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清楚地记得,这已经是第十九个清晨了,每天早上六点半左右,他和他的那一辆蓝色的士就来到了浏阳河出口处的湘水江畔,他把的士车停靠在“泰坦尼克号”景观船的左侧后又从副驾驶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接下老者,继而再搀扶着他在右侧的长条石凳上坐了下来。那一辆蓝色的士的车主就是江水清,被搀扶着的老人是他父亲。
“只管忙你的生意去哩,十点多顺路来接我就行。”父亲说。
“没事,我只陪您一会,再说又误不了蛮多生意的。您就不准我也在这里看看船来船往啊!”江水清软磨着便坐在了父亲的身边。父亲天生就是一副犟牛脾气,但江水清却像他的母亲,不温不火如深山老林里的绵绞藤,柔软而又有韧性,这也许就叫作一物降一物吧。
久旱的江岸一派肃穆,暖冬里的十里长堤上草木却仍然苍翠。
那些也是从乡下的山野间被移植进城的各色杂树,虽然伤根残枝经历过迁徙的阵痛,倒也慢慢地适应了新的土壤和环境,而且舒枝展叶,逐渐成荫了。日渐消瘦的湘水汤汤北去,江面上漂浮着稀薄的水雾,这无疑给干燥的空气里注入了些许湿润,几艘满载着货物的大驳船因水枯就泊在江心;浏阳河出口处的江湾里,十多叶小小渔舟正一如既往地摆开着八字形阵势,每一叶小舟上就两个人,一人摇橹掌艄,一人撒网捕鱼。那鱼网撒得好圆哦!父子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江心的驳船移向江湾里的渔舟时,便已经是心驰神往了。
“爸,我们家的那一条渔船还在吗?”儿子突然问道。心里却在默诵着初中时就熟读过的柳宗元写这条江上渔翁的诗句:“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此作的篇名就叫《渔翁》。
“入秋前我就请人拖上岸由船木匠上过了一次桐油,搁在杂屋里养着哩。你该不会是在城里混不下去后,也想着要回老家去打鱼吧?”父亲的脸相便有些难看了,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未必就只有冒读过书的老子我这点出息呀!”老人说着便起了高腔。
“我只是也想念资江了,随口问问哩。”儿子从诗意中回过神来,忙赔着满脸的笑意向父亲做出解释。他说的确实也是心里话。
“你没有忘记自己是怎么答应过你娘吧?还想要我给你再重复啊!”这似乎是父亲每天都要做的早课,他又开始唠叨儿子了。
“我记得,我记得哩!”江水清忙讨好般拉过父亲的手,“不就是给江家找一个城里媳妇,让你们的儿孙今后都做城里人吗?这还不是小菜一碟呀!只要您老养好身体,说不准明年一开春就喜事临门了!”憨厚的儿子说大话时虽有些脸热,目光里却充满着坚定。有微风轻轻地拂过,江岸翠绿色的年轻杂树居然也拍响了“沙沙沙”的掌声。它们也是在庆幸自己从乡下的山野来到了这五彩缤纷的城市么?
父亲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老人家知道儿子是在宽慰他,也就不忍心再加责备,而是把目光放开去,又投向了江心的驳船。
江水清的老家也在江的北岸,但那是另外的一条江。
湖南有四大水系,分别是湘、资、沅、澧。江水清是喝资江水长大的后代。他父亲是一把驾船的好手,年轻时驾帆船跑水上长途货运,过洞庭、越长江,湖北汉口或江苏南京,那是父亲一生中去得最远的地方。父亲只读过一年半载私塾,所攒来的辛苦钱就用来供两男一女的孩子们交学费。后来陆路交通发达了,他的年纪也大了,家里又添置了一条小渔船,他还牛哄哄地说:“驾不得大船了,小船我还是能驾的!”两位渐入人生暮年的老人便全靠打鱼为生。江水清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是家里的幼子。哥哥江水淼去了国外,讨了个加拿大的洋老婆在别国安了家,去年母亲死了,居然也没回来送老人家最后一程,而父亲却半点责怪的意思也没有,还当着江水清说:“你哥哥能留洋是给老江家长脸面哩!”姐姐江水郁就嫁在邻村,母亲病重期间就是由姐姐一直守护着的。直到母亲临终前的那一天,父亲才同意通知在省城长沙开出租车的清儿回家见老娘最后一面。
一回到家里,母亲就已经不行了。江水清整整陪了母亲一个通宵。
“清儿,娘一生冇……冇求过人,如今有一事求、求你……”母亲强打起精神,断断续续地嘱咐儿子说:“你爹他……讲面子,你要在城……城里站稳脚……脚跟,找一个城、城里媳……媳妇啊!”说着又费了好大的劲才取下了自己手上的那一只玉镯子,硬是颤颤地把它交到了儿子的手中。那是跟随了母亲大半辈子最值钱的陪嫁啊!
