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鼬蛢不是喝酒就是打架,就像吃饭一样,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有时是他打着别人,有时是人家打着他。这里说的“打”,包含着用刀砍,棍棒打。金嫣红觉得这样的日子如同在刀尖上过似的,每一天都不容易。金嫣红总是想回娘家,娘家的条件不如城里,但那里安全,安静。那天,金嫣红回了柳水河。保姆没有跟着走,说要伺候张鼬蛢。
回到柳水河后,每天由妈照看着孩子,她可以到街上和一群兄弟姐妹们玩玩麻将。柳水河村后面是颍河,这里地势低凹,一条石板桥横过去,就是另一个村子。河里种满了柳树,小时候每到春天,她都来这里掐柳枝吹横笛。她还和妈一起来河里洗衣服。现在她又回到了柳水河村,又到河里洗衣服。洗着衣服说着笑话,仿佛就是昨天。时光真是如流水啊,眨眼间的事情。
那天,她在河里洗衣服,接到保姆打来的电话,说明天是张鼬蛢的生日,要金嫣红回去。金嫣红恍然大悟,她早把这件事给忘了。保姆便责怪金嫣红,咋能把这事给忘了?金嫣红不仅是忘了他的生日,甚至想忘记他这个人。
金嫣红回家收拾了衣物,等着张鼬蛢来接。妈说:“回去后高兴点,别老是冷着脸。”金嫣红是快乐的,她总是以微笑面对人们。可自从进到张鼬蛢家之后她的微笑消失了,她忘记了微笑。她在张鼬蛢面前只能是等待训斥,诚惶诚恐,哪里还有微笑可言?妈的提醒让她很为难,她不知道怎样笑!
太阳要落山了,余辉斜射在颍河里,河面上浮动着点点金光。时不时有一辆农用车从村子里奔驰而过,荡起层层烟尘。老太太们抱着孙男孙女们说着笑话。张鼬蛢开着车接金嫣红来了。保姆也来了,从金嫣红怀里接过孩子,亲热得好像自己的孙子一样。“哎哟,我的宝宝,想死奶奶了!”保姆把孩子递给张鼬蛢,张鼬蛢抱着孩子亲了亲,咧开蛤蟆嘴,嘎嘎嘎笑几声,又把孩子递给了保姆。保姆又递给金嫣红。金嫣红的爸和妈都出来送,一直送到村口。张鼬蛢摇下车窗,大大咧咧地说:“回去吧!”张鼬蛢从来没有叫过金嫣红父母“爸”和“妈”。总是直截了当地说话,干啥啥。尽管这样,金嫣红爸和妈心里也高兴,女婿有车啊,有房子啊,有钱啊。老头子站在一旁笑呵呵的。老太太扒着车窗说:“蛢,开慢点,别吓着孩子!”张鼬蛢咧开大嘴笑道:“哎呀,我的儿子我知道!”车已经走很远了,两个老人还站在原地目送着。
张鼬蛢的生日摆了两大桌,都是张鼬蛢的狐朋狗友们,让金嫣红心疼得不得了。那天,张鼬蛢又喝醉了,金嫣红没有说什么。第二天,张鼬蛢难得地没有出去,在家看电视。金嫣红看他高兴,试探着说:“其实没有必要请这么多人,不就是个生日,咱三口人多好!”
张鼬蛢瞪她一眼,说:“花你的钱?”
金嫣红怯怯地说:“浪费啊。”
张鼬蛢骂道:“看看你那熊样!”
金嫣红很委屈地说:“我啥熊样儿?”
张鼬蛢鼻子哼哼,说:“窝囊废一个!”金嫣红打了个寒颤,看着张鼬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说话。张鼬蛢好像找到了话题,说:“你整天黑着一张脸,是咋着?谁欠你账不还了?就是个小姐,也得给个笑脸。”金嫣红说:“我不是小姐,我是你老婆。”
“嘻,还不如小姐呢!整天脸阴沉着,一点胃口都没有。”
保姆变了脸色,说:“鼬蛢,别这样对待嫣红,嫣红是个多好的女人。”
张鼬蛢吼道:“闭上你的臭嘴巴,没有你说话的份。”
保姆有些恼恨,“你咋骂我?”
张鼬蛢拍着沙发说:“我就骂你了,咋了?你记着,你是个保姆,我用你就用,不用就滚蛋!”
保姆愤怒了,说:“你咋这样?你爹叫我来的啊!”
张鼬蛢直起身子说:“我爹叫你来,也不是让你管我的!”
“你,你这孩子咋这样儿?”
“‘孩子’是你说的?要在解放前,该叫我‘少爷’才对!”
保姆的脸扭曲了,说:“你太不像话了,我告诉你爹!”
张鼬蛢掂起拖鞋扔过去,砸在保姆脸上,“你告诉我爹去吧,去吧!你现在告诉他,你现在就滚蛋!”
“你,天啊!”保姆捂住脸哭起来。
金嫣红忙把保姆拉到另一间屋子里。保姆呜呜地哭起来。金嫣红抱着孩子,站在保姆身边,不知道怎样劝她。看着保姆哭,她心里也很难受。她希望保姆能离开这里,不再受窝囊气。哪里不能干活啊,给谁干活都得管饭啊。保姆却不愿意离开,保姆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接过金嫣红怀里的孩子,亲热起来。“我不生气,他慢慢会改好的!”
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金嫣红出去看,张鼬蛢出去了,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金嫣红拉了保姆到客厅,说:“下去转转吧!”保姆抱了孩子,金嫣红跟着下了楼。
小区外面是新修的水泥路,笔直而又宽敞。绿化树把周围打扮得春意盎然。保姆很快就把被砸的事情忘记了,快活地和孩子玩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