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晓丹现在在哪里?她实习提前被召回后确定是回了家里?短暂的五一节后,她是否回学校继续上课?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夜深人静时似乎想得特别清晰,但天一亮就不了了之。没有人能告诉我真实的情况,知道的都是一些猜测与不祥的预兆。那天在师院与朱良告别后,第二天返回会稽山前,我特地去了冯老师的办公室。这是朱良提供给我的最有期待的信息——师院办公室副主任——我想,有关夏晓丹最新的权威消息应该在冯老师那里。但事不凑巧,冯老师在北京出差。师院办公室一位穿橙色花格裙的年轻女教师告诉我,他下周四才回越州。
这天上午,学校的书记老远就在我的寝室外高喊,“马宁,快出来,看看谁来了?”他嗓门高调,脚步声“咚咚咚”地很重,整个楼层都能感受到他高低不均的脚步震动。我在寝室里备课的思路被彻底打断了。
在山区学校,教师的备课、上课、课后辅导和批改作业是系列工作,周而复始。我喜欢一个人在寝室备课。一个教师的备课犹如作品的创作,需要潜心构思,需要安静环境。我很在意一堂课的开场白,与众不同的精彩,别具一格的课堂艺术。我的同事们则喜欢聚众泡在办公室里备课或聊天。他们聚在一起抽烟或大口喝茶,聊些学校新闻。他们对我独自一人备课的认真,理解是——青年人年轻时的一个过程。
书记陪来的是我高中的同学严国华,也是我师院的校友。他穿一件米黄色休闲夹克衫,戴一副质地讲究的黑边方框眼镜,鼻梁高挺,面善随和。他在师院学的是数学,毕业时与我一样,分配在一所农村中学。一年后,县教育局在城里筹建一所职业建筑学校,需要一批优秀的数理老师,他幸运被录取了。
我们应该有一年多时间没见面了,见到时却没有我们书记那么高度兴奋。我先是一愣,然后与他握手。这些职场上的规定动作我们都很娴熟。严国华说:“想不到,来给你们上课!”
“没想到!”我回应他的“想不到”。
书记在一旁解释,“请严老师来学校上课不容易!”他说,“听说你们是同学,这太好了,你们先聊,中午我请客。”
书记一走,严国华一屁股坐在我寝室的藤椅上。他从城里坐车来学校有点累。“今天车上人很挤,一路上味道呛人。幸好,沿途景色不错,还有你们书记很热情,亲自来车站接我。”他说着,整个人陷在藤椅上,抬头转着脖子,简单打量着我的寝室。
“啧!啧!书记亲自来车站接你,你可是学校尊贵的客人!”我恭维他,把沏好的茶放桌子上,“欢迎你来山区学校体验并指导工作。”书记一走,我想惹他开心。
他思绪跳跃,说话随意,“指导免了。老同学我们真有缘,与会稽山有缘!”他拿起茶杯品一口茶,说,“这学期我自己学校的课很多,但被你们领导盯上了,真没办法!你们领导跟我们领导电话商量了两天,硬是把我的课集中调整”。他说着,从口袋摸出一支烟点上。他有吸烟的习惯,他递给我烟时,我摆摆手。他说:“你没吸烟,这习惯好,我可能遗传了我老爸”。我说:“有可能的,你初中时就在厕所里吸烟了。”
“这不,学期过半了,才让我来给你们上课,而且都是集中上课,每周两天,八节课,真的要命!”他喝着茶,似乎在叹苦。
这事我现在才知道。《数理统计》这门课程,正常情况是每周上四节课,但因为师资短缺,外聘老师集中时间上课,是山里学校常有的事。
“你知道吗,你们书记见面时第一句话怎么说?”他吐出一口很漂亮的烟圈,感觉精神多了。
我摇摇头。我忘了打开寝室的窗,寝室里很快有了呛人的烟味。
严国华学着书记山里人讲话的厚重平缓语调,说:“山里学校的条件比不上城里的学校,不好意思,辛苦你了!辛苦城里老师给我们学生来上课。辛苦!辛苦!”他说着双手合十,笑了起来,“你们书记一口气讲了四个‘辛苦’,把我搞得心里也很‘辛苦’。”他说话还是喜欢开玩笑,玩幽默。他说,“是不是山里人厚道,特别看重城里人?”
我说,“不是很清楚。”
他故作惊讶,说:“对了,你不是山里人,你来会稽山还不到两年。”说着,捧腹大笑。
他来学校上课,享受着城里专家的生活待遇。一日三餐由学校免费提供,标准是两荤一素一汤。这是学校招待上级领导包括城里专家的土标准。“山里人很客气!”他见面的第一天就这样对我说。他让食堂师傅帮忙,把三菜一汤全搬到我寝室里来了。一盘白斩鸡、一盘红烧猪蹄、一盘炒土豆和一大碗西红柿蛋汤。我看了每盘菜都装得满满的,量很足。我说:“山里人确实客气,对任何人都一样招待,一视同仁。”山里人淳朴,但有自己的涉世处事头脑。
他说:“以后,每个星期我来上课,中餐晚餐就在你寝室里吃了。这样方便,我们可以边吃边聊。”
我不想沾他专家的光,故意开他玩笑:“你不怕我们领导有想法?”
