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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草屋谋事

玄辉历十八年,东禹王朝神引阁设立已满五年。这五年,王朝上下翻天覆地,原本井然有序的职务权利乱成一团麻,各司其职一说,早成为历史。

这一日,宿星城北住宅区内,一间满园杂草丛生,常年不住人的院落,在今晚停满了马车。马蹄皆以黑布包裹,马嘴以绳勒紧,更有仆从杂役挥赶蚊虫,以免它们受惊。

院外,整座城死一般寂静,风雨欲来之势尤为明显。

徐老赖如往常一样,手中提着酒壶,一步三摇从胡同口漫步回家。此人祖上是邬乐洲青郎郡人,未避战乱背井离乡,下过东碣捕鱼,也闯出过剑关,辛辛苦苦一路,总算是将这一脉传承下来。到了徐老赖爷爷这辈,东禹王朝建立,平定天下战事的消息传到关外,信奉死也要死在故乡的徐老赖爷爷,毅然决然率一众老小回乡。凭着能吃苦不怕累的传统,姓徐的这一门,总算在青郎郡开支散花。

到了徐老赖这辈,家中已有良田百顷,房屋十间,可谓不愁吃穿。只是此人好吃懒做,对干活深恶痛绝,彻底抛却了祖上的劳作传统。为维持日常开销,以及三五天就要享乐一番的心思,他动起了歪主意。

徐老赖纠集一帮游手好闲之徒,往返于青郎郡各种集市,打着土地爷要收钱买酒的名号,向小商小贩索取钱财。

这时节,举国上下鼓吹神论,‘不争’思想深入民心,面对勒索抢劫,百姓往往默默忍受,罕有怒而反抗者。如此风气,直令做剪径匪徒的人大呼过瘾,泪流满面哭泣此乃贼人行业的黄金时期,东禹王朝果真不愧盛世之名!

就这样,徐老赖靠着收取商贩钱财,外带强制高价贩卖香烛纸钱,只是一两年时间,不仅没坐吃山空,反而一举发迹,举家搬上了宿星城。

徐老赖的短命爹死的早,活着时只知拼命干活,半点不懂教育孩子,死了后,就更没法管了。而他那因爹而哭瞎眼的老娘,有心管,怎奈儿子无心听。

躺在床上的瞎眼老婆婆,听到院门开启声,一骨碌从床上爬起,隔着房门,冲院子劝道:“天子脚下,可比不得咱穷乡僻壤,假借土地爷的名号犯忌讳,收人家钱更是损阴德,你可别……”

“哎呀,谁损阴德了?!”听到老娘说话就觉烦躁的徐老赖狠狠关上院门,随手把酒壶摔了,打断对方絮叨。“是哪个舌头生疮的瘪三,在你老人家面前扯唠?!”

徐老赖的媳妇闻声从里屋出来,一边帮丈夫脱去外衣,一边不阴不阳开腔:“哟!这什么阴德不阴德的,也没人见过。倒是一天三顿饭,哪一顿少的了银子?整天趴在床上攒阴德,就能把饭钱挣来了?这要是人人都趴床上不挣钱,阴德是攒够了,可惜全家老小都得去喝那西北风!”

听到儿媳讽刺自己只吃不干活,老太太不敢还嘴,只能口中念着:“举头三尺有神明,正是咱们这些人虔诚信神,那三位天师才屈尊降贵渡海而来,保佑东禹众人平安,做损阴德的事,早晚会有报应!报应!”

徐老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完全不当回事,狠狠拍了下媳妇浑圆屁股,道:“别理她,老娘跟外面的人一样爱发疯,咱只管闷声发大财就成。去,整几个小菜,今天收了不少银子,赶紧犒劳犒劳你老公。”

媳妇媚眼如丝嗯了声,冲老太太那屋翻个白眼,想了想说:“家中没酒了,你要想喝,就去北边刘大瘸子那打去。”

无酒不欢的徐老赖点点头,狠狠捏了下自己媳妇的臀肉,在对方疼的跳脚时,转身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胡同黑灯瞎火,除了偶尔的虫叫,四下里很是寂静。徐老赖慢腾腾踱着方步,心中盘算着明日上哪收钱,谁知没走几步,没来由一阵尿急。站定眯眼打量四周,发现身前不远处,正是自己家后面邻居的黑漆大门。

