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窦尔敦中计被擒,黄天霸派人星夜赶回京城报捷。不一日康熙皇帝降下圣旨,晋封黄天霸为从一品漕标总兵,官升一级,其他以下人等论功行赏。并且明令把盗御马的窦尔敦迅速押解归案,收监定罪。
黄天霸接旨谢恩,亲自押解窦尔敦一千人等即刻登程。这一边黄天霸穿吉服,骑高头大马,兴致勃勃,又说又笑:那一边窦尔敦着罪衣,坐榆木囚车,垂头丧气,又恨又恼。真是两个天地,两种心肠,两副面孔。一路之上饥餐渴饮,晓行夜宿,很快到了京城,囚车一进德牲门,轰动了大半个京城市井,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在大路两旁,观看盗御马的江洋大盗。
黄天霸手下的一班人等,故意挺胸阔步,抖擞精神。有的执钢刀,在囚车一前一后押护。有的拎藤鞭,紧贴路旁走,狐假虎威地呵斥着伸头探脑的百姓。黄天霸穿官服。戴缨帽,骑马挎刀,前面开路,就象新科状元沿街夸官那样洋洋自得。
囚车咀的窦尔敦,这时反倒把眼睛睁开了,刷子眉陡立着,连鬓胡子扎煞着,毫无惧色,满脸怒气。要不是官兵事先把他的嘴用布团塞堵,他在众多人面前,准要冲黄天霸吼骂几声。
囚车走到地安门附近,这时从东官房那条大街上,来一位骑马徽服的武将,马前马后各有一名戈什武弁相随。那骑马的武将身躯高大,虎背熊腰,高颧骨,淡黄眉,圆欲大脸,眼珠儿微褐,洋溢租犷,豪放气概。耶武将见囚车采,向马前的那个戈什说下一句满语,戈什急忙跑向前去打听,不一会,他又跑回来,身子一弯曲,右手的马蹄袖一点地,向武将打若干回禀道:“奴才打听到了,前面那个囚车里的囚犯,因盗皇上御马被抓,他叫窦尔敦。”那武将眉峰,挑,略带惊异神色问:“可是口外连环套那个占山为王的窦尔敦?”戈什答道:‘正是此人,他们说,这个人是武林高手,瞢使双钩,人称铁罗汉。’武将听罢,沉思片刻,默默下得马来,把缰绳递给戈什,便信步走过去,站在人群里观望。当载着窦尔敦的那辆囚车从前面行过时,他看得很仔细,神色也很严肃。囚车走过好长一段路,他的眉峰也没舒展开。
这位武将就是名扬塞外北疆。素有巴图鲁勇将之称的黑龙江将军——富察氏萨布素。想那萨布素乃重要疆臣,此时他不在边塞中军帅位,而在京城,却是为何?说起来,话长了。原来萨布索镇守的黑龙江,乃是华夏北疆广袤。富绕之地。原野茫茫,高山连绵,森林茂密。黑龙江横贯其东西,一泻千里,浩荡人海。这块土地自古即有我众多土著民族繁衍生息。周为肃慎,两汉,魏晋称挹娄,唐,宋元,明,相继建立了州,府,路。为中华不可分的一统江山。再者北疆更是满清的发祥之地,清太祖努尔哈赤,大宗皇太极原皆是大明的北疆重臣。
当初满清入主中原之时,与北疆接壤的俄罗斯帝国,乘虚而入,派出一批又一批武装的哥萨克,越外兴安岭,侵黑龙江,杀我人民,掠我财物,霸我扛河,竟然在雅克萨等地筑城屯兵,妄图长期盘踞。面对罗刹的入侵,北疆军民同仇敌忾,自动保山保水,与之浴血奋战。萨布素就是在这多年奋战之中,‘累战功多’,从普通的领催,骁骑校晋升为副都统和第一任黑龙江将军。康熙皇帝下诏褒美他“目为将军第一”,成为威镇一方的重要疆臣。
前不久木兰秋围之时,康熙帝召填百官定下安定北疆,收复失地之策,命人察敌情,造战船,建驿站。筑城堡。比次萨布素奉旨进京面君,一方面是回桌上述诂项落实和进展情配另一方面是领受旨意,调兵遣将,准备征剿罗刹,光复雅克萨。
萨布素奉旨进京的第二天,就与解进京来的囚犯窦尔蜘在大街上不期而遇。他过去虽然蜘没见过寅乐敦,但财这个中原的武林高手和阜莽英雄却早有所闻。也许同是出身微贼,又都是习武之人,也许两人性格有某些相似之处,萨布素一见窦尔敦落得如此下场,不觉动了体惕恻隐之心,惺惺相惜之情,但因当时初来乍到,又不知晓内中详情,只好暂时作罢。
再说那窦尔敦,被押进京来,关在刑部所辖的大牢。因是钦犯要案,由刑部侍郎直接审理定案。这天南衙大门敞开,击鼓升堂,皂衣衙役,壮班捕快和掌刑手等,在堂前,阶下分列两边,板着脸面,齐唱:“威——武!”
