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福建文学》2010年第10期
栏目:小说选粹
姐妹仔群是闽南话,不是一群姐妹,是女性关系的状态描述。说某某与某某是姐妹仔群,相当于北京人说,某某与某某是铁姐们。铁姐们从铁哥们转化而来,铁是铁,但用字太硬,适用于绿林。姐妹仔群是软性的,柔和温润,与闽南地气相吻合。
牛兰、马卉和朱茜是姐妹仔群。
她们好得像亲姐妹一样,让人忌妒。她们说说笑笑地走过,便有人指着她们背影说,傻仔样,一头牛一匹马和一只猪。她们都留着辫子,牛兰和马卉长一些,在腰间婀娜,朱茜相对短一点,在肩头上刷来刷去。她们很年轻,很吸引男性公民的眼球。当然,那时我们的社会生活中少有公民之说,公民,只有在前苏联电影里,警察说,瓦里耶夫公民,请出示您的证件。
故事应该从上世纪70年代讲起,她们年轻漂亮,还没出嫁。她们充满理想。她们的理想不是当解放军、工程师、作家、科学家,也不是当雷锋,让全国人民学习。她们的理想很简单,就是嫁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如意郎君。这种理想在当时很庸俗,俗不可耐,为世人所唾弃。所以她们理想的交流范围只限于她们三个,连她们的父母兄弟姐妹都不能说。
描绘如意郎君和未来生活的蓝图,是她们谈话的主要内容。在基本原则一致,即“可以托付终身”的前提下,相对而言,牛兰更看重外貌,这和她自身条件有点关系,她是仨姐妹当中长得最水的,水是闽南话,意为漂亮,在后面加两个当字——“水当当”,那就是非常非常漂亮,漂亮得叮当响。这词有“通感”,是图像与音响的巧妙结合,具有现代意味。后来她们居住的这座小城的女人街上,开一家专卖女士服饰的商店,就叫“水当当”,生理(生意)相当红火。其实,人在任何时候都是浪漫的,只是表现方式不同而已。而牛兰、马卉和朱茜是比较实际的,她们不敢奢望能找到那么高档次近乎完美的对象。“可以托付终身”,就是有一份固定的工作,有一间可以安放一张双人床和一张梳妆台的房间,为人朴实,最重要的是“惜某”,就是疼老婆。不过最后一点很难考察。许多教训表明,男人婚前婚后表现很不一样。婚前大都表现出很会疼人的样子,一结婚,“一把人骗到手”,有位老大姐这样说,就变了个人似的,从奴才变成老爷。要是遇到这种“一结脸就变”的男人,哭都来不及。
她们住在同一条街,这条街叫大同街,天下大同的大同。大同街是人们常常看到的那种闽南城镇的街道,带骑楼带店面的房子。店窗板从上到下,卸下来,靠在骑楼下,不怕刮风下雨。当初是什么店都有的,骑楼上解放前留下来的店号还在,天益药行,花旗参行,和成金行,宝来米行等等,山货、海产、服装、茶叶、文具……要有尽有,还有一家书店,起了个古怪的名字:三联书店。不懂什么意思。
牛兰家以前是开布店的,前厅有一张高高大大的尺形柜台,还有一面大镜子。听说牛兰就是照着这面镜子长大的,所以长得水。马卉和朱茜也喜欢到这里来照镜子,因为她们家没有这么大的镜子。这镜子,站远一点,可以照见全身。她们的青春她们的窈窕她们的婀娜她们的诱惑她们的不知名的不自觉的淡淡的忧伤都在那镜子里,可惜她们没读过多少书,要不,她们会对镜子吟出许多诗句。有一次,她们三人挤在一起,对镜子笑,不约而同地说,哎呀,我们应该去照一张像片,于是她们就上璇宫照了张合影。璇宫是本城最有名的照相馆,位于中山公园边的台湾路。
牛兰长得好看,早早就有人提亲,因为有人提亲,她也就成熟得早一些。她的梦中情人虽然没有确定,但老实是一定的了,老实靠得住。当然不能太老实,太老实就有点愚,有点傻,傻一上脸,五官再端正再清秀也拿不出手。老实中,牛兰偏重于诚实而机灵,对爱情专一,不许拈花惹草。这点与马卉朱茜有所不同。马卉的老实,侧重心地善良、忠厚,木讷一点也无所谓,丈夫又不是外交家。朱茜呢,属没心没肺的那种,说,老实就是不欺负人,由着我,心疼我。其他的管不了那么多。
