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强是被热醒的。醒来后他在长椅上翻了个身,发现外边不知何时下雪了。他坐起来晕了一会儿,才想起他现在身处铁厂班组休息室,他看了看表,凌晨两点,距他昨晚七点来值班已经七个小时了。
想到这里,黎强赶紧穿上棉工作服,戴好安全帽,上了高炉炉台。炉台上风很大,室外的暖气疏水阀正“嗤嗤”地喷着蒸汽,他抬头看了看厂房顶,雪花正从彩钢瓦的空隙往下飘落。那些雪花尚未落到地面,就消失了,平台上也没有雪来过的痕迹,但仍有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厂房顶钻进来。黎强看着雪花,想到自己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还在独自值班,不禁有了种悲凉的感觉。
经过炉前休息室时,透过雾蒙蒙的窗玻璃,他看见四个操作工正蜷缩在长椅上熟睡,他看了看他们,缩回脖子,往出铁平台走去。
三号铁口正在出铁,炉台上红得发亮,铁水的腥味充斥着炉台,一些亮晶晶的石墨碳在炉台上飞舞。偌大的出铁平台上,只有炉前班长老章一个人。黎强看见他正笼着袖子,背对着出铁沟取暖。看见黎强走过来,老章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扔给他说,都年三十了,还没回去?
黎强说,我是吃过年夜饭来的,得等到八点他们来上白班,我才能回去。妈的,只怪自己手气太差。
老章问,手气差?咋回事?
黎强说,昨天上午发现出铁沟有隐患,但都急着回家过年,白天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我们班长担心夜里出事故,可是谁也不愿意在这么冷的夜里,特别是年三十晚上,跑来这个鬼地方值班。最后班长只好抓阄决定。结果就成了我值班。
老章说,你们班长“老鬼”可真鬼。
黎强说,是啊。抓完阄后我立刻就跟他解释了,说我小孩生病,晚上要人照顾。可老鬼说让我克服一下,月底发奖金给我加五十块钱。他妈的。我当时就发火了,简直没人性。
老章说,从我大夜班接班,到现在不也没出事故嘛。睡一觉,还加五十块钱,也值。
黎强说,值什么值?老鬼是班长,他奖金比我们多一倍,他不值班谁值班?就晓得拿钱不干活!谁稀罕那五十块钱,他倒晓得阖家团圆放烟花,我却站在这里看铁花。我站在这里简直就是在等出事!
老章说,兄弟,别发牢骚了,就这个命。去睡觉吧。
黎强说,我刚才那些话千万别传到老鬼耳朵里。我再去睡一会儿,你帮我盯着点,有事叫我一声。说完递给他一支烟,又特意在摄像头前转了一圈,才往休息室走去。
班组休息室暖气很足。黎强躺了一会儿,热得不行,他把班组大门打开,没过一会儿又觉得冷。暖气总阀他无法控制,要不他非把暖气关了不可。最后他光着膀子盖着工作服,听着外边寒风呼啸的声音,迷迷糊糊睡过去。
随着“咣当”一声巨响,黎强突然惊醒。他看见炉前班长老章裹挟着寒风冲到了他跟前,他说,快起来快起来!漏铁了!
黎强赶紧穿上衣服,奔到现场。他戴上隔热面罩,看了看漏铁部位,然后拿出手机给班长老鬼打电话,电话响了很长时间也无人接听。于是他再给副班长钱红军打,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黎强对他说,你赶紧再喊两个人到现场来,漏铁了。钱红军说,好好好,我们马上就到!
老章走到黎强跟前说,现在怎么办?这样漏下去会烧铁道的,火车头若进不来,一旦鱼雷罐里的铁水凝固,那可就酿成特大事故了。
黎强犹豫了一会儿。是的,后果的严重性他是知道的,可他一个普通组员是不能,也不适合做出决断,他没那个权力。但如果任由事态发展,后果又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他问炉前班长,出铁多长时间了?老章看了看表说,已经两个小时了,估计也快堵口了。黎强看了看铁口说,可铁口为什么还一直这么稳呢?一点没有要喷溅的迹象啊。
老章说,可是,你看,现在铁流漏大了,怎么办?
黎强对老章说,紧急堵口吧。
老章说,我跟值班工长汇报一下。
黎强看着他掏出手机打电话,心里很犹豫做出这个决定是否正确。老章放下电话后直接在炉台上扯着嗓子喊,堵口!紧急堵口!他一边喊一边把开口机弄得“轰隆隆”震天响。很快,炉前休息室里跑出来三个人,一边跑一边扣衣服一边问,咋回事?咋回事?老章说,沟漏铁!紧急堵口!
黎强看见炮手奔到操作台前,启动液压升压按钮。他看见液压泥炮缓缓向铁口转去,铁花顿时四处喷溅,他知道接下来就会听见“轰隆”一声闷响,铁口就算堵上了,接着就是给炮身淋水降温,等到水蒸气散去,他就可以处理沟漏铁事故了。以他的工作经验,处理这起小事故仅需半小时。
但是,黎强没有听见堵口时的那声闷响,便知道大事不好。果然,老章又扯着嗓子吼,赶快退炮!退炮!黎强知道铁口没堵上。老章气急败坏地跳到操作台上,换了个炮嘴保护套,再堵,还是没堵上,老章也慌了神,赶紧打电话请示。
又过了一会儿,黎强看见铁流变小了,也终于听见了那声沉闷的“轰隆”声,更是知道高炉减风量了。也就是说,这次因铁沟漏铁而造成的紧急堵口,最终演变成了一起生产事故。
黎强往出铁场南边看去,就看见一柱摩托车灯光照射了进来,副班长钱红军带着一名行车工来了。
钱红军问,还是上午那个地方漏了吧?
黎强说,对,就是那个部位。但问题搞大了,高炉减风了。
钱红军说,减风?好好的减什么风?发疯啊。
黎强说,紧急堵口堵不上,不减风咋办?这又不是我的责任。
钱红军说,你把案子搞大了!先不管,减点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高炉这么顺一会儿就会恢复的,先处理沟。
黎强心里宽慰了一下,但很快还是回到了忐忑中,他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在等待着他,但愿凌晨发生的这一切不会被记录进操作日志。想到这里,他很卖力地配合着副班长把活干完了。
回到休息室,钱红军说,天也快亮了,你下班吧,我也睡一会儿。对了,新年好啊。
黎强说,新年好新年好!那行,我回家了。说完又把口袋里剩下的半包香烟扔给他。
钱红军说,我口袋有烟。你路上小心点,结冰了,别摔着。
一丝感动从黎强心里升起,他没再说什么,去小澡堂洗了个澡,然后缓慢地骑着车往厂区外而去。今天已经是大年初一了,雪依然在下,但小多了,能看清前方的马路,一些运水渣的货车在路上留下了一道道水渍,路边的积雪上覆盖着一层鞭炮燃放后的碎纸屑,零乱的红与恍惚的白交织在一起。进入市区后,黎强坐在拉面馆里点了份雪菜面。
面对着空荡的马路,他看见了店前被白雪覆盖着的垃圾桶,两只垃圾桶昂首挺胸立在一起,“环卫”二字依稀可辨。雪花稀稀落落飘着,几片雪花调皮地钻进了垃圾桶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