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那说:“你又不穿袜子。”“不穿,反正也不冷。”“我就觉得冷,晚上也冷,一下雨就更冷了,明天小雪。”
“明天有雪吗?”“说不准,明天是小雪节气,应该会下一点,今天这场雨如果到了夜里才停,明早一定会下雪。”
“有什么根据呢,你说说看。”“我就是这样感觉的。”“你的感觉一直灵么?”“灵,也不能全说是感觉,我也说不好,如果那种意念越来越清晰,那件事就会发生。”“你喜欢下雪天?”“你不喜欢么?”“我,我说不上来,喜欢吧,下一场大雪,我们这座古城很多东西就会隐藏在雪里。下了雪,山上的麂子狍子就会暴露踪迹,你知道的,我喜欢打猎,这对我来说就是好事儿,那么,就下吧,最好明天就下。”
“就是说你喜欢下雪天?”“我喜欢下雪天。”“你的枪不是没子弹了吗?”“是,是没了子弹,我可以想象一下,我是如何在山中踏着雪追击一只漂亮的麂子的。”“你前些天不是不想说话么,今天怎么复活了?”萨那故意打趣他,她喜欢看他窘迫的样儿,那脸顷刻就红了,两只慌乱的手不知该放在哪里。
可这回谢观气定神闲。他说:“昨晚睡得好,今早起来还没多久嘛!烦心的事儿还来不及想哩!”
“来不及想就好,最好就忘掉了不再想。”
“这事如今由不得我了。”
萨那放下手里的活儿,进屋去煮咖啡。谢观看见五棵观音莲都匀称地坐在绿瓷盆里,离盆沿有一寸的距离,像是从土里拱出的五朵绿色的小莲花。土是干的,萨那在屋里大声说:“谢观,别愣坐着,给观音莲浇点水吧。”谢观看见旁边的窗台上有个橙色小喷壶。他给观音莲浇水时,看见土里钻出一只黑色小甲虫,他用一根小棍把小甲虫挑出来,甩到院里潮湿的地上,小甲虫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慌忙向墙根逃窜。
萨那又从屋里喊道:“进来吧,咖啡快煮好啦!”
谢观在院里洗了手,快步进了屋。萨那站在最里边的一扇小窗前,那儿放了一张小巧的四方桌儿。她煮好了咖啡,端起来放到身后的茶几上。她说:“随便坐,床边有小凳,我还要弄一下。”
“不是煮好了么?”
“我还要煮一罐酥油茶,你喜欢喝呀,我放一点核桃仁和干红枣儿混着煮,要放一点红糖吗?”
“不用,喝原味的。”
“吃点什么?呵,我这儿只有饼干。”
“我屋里有一大块核桃糖,敲一些过来吃吧!”
“好吧。”
萨那这些天在准备一场个人的油画展。她默默地画了六年油画,去年她北京的一个朋友来旅游,来到她的卧室,看到她的那些油画作品,大为惊讶。这个朋友把这些油画作品用相机拍下来,在一个书画论坛刊发出来,很快就引起油画界名人的关注。这次的个人画展,就是那些在画坛有发言权的人促成的,他们联络了丽江书画协会,书画协会的负责人一口应允,他们在黑龙潭门口的东巴博物馆门前,寻了一个好角落,安排萨那的画展就在那里举办。无论怎么说,这样的画展是随意又简陋的,萨那却很认真地做着准备工作。萨那说:这虽算不上是个好机会,但能把我的画作展出来,让一些人看到,也还不错,这只是开始。
谢观对此兴趣不大,既是萨那的画展,他当然要去捧场的。他知道萨那一切都准备好了,她只缺一个好机会。
萨那收拾好桌子,换了一块黄色碎花的小桌布。她又从挂在墙上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谢观坐在桌边。他拿起书,发现是上个月才出版的新书:《乡村医生手记》,作者是他喜欢的布尔加科夫。谢观问:“你怎么弄到的?”
“买的。托昆明的一个朋友买的,送给你。”“不用送我,你先读,读完了借给我就是了。”“我最近没什么时间读书,你读吧,本来就是买给你的。”“我在读他的《最初的体验》,不太好读。”“说说你这几天的困惑吧!”“不知道怎么说,是一种困扰吧,很深的困扰,扰得人心里稀巴烂。我这半年写了不少短篇小说,这些天我把它们通读了一遍,不是个滋味,很不好受,我在心里骂自己。总的来说,那是一种安逸的讨巧的写作,只求一时之快,都钻进了那个窠臼里,埋头营造,却不想迷失了方向。”
“为什么这样说?”
“事实就是如此。”
“也许你只是需要换一种思路。”
“你是说走小道,独辟蹊径?”
“可以这么说。”
“这一点我很清楚,我不可能被潮流裹挟,你也是这样的,你也没有随大众,我们都在寻找陌生之境,然后占山为王。”“我只做我自己。这是我的信条。这一点大概也是我爱情一再失败的原因。爱情,艺术,时间的流逝,眼角的皱纹,褪色的画,斑驳的色彩,下了一夜的雨,唉,还有什么。”
“没有阳光的早晨。”“黑夜的流淌,枕头底下的圣经。”“我昨夜没有做梦。”“我做了个梦,梦见姜正午在我的房间收拾,他的行李,他摔了门走出去,在外头的巷子口,一个扎辫子的姑娘等着他,我跑到门口,看见姑娘挽着他的胳膊朝花马街走了。”
“你在梦里哭了?”“哭了,我一哭,院里的外边巷子里的灯都熄了。”“为啥?”“我也不知道。”“姜正午心里有你,他好好打算过,他跟我说,他要埋头奋斗两年,生活好一点了就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