当时提亲,往往由介绍人拿着照片,先向父母介绍情况,行,再让牛兰看照片,再约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牛兰看了几个,都不满意,不是太矮就是太瘦,有一个倒是不矮不瘦,举止穿着也还过得去,就那对眼睛,怪怪的,牛兰过后想,怎么就怪怪的呢,原来是分得太开了,比大同街还宽,让人不舒服。最近的一次,条件很好,红旗机器厂工人,先是二级工,后来以工代干,在厂部工会当宣传干事。介绍人说,一有机会,就能转干,一转就是25级干部,一个月能拿三十八元半工资。那个时候大米1斤1角2分钱,猪肉1斤6角钱。三十八元半够养活三个人。照片也看过了,还行,不傻。为慎重起见,牛兰决定让马卉和朱茜一起去见面,帮她参谋参谋。
约会的地点放在西桥亭榕树下的茶馆。西桥亭是庙不是亭,供观世音菩萨。这庙有点别致,建在壕沟上。听说壕沟建于宋代,原为护城河。壕沟与城外的南门溪相通,五篷船可以从溪里顺壕沟驶进城内。小时候,牛兰、马卉和朱茜常常爬在庙里天井的栏杆上,看船从底下穿过。船上,有时是蔬菜,有时是水果,有时是沙石。庙前那棵大榕树,听说几百岁了。有人在那里开个小茶馆,说是茶馆,其实就是几张摆在榕树下的八仙桌和一些凳子,不是椅子,没有靠背。茶也不是现在的功夫茶,大玻璃杯里冲几片茶叶,一杯1分钱。要一盘瓜子糕点,另加5分。时间定在下午三点半。
牛兰与马卉朱茜事先商量好,她们两人假装闲人,坐在那里喝茶聊天,从旁观察。
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斑斑点点地洒落在地上、八仙桌上,也在马卉和朱茜的身上跳跃着。她们有点兴奋,也有点紧张,自比电影里的地下工作者,心跳个不停。她们花两分钱买两杯茶,可是都用手抱着,不敢喝。因为她们一紧张就想尿,这里没有方便的地方。就是有,也不能去,那人说来就来,关键时刻不能离开战斗岗位。
牛兰躲在庙里,按规则,这规则也不知道是谁定的,反正人们都这么说,女方不能先到,先到显得没格,失了格就贱,端不起来。须得让男方先到,等5分钟,女方才姗姗而来。
这是一个初夏的午后,荔枝已过,龙眼尚未上市,空气中飘荡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当年天气没现在这么热,初夏的午后还十分清爽宜人。一只苍蝇懒洋洋地飞来飞去。最边上的那张桌子,坐着一对情人,当时不兴叫情人,情人之谓近于搞腐化,搞腐化就是乱搞男女关系,是要挨批判的。叫谈对象,他们在谈对象,声音很小,那女的还不时地软笑。骚货,马卉和朱茜在心里偷偷地骂了一下,这骂声分明有点忌妒,她们自己也意识到了,相对一笑,自我解嘲似的,立即把眼光转移。眼不见为净。
有个男的走过来,白衬衫,蓝裤子,就是以前她们参加黄河大合唱男生穿的那种服装。让她们没想到的是,这男的戴眼镜。不就是以工代干吗,装什么知识分子!马卉和朱茜不约而同地“哼”一声。那男的左手拿本书,听说是《金光大道》,这是约定好了的。介绍人是牛兰的一个远亲,好像是她母亲表嫂的妹妹,人家在西桥中心小学当老师,有文化,所以出了这样一个罗曼蒂克的主意。那男的把《金光大道》放在对面的一张桌上,要了一杯茶一盘瓜子和一盘贡糖。这家伙很懂得吃,她们想,贡糖是本地特产,早年是皇帝的贡品,贡品属“封资修”,本应在批判之列,但本城人在吃的方面比较讲究,舍不得拿出来批判,造反派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贡糖是把糖和花生掺在一起,经过特殊制造而成的,又甜又香又酥。她们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口水。他的手在书的封面上摸着,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拿起来看。在这里看书,显得有点特别,怎么说呢,叫小资产阶级情调。小资现在有点时髦,那个时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离革命有点远,弄不好要让人家说东道西,甚至挨批斗。马卉朱茜对看一下,她们都希望他把书拿起来看,说不出为什么。
那男的叫什么名字?牛兰说了,她们没记住,好像姓陈,那就叫小陈吧。她们没想到,小陈刚坐定,牛兰就迫不及待地从庙里走了出来,不要说迟到5分钟,3分钟都没有。牛兰手里拿着一把扇子,这也是说好了的。这扇子是朱茜的,牛兰家里一时找不到扇子,朱茜就说拿我的吧。当牛兰把扇子放在额前,假装看天的样子,小陈就站了起来,朝她招了招手,牛兰笑了笑,朝他走去,同时扭头,用扇子挡住小陈的视线,向她们抛了个调皮的媚眼。
