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门前早就摆好了祭祀的供桌,三牲九礼俱已铺满桌案,案前空地上摆着一尊足有两人合抱那么大的铜炉,两位世伯一人捧着一柱冲天香,一人抓着一捧已经燃着的金线香点映着,香气透过光火,盈满整片操场,待到香芯完全燃成红芯,再插进铜炉内,老族长才从腰侧抽出一条暗红金属链,尾部垂吊着一串钥匙,朝阳过处,折了道光,也不知是传了多少代族长,那本应该是古铜色的钥匙和锁,如同把玩在手的手串一样,铮亮泛着光。待到铜匙插入锁眼,咔哒脆响,还伴着咿呀门声,眼前这扇不断刷着深红色漆的大门终于在眼前开了,封筝不由得伸长脖颈,想着能看的细些,却被立时炸起的鞭炮声吓得一哆嗦,却也是不敢乱动了。
待到声歇,水东爹捧着一个锦盒,站定在供桌前,从里拿出个像是帛书的东西,张口念到:”辰时到,请祖训。”声音似有穿透力,竟响彻整个操场。水东家的人天生都是大嗓门,年少时,整个山坳哪哪都能听到水东欢脱的笑声,果然遗传基因这件事,不用过多言语。
祖训其实不长,短短几句话而已,封村的孩童在初识字的时候,都会被教授学习,为了方便记住还被编成过童谣。哪怕离家九年,封筝也依旧还记得,无非就是不做欺世盗名的败类,不做作奸犯科的小人,不做欺辱妇幼的恶棍,不做不忠不孝的孽子。当时年幼的自己只觉得那就是童谣,现在听着洪亮的声响,仿佛打上一层金光,带着使命感。
待跟着念完祖训,老族长重又站回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册,“念到名字的后生,上前来!”直到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还震愣的以为自己听错了,被老爹强推了一把,抛开犹豫,走上供桌前,小心的左右看看,才发现都是第一次参加祭礼的族人,还好水东,俞柳,梅子姐都在,稍稍安下心来。
跟着老族长步入祠堂,想起昨日经过祠堂时,从外面看起来祠堂并不大,封村族人众多,想着祭礼一定会是在操场上进行,结果也是如此,可眼下叫上第一次参加祭礼的晚辈后生进入这祠堂内里,封筝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穿过廊道,才发现祠堂内里其实挺大的,即使操场上的人都进来,都会留有余地。封筝走在最后头,估摸着数了数,共十九人,待走到天井中央,所有人都围在一起,天井中央的空地上竖着一方六角小亭,亭高两层,亭中只有一尊小鼎,却不燃香,鼎身泛着光,看不清内里。
依旧还是按着九数站成三列,老族长照着帛书又说了一遍祖训,恰好说完最后一句,刚好站定在六角亭前,颇有些严肃的说道,“你们都是我封氏已经年满十八岁的年轻一辈,封氏在这个山坳里避世已有千年,该懂的道理相信从你们记事起,家人都会让你们牢记,在此我也不会多加赘述。”封筝即使没抬头也能感觉到老族长锐利的双眼,在一十九个人身上来回扫射。“我只要求你们一点,违反封村训诫,只有死路一条。望你们好自为之。”
语音稍顿,天井里沉寂的掉根针都能听见,像是和孙悟空一样,在头顶上了一道紧箍咒,惊得封筝头皮都是麻的。很久以后,当一切归于尘土之后,封筝还是会心有余悸。
“下面,我叫名字,你们依序上前,听到了吗?”老族长抖了抖手里的书册,像是刚刚唤这些少年人内的书册,刚刚抖落时,封筝有看到梅子姐的名字。
“是。”回答的声音有些无力,还有些抖。
“封雪梅,年二十,封氏第五十七代孙。”封筝小心的侧目看向站在最前面的梅子姐,脸色煞白,垂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额间光亮,是渗出的汗,甫一踏出脚步,竟然同手同脚了,惹得站在后面的水东噗嗤笑出声来。幸好有这笑声,紧张感也小了不少。也不知从哪冒出一个世伯,递上一个托盘,铺着深红布巾,放着数根闪着寒芒的银针,吓得梅子姐轻呼一声,待看到族长盯过来的眼神,赶忙用手捂住嘴,只小心的看着托盘里的银针,再不敢乱动了。
剩下的十八个人都看向梅子姐,好奇已经跃于茫然之上,一旁的世伯小声的嘱咐着,只见梅子姐从托盘里取出一根针,小力的刺入指尖,顷刻一滴红珠浮于指尖,抬脚走入亭中,伸长手臂,竟是将手指血珠滴入六角亭里的小尊鼎内。老族长朝着已经站回原位的梅子姐点了点头,复又看向书册,念道:“封俞柳,年十九,封氏第五十七代孙。”
这一十九人,封筝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待念到她的名字时,前面十八个人都已经抱着手指头,在小心的舔吮,离亭子越近,封筝反而没有那么紧张了,应该是好奇多过害怕吧,接过银针,也没注意力道,扎的有些用力,还没挤,血珠就已经凝于指尖,连忙快走几步,看着血珠沿着手指落进鼎内,下意识的就伸长脖颈,鼎内一片深色,凝结成厚厚的一层,居然没有血腥气,反而有股淡淡的药香。
也不知道滴血是个什么仪式,接下来跟着老族长穿过天井进入主屋,屋内灯火通明,摆设倒是简单明了,只有层次分明的供桌,除了屋门外,三面墙体都被供桌摆满,满眼的牌位,牌位边都点着香烛,映照着每个人脸上都是闪烁的光亮。正对屋门的供桌上,摆着两个型号最大的牌位,只是一个盖着深红布巾,完全看不出是谁,左侧的牌位倒是让封筝错愕了一下,封铮,和自己同音,经过族长的解说,这个和自己同音的祖先竟是封族那位带着全族避世的将军大人,突然有些为自己和他名字同音感到自豪。朝着祠堂里的牌位,所有人都下跪祭拜,三跪九叩必不可少,之后便出了祠堂。
回到各自所在的分支里,老爹促狭的看了封筝一眼,气的封筝猛掐了老爹一下。
接下来的祭礼才算是按着正常轨道进行,遵循古礼,先要净水,再来净巾,然后亮烛上香,再是由第一支的宗族先进香,三跪九叩,直到所有支系俱都拜祭完,这场略有些神秘的祭礼才算是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