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晓的大话里,最吸引人的是鬼的故事。与一般人讲的鬼不同,老百晓讲的鬼都是他亲眼所见或亲身经历的,听说他还捉住过一只鬼,又被他放掉了。他的胆子很大,一个人住在山上,还敢深夜里独自走过坟山。他说:“鬼,你不怕它,它就怕你,你怕它,它就弄你,甚至把你的灵魂给摄了过去。”
经常在天将黑,村里炊烟四起时,老百晓已经吃了晚饭,或者一边咬着一只中午他自己做的冷麦饼,手里捏着一把柴刀往山上走去。他的狗总是跑在他的前面,跑动的姿态总显得很开心。据说,它和老百晓一起见过很多鬼,让人觉得很厉害。
小孩子想叫他讲大话,都不敢叫他“烂死人干”,而是客气地叫他“百晓公”,让他讲鬼故事。他们因为自己害怕鬼,所以想让老百晓讲了鬼故事再上山,让他自己也害怕害怕。
其实老百晓也很少有新鲜的鬼故事了,他说:“给你们讲水鬼的故事?”
小朋友们摇摇头说:“不要听,不要听,听过了。”他讲的水鬼是一只狡猾的水鬼,专门抓小孩,当小孩来到水边,它就变成一只非常漂亮的碗,当小孩去捞的时候,它就往里漂进去一点,小孩再进一点,它就再漂进去一点,然后它就把小孩拉进水里。
他说:“要不,我给你们讲鬼灯的故事?”
小朋友们又摇摇头说:“不要听,不要听,晓得了。”讲的是他有一天晚上睡不着,看见一群灯笼在山谷里飘,他说这是鬼在游行。
他说:“那么再讲一遍撒沙鬼吧!”
小朋友们说:“好的好的。”
他住在山顶的茅草屋里,撒沙鬼一般选在冬天的后半夜来骚扰他。他说自己后半夜往往早就睡醒了,一个人听着呼呼的松涛像鬼叫一样,连一只住在他屋后树上的乌鸦的转身他都能听得见。突然有一天后半夜,好像有一个巨人在半空中朝他的屋顶撒尿,又好像在撒沙,这个时候松涛停了下来,整个世界就是那沙沙声。他的狗吓得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拼命往他的床上靠。他就点上煤油灯,咳嗽两声。撒沙鬼听到他咳嗽,就休息一下,继续撒上一阵就不见了声音。渐渐地,松涛又开始响起,狗的毛也伏了下去,狗朝他摇摇尾巴,朝他点头哈腰,人和狗都又陷入梦乡。第二天早晨,只看见门外满地都是沙,屋顶上也落满了沙,有时候连桌子上的蓝边碗里也落满了沙。
小朋友们就问他:“撒沙鬼吃什么的?鬼要不要吃饭?”
老百晓说:“鬼吃人的魂灵,当你见到它怕了,它就把你的魂灵摄去吃掉,然后你就没有魂灵了。人没有魂灵就不是人了。等你做了鬼,就成为它的俘虏,它的佣人,它叫你干吗就干吗,它叫你替它放牛,替它造房子,替它扫地,替它擦背搔痒痒。”
有一个小朋友问:“那么鬼会不会生病,鬼会不会死?”
老百晓说:“鬼是不会死的,鬼可以不做鬼,那要灵魂转世,投胎转做人啊,或者做猪狗做牛马,甚至做稻麦、做番薯、做野兔、做鱼。”
有一个小朋友说:“那你见到鬼怎么办?”