霎时,窦尔敦被两名彪形牢卒押上堂来。端坐在大堂之上的侍郎,先来个下马成,“啪!”地一拍惊堂木,胡窦尔敦喝道:“呔!好个大胆的强盗,你藐视王法,目无纲纪,为陷害朝廷命官,竟敢冒名顶替,盗走御马,而且拒捕伤人,死不低头认罪!”
窦尔敦罪衣罪裙,戴着木枷,铁镣,被牢卒用水火棍,硬压着小腿肚跪着。落到如此境地,他只求早死,所以根本没把大堂的森严和八面的威风放在眼里。他圆睁两眼,抖擞着脸庞,正要讲“好汉话’,忽然从衙外传来鼓乐之声。
这时一副亲王规格的銮舆朝南衙缓缓而来。一对对金瓜,吾仗,仪刀,豹尾枪,还有雉羽绣扇,龙旗条蠢,销金提炉,然后一把销金红伞,罩着一台银顶朱髹饰金的明轿,一个小太监喘吁吁跑上南衙门阶就喊:“梁——千——岁——驾——到!”
正在大堂审案的侍郎一听,大出意料之外,弄得手忙脚乱。下得堂来,刚降阶去迎,就见穿着一身官服的梁九公,手执一把拂尘走进来;那侍郎赶忙趋步施礼问安,说道:“不知千岁驾到,下官实是不恭,怠慢!”梁九公倒也随和,也不端千岁的身架骨,一甩拂尘说道:“咱家上朝的时候,听你们尚书王大人说,今个由你在南衙审这个案子。刚好咱家闲暇,想来听听,看看!”
侍郎不敢怠慢,忙把梁九公请上大堂正座,他在一旁伴坐,继续审问。这时大堂内外更加庄严肃静,衙役们没有敢大声喘气的。
太尉梁千岁这么关心盗马一案,并不是因为御马在他辖下被盗而遭到康熙皇上的责备,倒是窦尔敦的身世引起了他的兴趣。窦尔敦的老家在河间府献县的窦三町。梁九公也是献县人,而且他原先的那个家离窦三町不很远。自打他十来岁净身进宫就再没有回去过,多年来他在深官伴驾君王,闲暇无事有时也不免怀乡思旧,他听说盗御马的窦尔敦是献县人,就一直想看看这个同乡是个什么样人物,胆子为什么那样大?此时,他坐在大堂上注目下望,看那窦尔敦果然象强盗模样,横眉怒目,膀乍腰圆,跪在那儿几乎比他站着都高。于是,他拉着,长调、撇着京腔慢声拉语地问:“我说你这个窦尔敦,是吃了狗胆还是吃了豹子胆?敢偷皇上的御马!”窦尔敦这时并不知堂上这个老官就是在献县广为流传的那个梁老公,只知道他是太尉梁千岁。一想梁千岁去拦围场,不顾百姓死活,用黄砂铺路摆谱,气就不打一处来,回答道:“俺胆子大,是你们逼出来的!”梁九公听着特别刺耳,怒道:“你为什么要偷马?偷了马不算,还把赃安在人家黄天霸身上?”窦尔敦道:“为的是给死去的绿林朋友报仇!今生报不得,来世还要报!”梁九公喝问:“难道你就不怕杀头问斩?!”窦尔敦冷笑道:“怕个鸟!脑袋掉了碗大疤,几十年后,又照样长出一个!”窦尔敦这句话没了,就把这个千岁爷气得脸发白,脚冰凉,手直哆索。你想,梁九公这些年处在太尉位置,一人之下,众官之上,哪受过这样的抢白和嘲弄。骂道:“你,你这个该死的强盗!”侍郎在一旁也坐不住了,抓起竹筒里的令签,往地下一掷,喝道:“大刑伺候!”
