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日本东京铃木财团驻苏联托木斯克市办事处,只有主任横野知道矶谷笃郎的来历。但矶谷笃郎具体行使什么使命,横野主任也并不清楚。东京总部方面也没有透露丝毫信息,只是要求他不要给矶谷笃郎这个新来的秘书安排太多具体工作,他在办事处只是挂职,并说这是上面的意思,你配合好就行了,不要过问太多。从总部上司严肃的语气中横野主任隐隐感到“上面”是有着巨大背景和势力的。横野主任当着办事处其他人员的面,说:“矶谷君刚到,办事处眼下也不忙,可以先到市区走走,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
矶谷笃郎自然知道横野主任这样做是在执行总部上司的命令,但自己虽然看似每天轻松自由,而完成特殊使命的压力让他没有一丝轻松感。他的第一步任务是先要查找到苏炳文在托木斯克的住所。他认为对于已经与大日本帝国签署互不侵犯条约、在中日双方冲突中保持中立立场的苏联人来说,在对待来自中国东北民众救国军总司令苏炳文的问题上,苏方一定会顾忌日方感受,不会高规格地对待这位抗日名将,接待和安置也不会太过严密。矶谷笃郎本想从苏联官方报纸上探寻一些有关苏炳文在苏联的消息和报道,但看了几天当地报纸,却一无所获。他只好自己实地寻找,好在托木斯克城区面积不大,查找起来应该不会太难。矶谷笃郎开着办事处的车,开始整天在托木斯克市里转,专门查找有中国人居住的地方,他希望能看到那张已经刻记在心里的面孔出现。但几天下来没有任何结果。
这天,矶谷笃郎开车从市区回到办事处。刚进院门,厨师伊藤就跑过来,向他一鞠躬:“矶谷先生,主任晚上要吃日本豆腐,您帮帮忙,拉我去趟普希金街,去买几块豆腐好吗?”
“苏联人也会做豆腐吗?”
“不,是个满洲人开的豆腐坊。苏联人不喜欢吃豆腐,是专门卖给附近中国人和朝鲜人的,生意还不错呢。”
矶谷笃郎心里一动,忙说:“您上车吧。”
厨师伊藤乐呵呵地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座上引路。
托木斯克冬季漫长,冬天几乎见不到新鲜蔬菜,苏联百姓都将土豆作为主食。而东方人却不习惯经常吃土豆,加上苏联食品匮乏,这让一些来苏联谋生的中国人找到了商机,物美价廉的豆腐就成了中国人、日本人和朝鲜人的美食。
普希金街是托姆河边的一条老街。小街不长,据说有近三百年历史。街两旁都是黄色或褐色的巴洛克建筑,斑驳老旧,青石路面,很具历史沧桑感。
厨师伊藤让矶谷笃郎把车停在街边一个小胡同口,说:“里面路窄车进不去了,你在车上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回来。”矶谷笃郎说:“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
矶谷笃郎跟着伊藤在胡同里左拐右拐,终于走进了一间冒着腾腾热气的小屋。伊藤向屋里用汉语喊了一声:“刘豆腐,在吗?”
伊藤一连喊了好几声,才从屋里走出一个人来,五十岁左右年纪,瘦高个儿,长瓜脸,腰间系着一条脏兮兮的麻布围裙,一头蓬乱的头发被热气打得湿漉漉的。他一见伊藤就搓着手说:“哦,先生,不巧哇,早上这板豆腐都让前边的18号院买走了,就剩两块了,你要不嫌少就拿着。”
“哪个18号院?”矶谷笃郎看似很随意地问。
“就是普希金街上的18号院,一大早就拿走了二十多块豆腐。”
矶谷笃郎不由得心里一动,没有再问什么,和伊藤拎着两块豆腐离开了。
普希金街18号院是一栋看似很普通的米色木制结构的俄式民居,有很大的院落,院里还有十几棵高大的落叶松。在苏联一般民居院落都是用木板做栅栏,再涂上绿色的油漆,显得既美观又通透,而且很有民族特色。但18号这座院落四周却是砌着高高的砖墙。此前,矶谷笃郎也曾多次开车从这里经过,没有感觉到有什么神秘。在托木斯克,像这样的院落不只一处,所以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这天,矶谷笃郎没有开车,他徒步走到普希金街18号院门前。假装弯腰系鞋带,从大铁门下与地面的缝隙间看见了一双穿着皮靴的大脚在走动。他认得那是一双苏式军用皮靴,这让他既兴奋又紧张。直觉告诉他,这座18号院落极有可能就是苏炳文在托木斯克的住所。
一连几天,矶谷笃郎都在观察这座院落,只是他不能再次走近它,如果陌生人多次走近它,势必会引起里面人的怀疑。矶谷笃郎已经发现18号院漆黑的大铁门上其实有一个书本大小的方孔,用同样黑色的一块活动的铁板挡着。外面如果有人走近,里面的人就移开铁板向外查看,而外面的人却根本看不见里面的任何情况。要想观察到18号院里面的情况,必须从高处俯视。矶谷笃郎看中了斜对面的一座三层小楼的一个窗子,那是个理想的观察点,既隐蔽又无遮挡。这座小楼的一层是一家面包店,店主是一对来自乌拉尔山区的中年夫妇。这天,矶谷笃郎穿一身中国商人的服装,走进了面包店。见店内有两个顾客,矶谷笃郎假装买了一袋大列巴。东望望西看看,等顾客走后,他看似很随便地用蹩脚的俄语问:“这店面好大,租金一定不少吧?”矶谷笃郎递给店主一支烟,并帮他点燃,自己也叼上一支吸着。留着一脸浓密络腮胡的店主吐出一口烟后,习惯性地一摊手说:“哦,谢谢,当然!你是日本人吗?”