徐老赖在这胡同住了八年,附近住些什么人物,他闭着眼都能摸清。

自己家后院这位宅子,常年锁门,锁链都生锈了,透过门缝,里面乱草一人多高,野猫野鼠横行无忌,没丝毫人气。

徐老赖不是没有过把这片地占了的想法,只是透过人脉去打听,得知此宅乃一位朝内大元的老宅邸后,只得作罢。

这也算是风水宝地了,出了那么一位能入朝做官的大人物。徐老赖嘿嘿笑着,走了过去,边走边解裤带。老子我把风水宝地当茅厕,估计也能沾沾光啦,嘿嘿。

来至黑漆大门门口,两腿一叉,就要掏出档内玩意儿,来个一泻千里。

“嗯?”大门有异样!

徐老赖可不含糊,每天在胡同进进出出,院门什么样,早已熟的不能再熟,只要一扫眼,即便是多出个蜘蛛网,他也能看出。

锁大门的铁链怎么不见了?!

有人进去!

刚有这想法,徐老赖先是一惊,竟忘了尿急的事,随后鬼使神差,探头靠近紧闭大门,眯起一只眼,向里面张望。

黑漆大门后面,站着位模糊身影!

徐老赖瞪大眼珠,大吓下就要后退,不料眼前白光猛闪,眼睛一花,脖子处冷的吓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光头滴溜溜滚落,满是横肉的身躯轰然倒地,并伴着一股腥臊味。

两个身影由院内掠出,无声无息落在死尸旁,见其死的不能再死,才悄声向院门里侧道:“是前院住着的泼皮,不是红妖。”

院内沉默了会儿,冷冷传出一男子沙哑嗓音:“收拾干净点。”

两名黑衣人刚要点头,复又听里面说:“去他家看看,若有人,一同收拾。”

黑漆大门前黑影一闪而逝,连同那具尸身在内,都不见了。

杂草丛生的院中,紧贴大门站立的男子目光决绝,刚毅面孔没有丝毫表情。杀个泼皮算什么?杀死泼皮全家又算什么?甚至,如果需要的话,他会毫不犹豫杀死整条胡同所有人!

今夜至关重大,只要能安然度过,一切都是值得的!

男子悄然瞥了眼周围各处暗哨,没有发现疏漏,又不自觉回头看了看院子最里处唯一一间破草屋。一想到此屋里那些人的身份,这位一生不知经历多少生死搏杀的人,也不禁额冒冷汗。不说别的,只需随随便便拎出一位,都是跺跺脚能让整个东禹震动的大人物!

草屋不大,却满满堂堂挤了不下二十人。众人围着唯一一盏燃着绿豆大小火苗的油灯,坐在不久刚铺的干草上。此时节,天已入伏,屋子通风条件又差,人人汗流浃背,索性便将被汗水湿透的衣服脱下,光起膀子。期间,各种蚊虫由院中杂草丛中飞入,嗡嗡声中,叮咬不停,简直无法忍受。

可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人物们,不仅都忍住了燥热与蚊虫,而且还神情自若,没有任何痛苦之色。

“今日朝堂上,神引阁传音使提出要加强各藩教化,主张派遣印宗、印将入驻藩地,设分渡会,辅助诸王行政。”

说话者是名须发尽白的老人,坐的位置离油灯最近,时不时以竹签挑拨灯芯,神情古波不惊,语速不紧不慢,很像普通家族长者在唠家常。不过观其举止气度,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出此人不凡。

草屋众人默不作声,似乎在咂摸老人话中的意味。

“今夜能来的,都是心系家国的壮士,神引阁大小红妖虽能无孔不入,可老朽也有应对的手腕,安全方面大可放心。现在,请诸位抛去白日的官阶伦纲,随意畅所欲言,过了此夜,无论谁说了什么,都不会传出去。”

老人的话如强心剂,草屋内的气氛缓解许多。

一名四十岁左右,留有山羊胡的男子轻咳声,当先开口道:“既然刘皇辅话已至此,小的便斗起胆来抛砖引玉。”

