你去了地面啊。约翰尼改变了想法……
罗德里格斯家族教堂里,与约翰尼同一辈的年青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名单确定的那一刻。上次的地表探测事件虽然已被普通民众所遗忘,却依旧是每一个罗德里格斯人的噩梦。约翰尼听见身后一个同族正在低声祈祷希望自身的名字不要出现在名单中,宣布名单的人正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言人伊德多·罗德里格斯神父,约翰尼不知道他在向谁祈祷。表弟杰克就站在约翰尼的左手边,也是一副忐忑不安的表情。他的父亲,也就是神父的弟弟,亚切·罗德里格斯中校和他的母亲,姬琪姨妈一起面无表情地站在儿子的身后,等待地表勘察队伍人员名单的宣布。
“地表探测一直是罗德里格斯家族代代相传的传统,能被选为勘察队的一员,是莫大的荣耀……”尽管神父前言说的慷慨激昂,底下的听众确是愁容满面,尤其是那些被报出名字的人,约翰尼总能听见他们走上讲台时的叹息。“……杰克·罗德里格斯……”表弟啜泣了一声,极其不情愿地挪动着双腿加入到神父身后的勘察队伍当中。最后的不幸儿还是个在读大学生,很遗憾,他只能中途申请休学了。约翰尼果然不在名单之内,身为本家的独子,刚刚才结婚的他有权利不去履行探测地表的任务。
当神父宣布勘察队人员最终确定之后,被选中的年青人里终于有人因意志崩溃而失声痛苦,那人正是表弟杰克。约翰尼觉得是时候了,于是他走出人群,大声说道:“尊敬的神父,我自愿代替杰克·罗德里格斯加入勘察队伍前去地表做探测工作。”身后的人群一阵窃窃私语,很多人认为约翰尼疯了。父亲即使在听到儿子的这一决定后内心十分惊讶,他也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神父表情冷漠地看着约翰尼,一言不发,仿佛在那一刻时间停止了。
“亚切·罗德里格斯中校,约翰尼·罗德里格斯作为随行人员是否会对你的安保工作造成不便?”神父语气淡漠地问道。
“只要他服从指挥,不到处乱跑,我想多一人少一人没什么不一样。”亚切叔叔停顿了一下,“约翰尼·罗德里格斯是作为随行人员参加这次的地表探测活动的,对吧?”这就意味着他的儿子杰克·罗德里格斯仍然无法逃避去地表的命运,叔叔难免会有些失落。
三天后,约翰尼与爱雅莉莉简单作别,说了几句互相保重的话后他便搭乘自动驾驶专车前往地下塔的集合点。当他到达目的地后,发现负责保护的军人人数与勘察队伍的人数相当,两者加起来共计八十六人。现场没有记者采访,看来这次的探测活动并未对外公布。一个自称厄尔·布朗的老者带领他们进入政府人员专用的电梯,一直坐到地下塔顶层,然后众人沿着室外爬梯来到支撑整个地下家园的擎天柱的最高处。
眼前只有一望无际的高耸墙壁,墙壁内嵌一扇巨大的铁门。厄尔·布朗在门上的电子安全锁前扫描过面部特征后,铁门缓缓升起,伴随着振聋发聩的轰鸣声。他们进门后沿着宽阔的隧道往前走了大约五公里,来到一处空旷地。各式各样的军备物资随意摆放在地上,有多辆军用装甲车、五台军用直升机、十具军用机械骨架……枪支弹药更是数不胜数。
一台巨大的物资搬运升降机出现在眼前,亚切·罗德里格斯中校指挥手下的军人把需要的军备物资移动到升降机里,总体的运送计划是一次运送一辆装甲车外加二十人,分多次运完。
厄尔·布朗先生一一向走进升降机的人表示感谢,并祝他们好运。约翰尼握着这个和蔼的老人的手时,一股温暖的感动淌过心扉。
搭乘升降机往上攀登的过程中,约翰尼的右手紧紧捂住左侧胸膛的上衣口袋——里面装着他母亲的照片——在心中默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