“不,我是中国人。”矶谷谷郎不动声色地说。
“哦,中国人很能干的。你也想在这里做生意吗?这条街的租金都很贵的。”店主是个很健谈也很憨厚的人。
“我只想找个住的地方,你这里有租的房间吗?”
“我家二楼是客厅和卧室,三楼是阁楼,先生如果不介意,可以租的。”
矶谷笃郎不露声色地说:“你带我看看吧。”
“好,可以。”
店主嘱咐妻子看好店门,带着矶谷笃郎登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走上了阁楼。整个阁楼面积不小,足有五十多平米,里面只是堆了些杂物,显得很空旷。矶谷笃郎站在满是灰尘的阁楼中央,想走到临街一面的两个窗口看看,但由于屋顶是角度很大的坡形,他只能哈腰以免碰到头。他好像很无意地用手擦了一下落满灰尘的窗玻璃,对站在身后的店主说:“这些窗户该好好擦擦,能亮堂些。”说着,向窗外望了望,这一望让他兴奋不已。
店主并没有过多地对矶谷笃郎进行询问,他觉得问得太多是对客人的不尊重,只要租金不差就行。何况在店主看来,中国人生性都比较懦弱,胆小怕事,是很守规矩的,一般不会惹什么乱子。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矶谷笃郎以每月8卢布5戈比的价格租下阁楼。店主很高兴,阁楼闲着也是闲着,换两个租金也不错。店主很热情地给矶谷笃郎在阁楼里安上取暖的火炉和一张铁床。矶谷笃郎又向店主要了一把旧椅子,放在床前,说是可以将床当桌子记账。等店主一走,矶谷笃郎就猫着腰搬过椅子坐到那扇窗前,五十多米开外的18号院落尽收眼底。只是院里有几棵树有部分遮挡,但矶谷笃郎对这个观察点还是很满意的。
通过两天不定时的观察,矶谷笃郎发现18号院只有几个持枪的大鼻子苏联士兵在院子里转悠,没有发现一个中国人的身影。直到第三天的中午,矶谷笃郎终于有了重大发现——18号院里出现了两个中国人的身影。他急忙拿起特制的高精度袖珍望远镜,屏住呼吸仔细观察。那两个中国人身着便装,好像在一边交谈一边散步,由于是后侧面角度,一时看不清两人的模样。就在两人的身影就要走进树影里时,其中一个人突然转过身来,面对着另一个人,好像说着什么,手里打着手势,显得情绪很激动。矶谷笃郎将望远镜调到最佳状态,一张颇为清晰的东方人的脸映现在他的眼前——没错,正是苏炳文将军。
自从率部退入苏联,半个多月以来,苏炳文将军都是在苦闷中度过的。苏方不仅按照国际公法收缴了他们的武器,并将他带领的四千多名救国军战士和家属收容在苏联境内不同地区,部队随行所带辎重也全部交出由苏方保存。他和十几名高级将领被安置在托木斯克市普希金街18号院,并由苏军把守保护起来。任何人出入都要出示特殊证件。听说这座院落曾经是一位将军的府邸。在这里,苏炳文等抗日将军得到了苏方高规格待遇,面包、牛肉、黄油等管够。苏炳文知道眼下苏联正值大饥荒,托木斯克百姓都在吃湿乎乎的灰面包(黑面包加很多野菜)。苏联红军也十分困难。他很感激苏方的收留和安置。虽然这里生活比国内好,但他却度日如年。同时,苏炳文也知道自己虽然现在身在苏联,但对他恨之入骨的日本人一定会追踪而来,自己随时都有被暗杀的可能。苏方对他的安全问题也格外重视,每天只允许他午饭后中午十二点到十二点半到院子晒晒太阳,散散步,并且要有两个以上警卫人员陪同,其余时间不得走出院门半步,也不许接见中国抗日救国军之外的任何人。这让苏炳文如入牢笼。他向托木斯克驻军指挥官博加德列夫少将提出,你们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博加德列夫少将说:“苏将军,你是我们的朋友,我们要保护你在苏联的安全,请你理解配合。”对方话已说到这份儿上了,苏炳文只有接受。