他说:“心里没有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每个人的祖先死了都变成鬼,每个人走夜路,祖先的鬼魂都保护着你,他们会赶走想欺负你的鬼,所以你不要怕。我更不怕了,我还有狗,老远,狗就能看见鬼,狂叫起来,我就咳嗽一声,再用柴刀敲敲路边的石头,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鬼就跑了。鬼最怕铁和铜,‘见到铁,逃不歇,见到铜,眼逃红’。”
多宝也问了一句:“那么鬼要不要结婚,会不会生孩子的?“
老百晓笑眯眯地说:“不说了不说了,你们这些小鬼都可以回家吃夜饭了,去迟了要吃柴。”
据老百晓说,鬼还怕小孩子,小孩子头上都有一团火。鬼特别害怕小孩子的尿,鬼如果不小心被浇上一点,就要浑身发焦。但是你不能在庙里撒尿,以前有个看牛细佬,在庙里撒尿,结果没走出三步,就被一只雷给打死了。
因为老百晓不怕鬼,老百晓讲的鬼也没有一般人见到的鬼可怕。
一个夏天的半夜,大桥父亲“聪明人”从小镇里喝了喜酒回来,经过村外那个转弯的地方,见到了一只鬼。大家认为,鬼其实最怕人的,有时候你看见鬼是因为它来不及躲掉,它就蹲在路边,让你先走过去,你就当作什么也没看见,也别回头。你即使回头,它也不会怎么样你,但它会转过来看你,你就会看到它可怕的脸,一般人看到鬼的脸都会吓得掉了灵魂,就活不了啦。聪明人就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管自己走,但越走越快。据还在村口乘凉的人说,聪明人是飞进来的。他当时脸色已是铁青,下颌骨已经掉了下去。大桥娘连忙借了邻居奶奶的银指环放在锅里烧了开水,聪明人吃了银子茶,出了一身冷汗,终于才慢慢恢复过来。
大桥也见过鬼。大桥一天从他丈母娘家回来,天已晚了,在马路边看见一个漂亮的姑娘叫他大哥,并问他王村怎么走?王村在与山根陈村相反的方向,他告诉她怎么走。他骑车快到村口转弯的地方,又看见了这个姑娘,又叫他大哥,问他阎王村怎么走?然后就不见了。大桥飞快地骑车进了村子,躺在床上说了半天胡话。大桥娘就在邻居的陪同下去问里村一个会代替鬼魂说话的人。那个女人点上一根香烟,过了一会儿,那个女鬼就附在她身上,她说:“我是大桥的妹妹,五岁就死了,现在我要出嫁了,可是我出生时为我栽的楝树被大桥做了箱子,我要讨回这个箱子。”大桥娘眼泪掉下来,并答应还给她这个箱子,并问她还有什么要求。她说:“大哥也困难,别的不要,只要这个箱子。”第二天黄昏,大桥娘请来外村的道士做了一个法事,把箱子也烧给她。道场结束,鞭炮放了后,大桥就清醒过来了。
多宝的一个远房表姑有一年曾经被精怪附体。她突然变得很会吃饭,人却越来越瘦,四向八面的医院去看了都说查不出什么毛病,后来去大皇山看了一个大仙。大仙住到她家捉精怪。入夜,地上铺好稻草灰,第二天起来看见稻草灰上留下妖怪的足印。捉了三夜,终于被大仙捉住,原来是一只雄鸡精,是她出嫁的时候从娘家带来的,她一直舍不得杀掉,养成了精。杀了雄鸡后,她的病就好了,而她对之前几年生病的经历竟一点都没记忆。
多宝家隔壁阿毛的阿姨曾经被她门前的桃树精缠身,也是被大仙的母亲老大仙捉住的。而多宝一个堂婶被一个古代将军的灵魂附体,平时与以前一模一样,但每当将军附体了,她讲话就是男人的声音,还带着四川的口音,讲着讲着就唱起来,有点像越剧,又有点像黄梅戏。她灵魂附体后不但没影响生活,反而多了一门赚钱的手艺,村里有疑难杂症都来找她,有些毛病还真的被她的香烟灰治好了呢。
某年正月十四的晚上,还未到半夜,孩子们还举着从庙里挖来的蜡烛油塞在鞭炮蒂头上做成的灯到处跑。他们看见戏台上有个披头散发的老太婆,以为是要饭的就过去看看,过去一看竟然是老百晓嫁到山上去的前妻,村里人都叫她山上婆,而她已经于去年冬天就死了。大家转身就跑,一个小伙伴的一只脚趾甲都踢在石头上踢掉了。第二天,多宝和小朋友们去戏台上看,山上婆出现过的地方,整面墙都有点黑影。