“娘,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江水清“啪”地就跪在了病榻前,头一回如爹一般豪情地对老人发誓说:“我一定会给江家人长脸的!一定会!”已三十而立的儿子虽带着哭腔,话语却掷地有声。
“替娘把……把镯子……给……给……给她呀!”仿佛真有一位漂亮的儿媳妇就在眼前,母亲昏花的老眼为之一亮,多皱的脸上也终于浮出了几丝笑意。话刚说完,头一歪,便安详地合上了双眼。
母亲是拂晓时断气的,外面瓢泼大雨下个不停。
江水清当然没有敢忘记自己对母亲的承诺。但婚姻之事光急是急不来的,得讲个缘分,尤其是像他这样一个开出租车的大龄青年,想真要在城里成家找对象,首先得要有一个像样的窝,要只是随便找一个同样来城里打工的女人当然不难,只要舍得出租金租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带一打工妹合伙住一年半载也就成了,可娘说的是要儿子找一个城里媳妇,这就如诗人李白所说的“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了。
江水清来省城开出租车已经八年了,也确实有了二十多万元存款,去年正打算在自己租住的星沙郊区买一套两居室按揭房,但母亲的葬礼一下子又花掉了五万多,如今农村办红白喜事都是这样,大操大办已成风气,何况他老江家还有一个在国外攒洋钱的儿子,可谁知道被西方文化洗过脑的江水淼根本就没管没顾呢!更使江水清感到着急的是,他前不久又突然接到了姐姐水郁的电话,说父亲风湿病复发,双腿麻木连生活也无法自理了,只怕要接他到省城医院做个体检。
江水清早几年就曾经接父母亲来过一趟长沙,还特意陪二老去看了世界之窗和烈士公园,本来还想带父亲去参观岳麓山,可话没落音父亲就吼了起来,“老子打小就把船当鞋穿,一辈子走的都是水路,临死了还要我去爬么子鬼山呐!”第二天就提出还不如回家看资水。
父亲是每天都想要听一听江流声和看一看船的,不然就会心神不宁,吃睡不香。这次接过姐姐的电话,江水清又心急火燎地赶回老家,可前脚刚一进屋就听到了父亲在对姐姐发脾气,“黄土都埋一大截了,还要我去长沙诊么子鬼病嘛!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家里。”虽然不常在家的江水清却是特别了解父亲的,他知道老人家一是不舍得又要花儿子的辛苦钱,二是怕到了长沙后便再也听不到江声更看不到船了。
听到父亲在责骂姐姐,江水清犹豫了一阵才又后脚跟进屋里去。
“爸,如今老人都有医保了,是政府出钱哩;再说我现在经常都会去湘江世纪城那边接送客人,保准你到了长沙后每天一样可以听到江的流水声,看江上的驳船和渔船。”在父亲的心目中,清儿是一个老实忠厚人,在他的半骗半劝下,父亲才总算同意跟儿子到了省城。
天大地大,孝亦为大。看来买房子的计划又只能暂时搁浅了。
虽是冬天,江水清却照例一早出车时就要把父亲送到江边,这是父亲同意来长沙诊病的唯一要求,父命难违啊!起初他还给老人准备了一个小暖炉,但风里来浪里去冻厚了一身皮肉的父亲却骂儿子瞧不起人,把那洋玩意远远地扔到了一边去;儿子送一趟远客或几趟短途后又于十点钟左右把父亲接回租居的近郊星沙;但为了节省时间,父子俩总是一日两餐,吃过早中饭又再把父亲送到医院去做理疗。
来长沙的第二天他就带父亲去湘雅检查过了,医生说风湿是顽疾,目前医学界还没办法根治,只能先做一段时间理疗试试看。可江水清还要瞒着老人,说这全是政府安排的。他每日里平静而从容地应对着一切,而且还得每天一脸灿烂地面对着身患顽疾的父亲。
“我讲了你只管去做你的事呀!”父亲这一次是真发脾气了,他说:“开出租车的不去送客,天天这么陪着我你还想不想成个家呀?”
“我自己会有安排哩,爸。”儿子侧身指着近旁的世纪金源大酒店对父亲说:“这些住五星级宾馆的客人也得吃了早餐才会去机场或火车站的,我送一趟远程要抵得在城里转悠半天。”也就是江水清一回头的刹那,两个熟悉的身影总算是再一次跃入了他的眼帘。
他磨蹭着等待的就是这十多天来每日清晨都会到“泰坦尼克号”练琴和吊嗓子的慕容雪和她的女儿冰冰。要是在平日,母女俩来得会更早一些,几乎每每是与江水清父子同时抵达江边,大人彼此遇见了也会礼节性地点头微笑一下,而懂事的冰冰还会甜甜地叫江水清一声“叔叔”,喊老人家一声“爷爷”。她们今天却被那一场虚拟的雪花耽误了半个多小时。江水清的心咯噔了一下,难怪自己一直赖着不肯离开,并且还找出了堂而皇之的理由来搪塞父亲,莫非潜意识里就是想要与这一对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母女见上一面?晨曦从身后豪庭苑的间距里投射过来,血气方刚的江水清便已经是满脸满怀的朝霞了。
“爸,那我先去上工了。”他完全是想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突如其来的那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便故作镇定地起身,说话时又瞟了一眼那对母女。然而正当他欲迈开脚步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却发生了。
“呀”的一声尖叫和“啪”的一声闷响几乎同时从“泰坦尼克号”那边传了过来。江水清心里一沉,什么也没来得及想便一个箭步射了过去……原来是景观船的木梯打滑,已经上到船舷边的小女孩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昨晚的那一场美梦,脚底下便放松了警惕,欲回头叫妈妈快上时,话未出口却一个趔趄栽倒在船下了。说时迟,那时快,正箭步冲了过去的江水清一俯身子,抱起冰冰就往自己的车里塞,待回头再看慕容雪时,她却被惊吓得如一团稀泥瘫倒在梯子的旁边。
“还不赶紧跟我上车送孩子去医院呐!”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江水清居然像唤老夫老妻似的一声雷霆般的吼喊。他把孩子安顿后又跑过来欲拉她的母亲……慕容雪终于醒了,一声凄怆的长嚎把正准备勾身拉她的江水清吓得倒退了数步。她惨白着脸庞努力地站起身来,可刚起步却又是一个跄踉,软软地扑进了年轻出租车司机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