梁九公觉得就是这样,也没把面子赚回来,也不解恨,说道:“还费那么多事干什么?干脆,过丁重阳节,叫他脑袋搬家算了!留下这样的人,对大清朝终究是个祸害!”说完站起来,拂袖而走。
侍郎送走梁千岁,余怒未消,命人在大堂上把窦尔敦打了个皮开肉绽,然后退堂,也不想再升堂审问了,就按照梁千岁说的,判处安尔敦死刑,秋后问斩。
窦尔敦被判死刑的消息,萨布索将军很快就知道了。这时他已朝拜过君王,受到康熙帝的几次召见,征剿罗刹的方略已臻成熟。此外,还有两件与其有关的大事,圣上也御批下来:一件是从京师火器局请领二十门红衣火炮,以加强边军攻城破寨之火力。这种大炮,管长,体重,装药多,射程远,后来果然在收复雅克萨时,发挥了巨大威力,被康熙帝封为“神威无敌大将军”,后面还要提及。另一件是即刻把大批流旗犯,特别是把三藩叛乱时受株连,而赦免处死的那些将土及其部分亲属,发配到黑龙江,开发边境,屯垦戍边。在这之前,萨布素曾打听过窦尔敦盗御马的起因和经过,他原以为能判窦尔敦的流放罪,发配到黑龙江。没想到刑部判这各重,判的竟是死刑。也是救人和爱才心切,当天,一萨布事就骑马采到刑部。他与审理此案的侍郎过去有一面之交,谈起比事,侍郎说道:“依照大清律,窦尔敦的死刑可判可不判,可是既热梁千岁有此意图,下官只好依此判决了。”萨布素请见刑部尚书王大人,王大人维持原判,也说了这套话。萨布素一见在刑部没改判的余地,就当即告辞,回到住处,带上珍奇土产,骑马来到太尉梁九公的府第。
按清朝宫廷禁令,对太监出身的人,既不允许参政,也不准给过高的爵位。这是因为吸取了前朝大明太监专权,误君乱国的历史教训。可是具有雄才大略的康熙帝却一反禁例,对粱九公不仅封官职;而且还赐府第。这是为何呢?梁九公原是颐治皇帝身边的一个普通太监,后来顺治晏驾,玄烨继承皇泣,改年号为康熙。当时康熙幼冲,刚刚八岁,由四名顾命大臣辅政。其他三人倒也尽心竭力,唯独鳌拜,自恃有功,结党营私,专权蛮横,全不把康熙放在眼里。稍有悖逆,就揎奉捋袖威吓。有时吓得康熙回到后宫,在太后面前直哭。太后也对鳖拜无可奈何。这一切都看在大太临梁九公的眼里。他暗地里给康熙帝出了一招,要他从宗室中挑选十多名与他年龄相仿的黄带子进宫,名为伴康熙玩“布库戏”,实际是当随身护卫,保镖。有一天,不知鏊拜何故,在康熙帝面前又大吵大闹起来。康熙帝以摔杯为号。事先埋伏在两旁的那些少年一呼而上,把鏊拜按倒,狠揍一顿。用绳子佃起。康熙帝当场宣布他三十条罪状,革职拘禁。从此康熙帝才得以亲理朝政,君临天下,当时才十四岁。粱九公因除鏊拜有功,被封为宫廷总管。康熙十六年,圣上又钦命梁九公和一名叫觉罗武默讷的内大臣,朝拜爱新觉罗氏发祥地,进而发现了长白山天池。梁九公因此被晋升太尉,赐亲王府第,塞舆。就是那次朝拜,梁九公与萨布素相识。当时萨布素还是一个普通的骁骑校,担任朝拜的向导和护卫。梁九公风雪遇险,几乎性命难保,是萨布素救丁他,因比他同萨布窜有患难之交。
闲宫少叙。单说萨布素在太尉梁千岁府前下得马来,把马拴在上马石上,朝着看门的太监拱犊手,说道:“请禀告千岁,就说有个大黑粗求见。”“傻大黑”,这是梁九公当时给萨布素起的绰号。太监一听这口气,知道来人与千岁的关系不一般,急向内厅禀报。当时梁九公正在洗脚,听萨布素来访,喜得连袜子也没穿,趿拉着鞋靶出来。两人见面,施着传统的搂抱礼。梁九公笑吟吟地打着哈哈说:“几年不见,你这个傻小子又长高了1’萨布素也无拘无束,爽朗朗笑道:“不是小将长高了,是你老官往矬里缩了,不过胡子却白了,长了,若皇上再赐您个龙头拐,真的成了寿星老!”梁九公点搭着萨布索道:“难怪皇上器重你,除了骁勇,能打仗,说话也甜,招人爱听!”
两人客厅内落座,萨布亲先献上两样礼品:一支八两山参,一串珍珠手挂。这都是黑龙江的土特珍产,把梁九公喜得满脸皱褶散开,笑着问:“给咱家送东西,必是有所求吧?”萨布素直来直去,也不想拐弯抹角,就把请求免去窦尔敦死刑,改判流放罪,发配到黑龙江的事提出来了。要是别人这么提,保准在梁九公面前卷沿子,可是萨布素却不然。粱九公当时问他:“你和窦尔敦是沾亲?还是带故?”萨布素答道:“非亲,也非故,只是可惜他全身的武艺!”梁九公想了想自作聪明地说:“唔,咱家明白了,你是想跟他学护手双钩?是也不是?’萨布素很机灵。就来个顺水推舟,说:“不错,小将是想多学几手,说不定打罗刹时,能用得上!”梁九公称赞道:“傻小子,真有你的,时时想着打仗,报效皇恩!”梁九公这么称赞,但对窦尔敦减刑的事却避而不答,急得萨布素再三迫问:“老官,怎么样,能不能把窦尔敦流放给我?’梁九公哈哈笑道:“行了,傻小子,不惹你着急了!给窦尔敦一条活命,不是咱家爷们一句话吗!”萨布素高兴地说:“小将谢谢老官!”梁九公变得严肃起来,告诫着萨布素说:“不过,你对窦尔敦可得多加小心,咱家看他一脸横肉,不怎么地道!”
次日,剂部侍郎升堂,免去窦尔敦死刑,改判流放罪。发配到黑龙江,今生永世不还。萨布素走马说情终于成功,不知以后的事情怎样,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