还有住在外道地的一个小孩,他五岁的时候被鬼迷去过。一个夏天,他父母在睡午觉,他一个人在弄堂里玩。他父母醒来时,他不见了,找遍全村每个角落都没找到,连每一口茅坑和每一口水井都找过了。最后,全村人敲着铜锣,在山上,在他爷爷的坟前找到了他,他已经昏迷不醒,全身涂满了黄泥,耳朵、鼻子和嘴巴里都塞满了黄泥团。
多宝一个表哥阿称跟他说过,他在山上放牛的时候看到过一件奇怪的事情,一只青蛙竟然被串在一棵小毛竹的底部。就是这个阿称据说也被鬼迷过,这种鬼叫五通鬼,人一旦被五通鬼附体就会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有一天,他把家里的小鸡都塞进一只烧饭时吹风用的毛竹管里。
他的另一个表哥阿砖,一直是他村里读书最好的孩子,读初三的时候,他在一个由寺庙改成的学校里读书。一天晚上他起来上厕所,看见两个纸做的小孩拦住他的去路,接着他就有点和别人不一样了,就因为总是和别人有点不一样,他就辍学了。
除了听老百晓的大话,多宝还听他爷爷和爸爸讲大话。跟爷爷上山干活,当他坐在地边抽烟时,有时也会给多宝讲大话。和老百晓不同,爷爷讲大话重点不在有趣,他总是趁机教多宝一些做人的道理。
他爷爷讲过一个牌位(灵位)来历的故事:
“从前有个人待娘很坏。每天中午,他娘烧好中饭送到田边给他吃,稍迟一点他就要打他娘。他耕种的田边有一只麻雀窝,他看见那只麻雀娘一趟趟给还不会飞的小麻雀送小虫,几天下来,他看见老麻雀瘦了很多。他想,我小时候,我娘把我拉扯大更不容易,我该对我娘好一点。过了一会儿,他娘来送饭了,他想到小河对岸去接一下。而他老娘看他手里拿着赶牛用的竹枝,以为他又要来打她了,非常害怕,就跳到河里。他马上也跳进河里,但怎么摸都没有摸到他娘,只摸到一块木头。他就把这块木头带回家,每餐饭都先放一碗在这木头前,他相信这块木头是他娘变的,有他娘的灵魂在里面。而他老婆不相信,有一次,她做好了针线,顺手把针插在这木头上,只听见‘呀’的一声,木头流出一滴血,鲜辣辣的。这就是牌位的来历。”
老百晓说:“鬼无所不在,每个人死了都成为鬼,每只猪、每头牛,每只燕子、每只青蛙,甚至每棵番薯、每棵玉米死了都成为鬼,我们的身边充满了鬼,但你们小孩子看不到鬼,等你到了十六岁就可以看见鬼,可以听到鬼的哭声。”
多宝的妈妈一般到了晚上就不允许孩子们提到鬼,还不允许他们照镜子,她还吩咐他们:“走夜路的时候千万别回头,不管后面有什么声响。”
每当说起鬼,孩子们总要想起坟山。除了坟,让他们想到鬼神存在的就是庙了。每个村庄外面总有一两座庙,什么关爷庙、当今庙、白鹤大帝庙、娘娘庙、观音庙等。
据说村口本来有一座庙,被多宝爸爸他们拆掉了,在那个庙的遗址上,还经常有人去烧香点蜡烛。
村外有一个孤零零的院落叫莲花庵,据说以前是座有名的寺庙,现在是外村大队的养猪场。
还有,每个道地的堂屋里壁都供着一个菩萨,每户人家的灶台的烟囱上都贴着灶司老爷。这些神像都不说话,但是每年要供奉他们,期待他们保佑,希望他们不要欺负自己。
与鬼相关的就是死,鬼最可怕的地方就是让你死,可村里人偏偏每天要讲到无数遍“死”字。说一个人漂亮,叫死好相。说一个人聪明,叫死聪明。说很难过,叫死难过。说很高兴,叫死高兴。说很好笑,叫死好笑。说不是一般的生气,叫死气气。说不是一般的好吃,叫死好吃。不是一般的痛,叫死痛痛,不是一般的苦,叫死苦苦。很喜欢一个人叫死中意,很讨厌一个人叫死恶心。
隔壁邻舍的孩子经常吵架,互相叫对方父母的名字算是骂,一直叫到对方爷爷、奶奶和已经死了的太公、太婆的名字,被叫的人就觉得受到莫大的侮辱。而兄弟姐妹吵架后不能对骂自己的父母名字,却是诅咒,都是反复念一些名词:畚箕、畚箕掼、冷板、白虎精、棺材截、棺材钉、短命鬼。其意思都是诅咒对方去死,因为人死后都在坟上放一只畚箕,冷板指棺材板,这些当时并不明白其道理,但是却感受到诅咒的威力,听了心里怕怕的。
连村里演戏以后,也要办一个仪式,祭拜一下在戏里被杀死的千军万马或者某个具体在戏里死了的角色,让他的灵魂离开这个村庄,不要和村里人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