几天观察下来,矶谷笃郎基本摸清了18号院的情况和苏炳文的饮食起居规律。18号院里有三名苏联士兵轮流值班巡逻,一个中国厨师每两天出门采购一次食材,都是由专车接送。苏炳文只在中午出来在院里转转,从不出大门一步,其余时间都在室内。偶尔有人进入院里,除了要出示证件,还要接受苏联士兵极为严格的搜身检查。外人很难接近。对于这些,矶谷笃郎并不在意,他无需走近或进入18号院就能解决问题,完成击杀任务。他决定在苏炳文中午出来散步时,采用狙击办法,让这位令关东军十分头疼的中国抗日将军一枪毙命。这必将是引起国际舆论重大关注、轰动世界的重大事件,他矶谷笃郎也会随之名扬天下。
对于受过专门特种训练的矶谷笃郎来说,五十多米的狙击距离一击必杀没有任何问题,关键是看使用哪种枪械。当然,最理想的是日制九七式狙击步枪。这种枪他在关东军特种兵部队训练时经常使用,用起来自然顺手一些,而且这种枪射击时几乎没有烟尘,便于狙击手隐蔽。但到哪儿去弄呢?潜入苏联时,为安全起见,躲过一路上的检查,矶谷笃郎没有带任何武器。矶谷笃郎首先想到了办事处横野主任。横野主任在苏联工作多年,在托木斯克弄支枪应该不成问题。当矶谷笃郎偷偷将自己想弄支日制九七式步枪进山打猎的想法告诉横野主任时,横野主任面露难色,说:“枪不成问题,我手里就有一支,闲时打猎用的,但不是日制九七式。是苏制步枪。”
事已至此,矶谷笃郎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好说:“那就苏制的吧。”
翌日,横野主任将一支枪交给了矶谷笃郎。那是一支八成新的苏制莫辛纳甘式步枪,而且没有消音器。在矶谷笃郎看来,虽然不是理想的九七式狙击步枪,但这把苏制步枪看起来也还不错。怎么才能把这一米多长的家伙拿到阁楼上去呢?租下阁楼已经一个多礼拜了,矶谷笃郎只住过三天,但每天中午他都要回来的。上阁楼是室内楼梯,必须经过一楼面包店。每次上阁楼店主都要向他打招呼,别的并不多问。矶谷笃郎每次回来只提一个手提包,一般不拿太多东西,如果突然拿一个大家伙,他不能保证不会引起店主的怀疑。尽管通过观察,店主不太可能是苏方或中方的眼线或奸细,但矶谷笃郎不能有丝毫大意。
一天午后,矶谷笃郎下了阁楼径直去了旧货市场,买了一把破旧的大提琴带回了办事处。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对大提琴进行了拆解,把枪放了进去,然后对大提琴的外表进行了伪装。当他背着大提琴走上面包店的楼梯时,正忙着接待顾客的店主只是抬头向他点了一下头,就忙着自己的生意去了,似乎并没有注意他背着的那把老式大提琴有什么异样。
矶谷笃郎手里只有横野主任交给他的六颗子弹,而且是从黑市上买来的。这对矶谷笃郎来说已经足够了。对于一个优秀的狙击手来说,必须要有一枪解决的能力。为确保万无一失,横野主任还领着他到城边的山上专门试了枪,熟悉一下枪和子弹的性能。总的来看,矶谷笃郎对这把枪还是比较满意的。
矶谷笃郎坐在阁楼的椅子上静静地盯着窗外18号院,此时已是中午十一点半多。外面阳光很好。如果不出意外,半小时左右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身影就会出现在眼前。时间如流水,不知不觉间,来托木斯克已经快半个月了。关东军方面虽然通过办事处知道他已安全潜入托木斯克,但谋杀计划的进展情况他并没有向关东军方面汇报。关东军方面也没有问。夜长梦多,矶谷笃郎知道是实施计划的时候了。如果再拖下去,说不定突然有一天苏方将苏炳文转移别处或送回中国,那就不是前功尽弃那么简单了。作为大日本帝国的军人,自己颜面尽失不说,也不好向关东军武藤司令官交代。事不宜迟,矶谷笃郎决定今天就行动。至于行动后的撤出路线,他早已计划好了,从阁楼下到二楼,这样不会让一楼的店主看见,然后从二楼后窗直接跳到地面。他事先观察好了,二楼后窗下面有一堆店主引火用的柴草,跳下去既不会惊动他人也会很安全。如果被抓,他就自杀。他自杀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比较传统——剖腹,他随身带着军用匕首的。另一种方式比较迅速——吞毒。一种特制的外形很像一枚普通纽扣的剧毒药丸,就缝在内衣领尖部的后面,正面很难发现。即使在双手被反绑的情形下,只需一低头将那小东西含在口里吞下,只需数秒钟就可毙命。这种既隐蔽又便利的舍身成仁方式备受大日本帝国志士的青睐。他相信从相貌和衣着上看,苏联人更有可能判断这个自杀的刺客是个地道的中国人。