说话间他心情还有些忐忑,毕竟身旁这些人,可都是平日里正眼也不会瞧自己的大人物。借着油灯微弱光源,悄悄打量一圈,没见有人流露丝毫不屑,胆子不由又壮几分。“自神引阁设立以来,三位国师打着教化的幌子,夺走礼部、户部的实权,内务府更不必说,早已全部是他们的人,甚至京乐府也被涉足!朝野内外,又有红灵会这个集谍报与刺杀的组织,成为神引阁残害忠良的走狗,令人敢怒而不敢言。再加上刘皇辅刚刚所言的,神引阁竟还要遣人控制各藩,如此明目张胆的夺权,真让我等胆寒!”

山羊胡的一番话,道出当前朝内情形,所言均是众人皆知的事,没有新意。不过如果这话被红灵会知道,估计那些被骂作红妖的家伙们,就要上家收人头了。他如此笼统之说,全赖官职所限,自是不敢当着众多大人物的面出谋划策,只好弄些老生常谈的言语,来为接下来的话题作铺垫。

果不其然,一旦有人率先开口‘大不敬’,众人便真的放开了手脚。

只听坐于刘皇辅左侧的人接口道:“不错,神引阁野心之大古未有之,前些日子竟向陛下弹劾我部侍郎陈廷建,称其‘遇神不拜、有道不入’,建议将其罢免。”说完,他冷哼一声。“幸好陛下爱才惜人,没有听从。不过由此可看出,神引阁怕是连我兵部也想吃掉!”

“我听闻,神引阁对大司马您极为不敬,似乎派出红妖夜入贵府?”山羊胡也豁出去了,面对这位兵部尚书,也没了平时里的畏惧,开口询问道。

大司马点点头,复又微微皱眉:“说实话,红妖这伙人修为不俗,那晚我亲自与他们交过手,赢的颇为勉强,若非我府上侍卫有精通飞剑秘术的异士,恐怕就要让他们逃脱了。”

众人不觉倒吸口凉气。

要知道,当朝大司马席弛牧修为高绝,一身紫氤开霞玄功金刚不破,曽被翰林苑童熙照大学士点评为‘身若泰山,吐气穿云’八字。

刘皇辅若有所思,侧头与大司马对视一眼,均是既疑惑又忧虑。疑惑的是,神引阁从哪里找寻来如此多的高手。忧虑的是,这么多高手加入了对方阵营,对付起来将更加困难。

“狼子野心!窃国三贼!”一名年近七旬的秃顶老头气的胸口起伏,高声大骂:“其心当诛!当诛!”

“刘老谏司您消消气,咱这不是在想对策嘛,别气坏了身子。”

身旁人的安慰,并没让秃顶老头静下来,反而更亢奋了,满嘴唾沫横飞道:“明日我要直谏圣上,将这三个装神弄鬼的窃国贼全部法办!法办!”

老头一边大吼,一边挥手做劈砍壮,模样疯狂。

“对对对!法办!”一些文官纷纷附和。

刘皇辅微不可闻叹息,没有说话。

席弛牧冷眼扫了扫激愤的几人,讥讽道:“你们若真想早死,我也不拦着,就怕死之后,整个谏司也落到他们手里!”

“不试试怎知道?!”秃顶老头可不在乎什么尚书不尚书,拿出平日在朝堂上参人的无所顾忌神态,扬言道:“咱们圣上一时受小人蒙蔽,就得给一头棒喝敲醒回来,若都畏首畏尾怕这怕那,咱们今晚还来这里做什么?!”

大司马似乎被这老头气乐了,仰头打个哈哈,闭口不言。

刘皇辅心道是时候了,提起竹签,轻轻敲打桌面,待所有人安静下望过来,缓声道:“圣上是我的学生,他是什么样的人,在座的怕是没有比我更了解的。得道长生,出尘脱凡,是他从小的梦想,即便我教再多圣贤之书,也无法改变。可以说,这三位海外来的国师,正对圣上胃口,信之深切,非是简单‘蒙蔽’二字能表述,依老朽看,如真要形容,‘病入膏肓’四字更为确切些。”

秃顶老头满面不服,瞪眼就要反驳,却被大司马一记直摄心魄的眼神震住,没敢再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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