“有啥想法?”他跷起二郎腿,说,“真有想法,很简单,我下次不来你们学校上课了。”
“你这不是要挟我们领导?我可吃罪不起。”我忙用“暂停”的手势让他打住,装出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
他有点自鸣得意,摆摆手,“言重了!开个玩笑,没那么严重。”他看着一小桌的菜,“我一个人吃不完,你说多浪费。以后,我来时,你千万别再给我添菜。”
这个要求估计我做不到。他后来每一次来,我都要尽同学之谊。我会事先问清楚食堂师傅给城里老师准备的菜,然而,我自备的菜必须与学校不同。
晚饭后,我带严国华去溪边散步。太阳下山后,小镇上就显得十分宁静,这是会稽山的特色,我已经习惯了这里原生态的宁静。小镇上没有标准的电影院,只有个体承包户开设的大大小小的录像室,每天晚上都放映港台的武打片或言情片。如果想看一场风花雪月的电影,还得赶十里山路,去云泽镇上,那里是会稽山区一个更大的镇,聚集了更多的人口。严国华说,“谈恋爱就是看电影,我现在是怕看电影了。”他第一次来会稽山,喜欢上了溪边的空气与水,还有碧绿的草。
“这里的空气有点甜!”他打趣道,“还真的要感谢你们学校领导,为我来这里上课做了我们学校领导的好多工作。”
我说:“别客气,也得感谢你们学校领导,让我们每周有机会在这里相聚。”
他听了,哈哈大笑,“要感谢,双边学校的领导都应该感谢,没有他们的辛苦,就没有我们的欢聚!”他在溪滩上一兴奋就忘乎所以,对着群山吼叫。“在这里练习嗓子很好,四围空旷无人。”他弯腰在溪滩的草地上辨认起野花。然后,绕着溪流间的水潭一阵快走,累了,我们就席地坐在草地上。夕阳西下,草地与溪水一片金色,流动的溪水波光粼粼。严国华感慨说,“真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退休了我来这里安度晚年。”
我说:“我现在就在安度岁月。”
他说:“毕竟是早了点。”
我说:“又不是安度晚年,是平平安安过好每一天。”
他笑笑,说:“学中文的,喜欢咬文嚼字,我说不过你。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我调整了坐姿。
“一个山区青年教师,感到最可怕的应该是什么?”他在思考,他讲的语速很慢。
我看着远方。他问我的这个问题,我思考过,但没答案。显然,他想问的是我。我问他:“你说应该是什么?”
他在笑,“我是问你呀!”
我说:“旁观者清。你比我应该看得更清楚。”我实话实说。城里人看山里人,就像空中看地面。这是我们学校书记的至理名言。我们曾问过他道理,书记说,你们知道眼前的溪流,流经山弯去了哪?你们肯定说不清楚,但空中的人一清二楚。城里人看我们也是如此。
“马宁,你还是以前的你,聪明中有狡黠的一面。”他用手指点着我,让我承认。
我白他一眼,“随你说吧!”狡兔三窟,何况是人,何况又在山里工作。
我才不在乎人家怎么评说。
让他公布答案吧——会稽山青年教师面临最可怕的问题?我倒很想听听城里人的高见。
他略一沉思,缓缓地说:“应该是生命中爱的空白!”
我差点笑出声来,“是吗?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问:“你一定在恋爱了?”
他在恋爱了。他在草地上点燃一支烟。烟雾中,他的脸在笑,一脸的幸福与满足。他脸上我多少能读出一些内容。我们学校的一位老教师曾说,年轻人的脸,你专注看上三秒钟,就能读出一半的内容!
他果然很坦率,说是换了学校后才开始恋爱的。读大学时的情结根深蒂固,总是希望把家建在城里。现在女朋友是城里人,纺织女工,学历低了一点,高中毕业生,但人还是长得蛮漂亮的。
在会稽山小镇,爱情就不会那么幸运。我说:“别指望城里的女孩会爱上你,就是吃‘皇粮’的山区女孩一般也不喜欢在山区安家。”现在,我还发现,山里漂亮的农家女孩也不愿嫁给在山区工作的教师。
“为什么?”他感到好奇。
“凭什么她们要留在山里一辈子?”我说,“她们年轻漂亮,城里人又愿意娶她们,她们干嘛不嫁到城里去?”
严国华把手中的烟蒂弹出很远。在空中,烟蒂的抛物线落在远处的溪潭里。他眨着眼睛,夕阳照得他睁不开眼睛,有点不舒服。他说:“这是真实版的?”
