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星火·中短篇小说》2010年第01期
栏目:重磅中篇
秋一收,农事闲了下来,但农闲也是农村社会稳定最容易出事的时候。一到这时候,上边就得安排盯人了。
大湾村村文书兼治保主任老周的家在路口。这天,在老周家,乡派出所长要老周盯一个人,盯紧点。要盯的人是钉子,钉子是老上访户。说起钉子,各级干部都很头疼,但县官不如现管,防止钉子越级上访的责任,最终还是要压到大湾村。派出所长怕电话里说不好,是按照上级的指示,专门到大湾来落实这个盯人的任务。村上留他吃饭,他都不吃。所长要上摩托了,又撒了一圈“满天星”翻盖黄鹤楼烟。他们见所长像一缕风一样走远了,才都把烟点着,吃烟,又都回老周屋里坐,却又都不吭气。
“满天星”要吃完了,还是村党支部陈书记先吭气,说,人家所长没心思吃饭,我们呢,吃不吃?民以食为天,有没得心思,都得吃饭。老周就说,淡酒薄菜也要吃饭,吃饭是头等大事,弄几个下酒菜。老周这话,最后一句是给屋里人田玉珍说的。田玉珍在隔壁,开始张罗弄饭。这边,又接上了盯人的话头。陈书记撒了圈便宜烟,说,这个狗日的钉子,又搞么子名堂?村委会主任毛大成说,看他那神劲儿——德行,好像老天爷都欠他好大一笔账,怕是要惊天动地。陈书记猛地笑起来,笑得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说,啊,实际上还是人家钉子厉害,他在给我们派工呢。毛主任说,他要一闹,我们就怕,上头也跟着怕,这可咋得了?陈书记说,一个字,盯,还得盯紧点。毛主任也撒一圈烟,说,今年钉子再要胡球闹,我们干脆就报派出所,让派出所收拾他。陈书记说,派出所哪儿能随便就收拾人?关键还是一个字,盯。这话是说给老周听的,老周说,咋盯?我把人家拴到裤腰带上?陈书记笑一下,说,你治保主任,有治安津贴呢。老周说,我情愿不要那几个钱。陈书记咳几咳,清清嗓子说,不瞎说了,盯人就是不能出事儿,这个盯,也不是你老周一个人盯,我们都得盯。陈书记又说,还有,盯人得保密,不能走漏一点风声,要悄悄密密地盯。
老周记下了陈书记的话,心里一直在琢磨盯人咋盯才盯得牢靠。
钉子是骂人话。钉子就是老丁,老丁就是钉子。
老周有好几天都没看见老丁了,越是看不见,就越是想看见。老丁要是到乡上去,要是出远门,得从老周门上过身,可老周就是看不见老丁。这几天,老周想老丁的事儿,想得就多些。
那一年冬里收提留,是最后一年收提留,老丁又耍赖皮,村干部就决定当一回如来佛,给他上上紧箍咒,强行牵他家的过年猪。他屋里人阻拦说,谁敢牵我的过年猪,我就死给谁看。大家相互看看,都估摸着她是要摸摸村上的深浅,骇人呢。谁也没想到,她真把敌敌畏喝了下去。人命关天,村干部全都被撤了职,就连县乡领导也都受了处分。老周现在想来,那一年的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一个大活人,说走就走了。他想,老丁上访,老丁闹腾,是因为老丁心里头不好过,气不顺啊。这也怪不得老丁要闹,怪不得老丁要仇恨干部。每年到了秋收过后,老丁就要出门,也不找乡上,就找上头政府,上头还要管他吃住,再拿点钱给他,哄他过年。就为老丁年年上访,乡上就给村上换了好几茬干部。老周他们这一茬,是今年正月才换上来的。在这茬村干部当中,老丁就还跟老周说话,别人他是连看都懒得看的。老周跟老丁是老庚,老丁只比他小一个月份。可说来也怪,老周一当上村文书,老丁跟老周之间好像才有了一层没捅破的隔阂。
老周想得更多的是,要给老丁续个弦,找个屋里人。人没得屋里人可万万不行,吃喝拉撒,屋里屋外,好多事都离不得屋里人,得靠屋里人操持着。像给老丁续弦,老周就想让屋里人田玉珍操心。这天晚上,老周跟田玉珍好像都睡不着,得找点话说,他问田玉珍,你晓得哪儿有寡妇没得?田玉珍说,石板村就有一个,三十五六,男人在北方矿上打工,尸骨都没了,只回来了一捧骨灰,矿上赔了二十万块,老公公却怕她带钱走人,好像还不要她带儿子走。老周问,那她自个想不想改嫁?田玉珍说,女人没了男人,就没了依靠,估计她心里头还是想嫁人。老周又问,你跟她熟不熟?田玉珍说,我们当姑娘时都认得,还算熟吧,呃,你问这个做么子?老周就不吭气了。田玉珍在床那头把他腿掐了一下,说,我问你话呢。老周这才说,这一向,我心里头一直在想,该给人家老丁续个弦才好,给他找个屋里人,也省得他到处瞎跑。田玉珍说,一个女人能管得住他?老周说,你不晓得,对男人来说,女人就是一根拴他的绳子。田玉珍又把他掐了一下。老周说,你就当个媒人吧。田玉珍说,我也不说人家老丁要给我送礼,拿几七几八,可他连个请我的话都没得一句,这媒人我可不当。老周说,你头发长,见识短,糊涂哇,你想想看,我是治保主任,上头又叫我盯老丁,这盯人的责任就在我身上,我们给老丁找个伴儿,老丁也就不会瞎胡闹了,看来你是不想得治安津贴了。田玉珍不吭气了,却把老周的裆摸了一把。老周就摸过去,跟屋里人睡到了一头。他有好几天没跟屋里人睡一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