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坐到门板一边的地上,家人都自觉散去,父亲“啃啃”两声,好像要清掉心里的淤堵:“树人啊,你晓得啊,老头子天天起早,自己给自己挂牌子,生铁的,国民党余孽,现行反革命,一路上,看到毛主席像,都要跪下来,高声喊,我是反革命,我是国民党。就前两天,夜晚回来,坐在床前,只顾吃烟。我心内晓得不对。紧看了他一夜,我讲啊,爹爹啊,你一死,我们都是现行反革命后代啊,永世没得翻身啦。老头子到早起,回我一句,讲,想想人生不过如此,就通了。树人,我爹爹讲的,人生不过如此。你想想。”
后来,是否还有更多的谈话跟内幕,父亲没跟我说。反正,小潘伯父同意到医院去看病,不过是到县城。戚家那边所有的劳动力都找来了,八个人,四个人一换抬门板,父亲在前面探路,门板后面是伯母抱着堂兄。亮月也懂得照看好人,亮得比平常的夜晚白,如昼萦路。
因为这场将死的肺病,恢复之后,心灰意懒。原来每天一包烟,现在戒了。厂长照顾他身体,就把他派到食堂,做做闲事。小潘伯父歇不住,跟食堂的一位老厨师学做菜,等那个十年过去之后,小潘伯父已经做得一手好菜,尤其会做烧腊。
必须补充说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小潘伯父跟父亲,曾多次提到过,尽管提到的场合,时间,目的都不尽相同,而且,谁也不知道他们两个人会在什么情形的激发下,忽然一次次复述这件事情。
爷爷在铁牌,跪颂,游街一年之后,人就彻底夸了。失去了工作,靠在北京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姑奶奶每月三十元养家。唯一的爱好,就是扛着幼年的我一起上茶馆和喝点酒。不到一年,罹患了食道癌。初秋,将死之前,家人四处寻偏方,说癞蛤蟆的浆能治。小潘伯父特意从乡下寻来一筐,跟父亲两个人,一人按住癞蛤蟆,一人用利器刮榨头部,逼迫白浆溅出,十只癞蛤蟆,可怜的一点白浆,还要恳求宁死的爷爷喝下去,爷爷只能配合,吐了一天。又说,这个办法不对,要和癞蛤蟆的皮一起烘干,还得是瓦片烘干。父亲再跟小潘伯父一起,除了刮浆,连带剥皮,洗净,找来自家房屋上的老瓦片,带着青苔的,两片平行,架在砖块上,瓦片上是癞蛤蟆的白浆跟癞皮,下面是松枝燃烧的烟火。父亲跟小潘伯父蹲着,一边躲避烟熏,一边拨弄癞皮跟白浆,不长时间,一起变成灰剥剥的干皮了,放在碗里,再捣成灰,用白酒调了,恳请宁死的爷爷喝。爷爷一闻酒味,来了兴致,咕嘟一口就干了。当晚就开始得气,喉咙口全是痰鸣音。父亲跟小潘伯父争着,要给爷爷吸痰。他说:“我从记事起,不记得自己的娘老子,叔叔婶婶就是我嫡亲的娘老子。我在这个家里,排行老大,这件事情,当然我来做。”
父亲拗不过小潘伯父,只好由他尽孝。此时,爷爷躺在房间的床上,头发稀塌,脸薄色黄,双目紧闭,嗝呀嗝呀地点头,痰鸣音呼呼作响。父亲坐到床头,扶起爷爷,轻拍背部。小潘伯父喝了一口当地的土烧,在嘴里骨碌骨碌几下,吐地,马上用嘴对着爷爷的嘴,猛力一吸,吐地,一小口脓痰。再喝酒,再吸痰。如此数次。暮色尽覆,夜灯亮起。爷爷醒了,睁开无神的眼睛:“树人啊,谢谢啦,实在难为情了,临了临了了,还给你们添麻烦。难生,你来,跟你讲句话。我要走了,家里的门头开支,都厘清了,不欠人家的。我自己在外面,也不欠任何人的。”
爷爷死了。
在家停尸一天。父亲跟小潘伯父给爷爷穿好衣服,也只是爷爷生前的几件破旧的长衫,他最爱,从解放前穿到革命前。小潘伯父说了,仙气飘飘的,不像死人。起个早,弟兄俩人到搬运站借了一辆板车,一前一后,亲自送爷爷到火葬场。火葬场无人,都去开公审大会了,只留一位烧炉工看守。父亲跟伯父一起,把爷爷搬至铁屉上,生前的一只酒葫芦也一并陪在身旁,一起推进了炉子。父亲,伯父,烧炉工,抽了几支烟,听里面炉火有噼啪啪啪响,父亲还笑说了一句:葫芦碎了。大概三刻钟的时间,烧炉工一丢烟头:好了。用粗布包住手,拉出铁屉。灰白的骨架还是人形,大关节并未透烧成灰。伯父端簸箕,父亲拿笤帚,从头开始,慢慢地把骨灰扫过来。都集拢到簸箕里,簸箕放地,父亲和伯父蹲下,随手拿起一边的板砖,对准尚未透烧的大骨节,阁铎阁铎敲了起来,直到看不见结节,才颠颠簸箕,把那么一扑骨灰倒进骨灰盒,用个白布一包,寄存在殡仪馆的骨灰堂,择日下葬。仍然空板车,一前一后回家。
回家后,父亲两顿未食,持续干呕,直到隔日天明,昏睡一天。
却说伯父做烧腊。
其时农村已经分田,家有余力者,出于种种需要,均饲养猪羊鱼禽。周庄属于江南水乡,适合鹅鸭等家禽生长,养得多了,就可卖了赚钱。伯父做得最好的烧腊,取之出产于当地的原材料:烧鹅。
烧腊,其实是两种烹调做法的统称。烧后上色,称腊。伯父的烧鹅,并不上色,就是俗称的盐水鹅。当然,共煮的肯定不止盐水那么简单。我知道的,就有葵香,八角,陈酒,葱,生姜,盐,味精等等。煮的次数多了,成了老汤,每次煮新鹅,都是老汤做底,再增添适量的水和恰当的佐料,那烧鹅自然越发鲜美可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