我笑说:“会稽山都是原生态的,不可能有假。”
他坐久了,站起身来,活动着身子。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看表,说:“我们回去吧,我明天的课还得再准备一下。”在我寝室里,他看到了夏晓丹的照片。
这是我记忆中最深刻的一次惊讶,类似于好莱坞电影明星的表现——张着性感的大嘴巴,侧着脸,眼球高度突出,长时间呆呆地停留在照片上——发生在严国华毫无思想准备的脸上。我让他自己在我寝室的书架上寻找那本他需要的汉语大词典。突然,他像被电击了一下,他发现了书架下方的照片。那是一个手掌大小的镜框,在丛书边上,一般人不易发现。能在我寝室仔细观察到此照片的人,除了我,肯定与我关系非同一般的朋友。他的手停在了空中,整个人傻呆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是在晚上备课时,想到要查阅词典。他来我寝室借阅,结果发现了这个足以让他惊讶无比、不敢想象的秘密。他后来开玩笑说,“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会稽山的全部秘密都在这里!”
照片上的夏晓丹光彩照人,笑对每一个人。她穿着紧身的深蓝色牛仔裤,上身是一件宽松的乳白色全棉运动衫,优雅地坐在溪滩的茅草边,修长的双腿随意伸向一边。她的左边是弯曲的溪流,她的身子微微向右倾斜,很自然地倚靠着茅草,整个身子在阳光下温柔无限。这是去年秋天她来会稽山过生日时,我给她拍摄的。生日那天,我给她拍了许多精美的照片,征求她本人同意后,我选了其中一张留下。本想放大,不知怎么一想,放弃了。现在,放在我寝室的书架下,与书为伴,很少有人会注意到。我特别喜欢这张照片的画面,青山叠嶂、溪流潺潺,溪滩的空旷与茅草的孤野,有一种空灵的诗意。
画面中,夏晓丹最传神的是那双漂亮的眼睛,似乎在传递着不可言传,只可意会的信息。我每天都在解读,每天的答案不同。
在夏晓丹传神的眼睛里,严国华你看到了什么?
他很快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点燃了一支烟,“这真的是师院的夏晓丹?”他问我。
“是的。”我一脸平静。
他嘻嘻一笑,“看来你‘钓鱼’的水平不错!”
师院学生喜欢把男生追女生,说成是“钓鱼”。鱼味鲜美,但钓鱼的过程各有滋味,有成功的,也有空手而归的。
我解释说:“这不是什么‘钓鱼’,你误解了。坐在会稽山,钓城里的大鱼,我有那么大的本领放这么长的线吗?”我把自己与夏晓丹的交往,简单与他讲了。他听了直摇头,他不信,他认为我一定隐瞒了一些核心的内容。
我不知道他说的所谓“核心”内容是什么。我对他只有苦笑。
他对夏晓丹独自一人来会稽山过生日,心生好奇。他说:“这里大有文章,凭我的经验。”他狡黠地看我一眼,他想帮我分析夏晓丹来会稽山过生日的几种可能。他这一说,我的头就大,感觉城里人生活挺复杂。用山里人的话说,爱折腾。
他说:“她喜欢上了你?”
我说:“好像没这感觉。”
“是你喜欢上她?但也不对呀,她要是不喜欢你,她可以找许多理由回避你。”他吐着小烟圈,说,“只有一种解释,她一定对你有兴趣。而且,不是一般的兴趣,否则,她不可能独自一人来会稽山。”
我帮他分析说:“她凭什么对一位会稽山老师感兴趣?她喜欢我什么?”
严国华不好意思笑笑,“把你作为她的恋爱替补?作为后备恋爱?保持一定的感情温度?”他在自圆其说。
“有这些说法吗?”我说,“这是在会稽山,不是你们城里人谈恋爱讲究那么多的战术策略。再说,夏晓丹不是这种人。”我多少了解她,这一点我自信。
严国华不语了,他接上第二支烟,吐了一个很漂亮的大烟圈,在寝室的空中慢悠悠地旋转着。
我说:“既然你在‘钓鱼’了,谈谈你‘钓鱼’的经验,怎样?”
他想了想,说:“其实,也没什么经验,才刚开始不久。你有时在溪里钓鱼吗?”
“在钓呀。星期天没事的时候,有时,心里烦闷时,钓鱼图个清静。”
他说:“钓鱼的滋味其实只有自己心里清楚。我去城里的护城河钓过几回鱼。诱骗鱼上钩并不难,难的是鱼上钩后怎样收杆。这里可有学问,成功是否,最终也就取决于收杆的瞬间水平。”
我同意他的说法,“你才是‘钓鱼’高手!”我说,“在城里你想钓的‘鱼’很多,收杆的水平因人而已。但在会稽山区,想钓的‘鱼’很少,而且,这些年‘鱼’越来越难钓。光有技术也没用。”
“所以,你要想办法调到城里去。”严国华说,“我敢预言,你一旦到了城里工作,你与夏晓丹的事基本就成了!”
我笑笑。在会稽山从来没有预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