马卉和朱茜同时喝了一口茶水。
马卉朱茜原以为他们会谈好一阵子,没想,不到几分钟,他们便都站了起来。只见牛兰重重地把扇子往《金光大道》上面一掷,哼的一声,转身走人。小陈拿起扇子啊一声,像是叫她,又像是意外地自我叹息,看着匆匆走出树阴的牛兰,摇了摇头,又坐下去。
马卉和朱茜对看了一下,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们动动屁股,走不是,不走也不是。她们情不自禁地喝了一口茶水。她们看到小陈把扇子拿起来看,这面看看,又翻过那面看看。马卉说,那扇子有什么好看的。朱茜没说什么,她知道那扇子有点“封资修”,文革初破“四旧”时,母亲怕惹祸,差点把它烧了,是她看着好看,舍不得,藏了起来。扇子正面画兰花、竹子和一块石头,反面则是一首诗,写得很潦草,说是古代一个叫郑板桥的诗人(这人名字有点古怪)写的。没人时,她曾反反复复地看了许多遍,还是不明白写什么,只认得其中一些字,凑不成意思。朱茜的心动了一下,很想过去问,上面的诗写的是什么。当然,就如现在流行的一句广告词,朱茜心动,但没有行动。小陈放下扇子,扶一下眼镜,拿起书,居然在那里看书,一边看,还一边喝茶吃茶配。她们有点愤怒了,真不像话!马卉站起来,大声说,走,什么东西。朱茜也站起来,把凳子碰得很响,仿佛要为牛兰出气。
她们走出树阴时回头看一下那个傲慢的家伙,只见他还悠然自得地看书,一点也没有失落的样子。她们心中更是愤愤不平了。马卉说这人怎么这样。朱茜说是啊,怎么这样!说着便又回头看了一下,远远的,她看到他正用食指在嘴唇上沾口水,这动作在她心中撞开一个记忆,读小学时,语文老师翻课文的时候就这样,先在嘴唇上沾一下口水。那老师很年轻,很端庄,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也戴眼镜。她又回了一次头,果然,他正用沾了口水的指头翻书。她暗自笑了笑。多不卫生啊。她这么想着,没真当回事,那时,卫生这个词只停留在爱国卫生运动的宣传中。要是什么人吃饭之前一定要洗手,人们便会说他装腔作势,又不是医生。
她们在拐弯的地方看到牛兰,牛兰很不高兴,怎么到现在。她们应该马上跟她出来,这也是一种示威,出得太迟,她没面子。马卉说怎么啦,刚坐下来就走?牛兰说你们没认出来?他就是那个臭流氓。
马卉和朱茜同时抽了一口冷气,天下有这么巧的事情!几年前的一个傍晚,她们一起去上厕所(要不怎么说她们是姐妹仔群呢,连上厕所都得一起上),大同路的公厕在四岔路口,那时公厕很热闹,因为没人家里有卫生间。她们刚走到路口,就看到围着一群人,两个手臂上戴红袖圈的民兵押着一个少年家,把他的胳膊往后扭,还按着他的头,就像是押着不接受改造的“四类分子”。那少年家挣扎着抬起头,大声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原来,这少年家跑到女厕所,蹲在里面的女同志喊起来,正好被巡逻的民兵逮个正着。打死他,挖掉他的眼睛,臭流氓。有人喊。人越围越多,她们绕过去进厕所,一个臭流氓,没什么好看的。
真的是他吗?朱茜说。不管是当时还是刚才,她都没有真正看清这个人。是他,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牛兰十分肯定。马卉说,怎么会是他呢,你不是看过他的照片吗?牛兰说,看照片时我就觉得有点脸熟,没想起来,见了真人才想起来的。怎么,你们不信?马卉和朱茜说,不是不信,只是有点可惜。臭流氓可惜什么?马卉说要不是流氓就好了,国营的,还以工代干。朱茜说,是啊,人也……牛兰笑着说,你们喜欢,找他去好了,他还在那里哩。谁稀罕!想男人想疯了吧。你才是哩,半夜都想,做梦叫得比屋顶上的猫都大声。她们就这样嘻嘻哈哈说说笑笑地回来了。晚上,朱茜躺在床上想,这牛兰,走也不把扇子带走,可惜那把扇子了。又想,扇面上的诗,那臭流氓一定看得懂。可惜了。可惜什么,她还没想清楚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