点射必须要把窗户打开一点,能容一支枪管伸出去。而窗户开得太大,是会引起四处观望的哨兵注意的。窗户是独扇的,可能是长期不开,窗户的合页锈得很紧。矶谷笃郎用力过猛,把窗户呼啦一下全打开了,一股冷风猛地吹了进来,卷起一片灰尘。矶谷笃郎迅速将窗户关上,只留一条两指宽的缝,然后把枪架在窗口。离苏炳文出现还有不到十分钟时间,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矶谷笃郎不由得心跳加速。他深呼一口气,嘴里念叨:“不成功便成仁。矶谷笃郎你为大日本帝国立功的时候到了。”他猫着腰,端好枪,在瞄准镜里等待着那张在他脑海中浮现过多少次的东方人脸的出现。一秒两秒,他清晰地听见揣在怀里的怀表在嘀嗒嘀嗒响着。然而此时,瞄准镜里竟然出现了一张年轻的苏联士兵的脸和一双深蓝的眼睛,那眼睛也在看着他。矶谷笃郎一惊,连忙收回枪。他基本确定自己已经被苏联士兵发现了。
苏炳文将军喝下碗里的最后一口红菜汤,习惯性地点上一支烟吸着。眼前烟雾缭绕。他在想着国内东北的抗日情形如何,而自己走了之后,马占山主席是否还在内蒙与日寇周旋。苏炳文将军正想着心事,一旁的警卫员看了看墙的钟表,时针已指向十二点一刻。知道又到了散步时间,就对苏炳文说:“苏司令,今儿个天很好,我拿把椅子陪你在院墙下面晒晒太阳吧。”
“好吧,这几天都在屋里憋成白脸小生了。”
和每天一样,两人起身离开餐桌,就往大门外走。突然一个在院门口站岗的苏军士兵闯了进来,张开双臂拦住了他们,一双深蓝的大眼睛像猫头鹰似的瞪着,嘴里紧张地大叫:“不要,不要出去,有情况!”接着抓起旁边的电话,一通呜呜拉拉。片刻工夫,一辆军车疾驰而来,停在18号院大门前。从军车下来二十多个荷枪实弹的苏军士兵。院里站岗的士兵用手向斜对面面包店的小楼一指,士兵们就端着枪蜂拥而上冲了过去——
苏军士兵分成五个小组,四个组迅速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将面包店的小楼团团包围起来,另一组直接穿过面包店冲上阁楼。面包店主和几个顾客被这突然闯入的苏联士兵吓呆了,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如狼似虎的大兵为什么突然闯进面包店。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他们本能地举起了双手。苏联士兵大吼一声:“都蹲在原地不许动!”就直接冲上楼去。
冲上阁楼的苏联士兵来到阁楼的门口,见门虚掩着,并没有贸然闯入。他们知道阁楼上的人手里有枪,也许还有别的武器。一个班长模样的士兵向另一个士兵做了一个手势后,突然飞起一脚踹开了门,一个士兵就地一个滚翻向阁楼里扫射了一梭子子弹。见里面没人还击,就一起端着枪冲了进去。阁楼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把被拆碎的破旧的大提琴扔在床上。那扇唯一的窗户大大地开着。苏联士兵们用刺刀在阁楼里一通翻找,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就从阁楼一直往下搜查到一楼的面包店,没有发现刺客,只好将店主带回市刑侦局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