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北方文学》2010年第05期
栏目:现实生活
李成功多年没听到女人以家庭主妇的身份絮叨了,他心里颤了下,有股温热的东西涌了上来。
但他绝没想到,内心的温热刚戳开个泉眼,就被一个人摁进去一块冰。
往李成功的幸福的泉眼里塞冰的,是个叫张大尉的老头。他脸色蜡黄,瘦弱,憔悴,是被儿子搀进来的,李成功与他相识了几十年。
张大尉和儿子,是来找李成功算账的。
那早,驾驶技术还不熟练的李成功费了不少劲,才将开了一周的新车倒进位。打开车门,跨下来,他的眼睛被强烈的阳光扎出了泪花。
“爸来了。”女儿小雨粲然一笑,继续埋头整理病历。
李成功换上白服,用香皂仔细洗了手,在小雨对面坐下。他喝了口女儿沏好的热茶,透过氤氲的茶气,看了眼女儿,心醉了。
李成功原以为,退休后自己会像老朋友胡福那样不适应、胡乱发脾气、挑毛病、常惹得一家人不高兴。所以退休前的那段日子,他很为自己担心。但还好,接任他的县医院领导,担心他这个最知名的医学专家自己开诊所,把县医院的病人都给拽跑了,就再三挽留他,让他在专家门诊坐堂。新院长还许诺,按他开出药方收入的百分之二十,给他分成。医院还把他在手术室当护士的女儿小雨,调到他的专家门诊。
说实话,当初李成功不想开什么专家门诊。他想退休后,在家好好照顾儿子小雷,以此来告慰九泉下的妻子。小雷是个弱智。七年前肝癌晚期的妻子咽气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傻儿子。她怕小雷会受后妈的气,就一再嘱咐李成功要善待这个傻孩子,否则她在地下也不会瞑目。为了妻子临死前的嘱托,李成功一直没再婚。
小雨不这么想。她开导爸爸说:“凭啥不干?你的技术是县里最棒的,按这个比例分成,理所应当。”李成功把回家照顾小雷的想法说了。小雨嘴巴一噘,“你咋这么糊涂呢?你为县医院挣了那么多,可你看看咱家,还住在狭小的房子里。再看看医院其他人,技术不如你的都住四室的房子了,都开上私家车了。你不眼馋呀!”
“眼馋别人干啥,我觉得挺好。”李成功说。
“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我和小雷着想吧?”小雨的嘴巴像机关枪,“你这么大岁数了,不在以后,小雷咋办?我哪有能力养活他?你就是为了小雷,也得给他攒点钱吧?”
李成功最担心的,就是自己死后小雷的生活。如果小雷的事安排不好,到了九泉下,跟妻子见面,她问起来咋交代呢?
打发走最后一个患者,李成功抬眼看看墙上的挂表,十一点了。忙碌了大半上午,连口茶水都没顾得上喝。他上了趟厕所,回来在脸盆架前仔细洗了手,然后端起茶杯一口气将水喝干了。
“爸你猜,上午开出多少单子?”小雨眼睛发亮地问。“不知道。”“四千多。”小雨低声说。李成功没抬头,嗯了一声。小雨抑制不住兴奋,说:“八百多块到手了。挣钱的感觉,真爽!”李成功心里震了一下,眉毛颤了颤。
有人敲门,李成功和小雨的脑袋同时转向门口。一张白皙的圆脸,首先抢入他们的眼帘。“许阿姨,”小雨反应快,从座位上弹起来,上前扯住这个半老女人的胳膊,“这段时间您上哪去了?我都想您了。”
“瞎忙呗。”那女人挽着小雨走进来,拍着小雨的手背说。
“来了,许兰。”李成功朝她笑笑,向对面的沙发一指说,“坐吧。”
许兰在沙发上坐下了。小雨朝爸爸调皮地抬了下眉,对许兰说:“许阿姨,您先坐着,我去一下病房。”小雨把门从外面虚掩上了。
“有事吗?”李成功把夹在耳朵上的铅笔拿下来,在手里把玩着。“你这是衙门口啊,没事不能来?”许兰把身子往里靠了靠。李成功尴尬在了那里,铅笔在手上颠来倒去摆弄着。
许兰去年才从教师的岗位上退休,比李成功小两岁,丈夫因病去世多年了,一直没再找人。年初,胡福说要把他俩捏合到一块,李成功和许兰都觉得对方不错,就在胡福和小雨的催促下见了面。小雨一百个赞成许兰做自己的后妈,时不时的替老爸打个约会电话给她,就好像她在谈恋爱似的。
“老干部局组织咱们旅游的事,准备得咋样了?”许兰说,“后天就出发了。”
“噢,我没啥准备的。”李成功说。许兰翘着二郎腿,说:“长袖衣服总得拿一件吧,南方虽然热,但一早一晚还是挺凉的。”
重新被女人的絮叨温暖着的李成功,没注意到张大尉爷俩表情的冷漠,坐在沙发上的许兰见了张大尉,表情有些不自然,“来了?来瞧病?”
张大尉白了许兰一眼,一屁股坐在对面那张诊病用的皮床上。许兰尴尬地笑笑,站起来对李成功说:“那,我先走了。到时候咱俩再联系。”
许兰的尴尬,李成功看在眼里,他知道她尴尬的原因——许兰和张大尉是小学同学,小学毕业后张大尉就下地劳动了,许兰继续在中学读书。中学毕业后,同在一个生产队劳动的许兰在父母的撮合下,和张大尉定了亲,男方家也下了聘礼。可第二年恢复了高考,许兰考上了省师范大学,第一个学期放假回家,许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到张大尉家退了亲。毕业后,许兰分配到县中学教书,与同校的男老师结了婚。
“胃好点了吧?”李成功将钢笔插进白服口袋,摘下老花镜问。
“哼。”张大尉一脸怒气,瞥了眼李成功,没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