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已经变成一个傲慢的小老太婆,据说,她年轻时代的风采由我姐姐全面继承,现在我姐姐也是一个傲慢麻利的中年妇女,我们的圣诞礼品公司,在她卓有成效的掌控之中。有圣诞节的国度,基本就有我们的供货。
母亲一头茂盛的银发,倚躺在薰衣草紫色的美人靠上,怀里抱着一条马耳济斯犬。狗和人都在瞌睡中。母亲的膝前,小保姆在奋力按摩她干瘦的小腿,地上散放着修脚器械、按摩火山石头之类。我知道她没有睡,小保姆也知道,所以她不敢偷懒,力气一小,母亲就会睁开眼睛看她一眼,这就够了。果然,我打手势叫小保姆出去,母亲和小狗立刻都睁开了眼睛。马耳济斯犬抖抖它丝缎般长毛,弓身伸了个懒腰,跳下美人靠蹿了出去。
父亲是怎么死的?
不是告诉你了吗?病死的。母亲又闭上眼睛。
是哪一年?
八八年吧。
他是法语老师吗?
母亲睁开眼睛,教学研究的。原先当过老师,所以你和你姐姐法语才那么好,只是你失忆后,忘得一干二净。可惜了。
真是病死的?什么病?
母亲坐了起来。你怎么了?这些都告诉过你呀,突发心脏病啊。难道你又失忆了?
我的车祸也是那一年对吗?和他的死相隔多久?
母亲又倒向美人靠。看上去她迟钝而慵懒,似乎不想重申一个我早就知道的事实。但根据我对她的了解,她是欲擒故纵想观察我,她所向披靡的干瘦脑袋瓜里,正在紧急运行。我决定退出她房间。退出她卧室门时我猛然回头,果然,她正在盯看我,目光像灯光反射的宝石。
那天晚上,请客户吃好饭,我和姐姐一起回去。她就住在我们连体别墅的另一边。我们两家背靠背。开着车,我说,我们两个谁长得像父亲?姐姐说,谁都不像,我们都像舅舅。父亲倒真是名不虚传的美男子。呵呵,当时我们班的猫和小慧子——失忆前你知道她们的——她们到我们家,一看到父亲就呼吸急促。一见钟情啊。姐姐笑起来,酒气软软地扑向我耳根。你车祸之后整形的下巴,倒和父亲很像。你本来和我和母亲、舅舅一样都是尖下巴,现在,你的下巴像一只解放鞋鞋头。——母亲也许是要因此纪念他吧。
为什么找不到他的任何照片?
他死的时候,都烧了。我亲眼看母亲烧给他的。
为什么一张都不留?合影肯定有。
你要是恢复记忆,就知道他们两个关系很不好的。
他是怎么死的?
脑溢血。
我的车祸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约是他死后的一周吧。你也差点死了。脑袋瓜都变形了。母亲说,你父亲是复仇者。
向我复仇?
不是这意思。是母亲这么抱怨的,也许父亲生前,你老和他对着干。
为什么?
其实,大家都不亲近他。他这人挺自私的,不在乎我们,从小到大,他从不在乎我们两姐弟。那时候,我最讨厌女人打来电话找他。有一次,我让你冒充他接了,结果你又好像黏糊上他的女人。反正,我们都不喜欢他。不过现在,倒觉得他有点可怜。因为,他永远都不是母亲的对手。
我们离开那个城市到这里,和这些厄运有关吗?
没关。但是这个城市的颅脑专家,连夜飞来救你,随后你转院到这里,可以说,是这个城市把你抢救过来的。母亲他们立法委员会的很多朋友关系在这里,我们的实业也就渐渐转移到这里,后来这些你都知道了。十几年来,我们家在这个城市很顺利。这是合适我们家风水的好地方。——啊,今天这一单签下,够了。其实,我也累了。今年圣诞的货已经忙不过来了。工人早已经加班得哇哇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