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钱不笑是有理由的。周副县长是九个副县长中的小手指头。民主党派,是一块高高举起的牌子。自己去给牌子做工具,只是牌子的等而下之的东西。在学校里,只要把书教好了,天王老子都可以不睬;当了小秘书,县里随便哪个头头歪歪嘴角都得当大事儿去琢磨。但小钱必须去。当个教书匠,一辈子都穷,见着官员脑袋掉裤裆里,习惯!小钱想当官,做梦都想。去了难受,不去更难受,笑得出吗?
周副县长新官上任三把火,说要到乡下去走走,了解情况。小钱作为秘书,当然的随行。小钱问办公室的秦主任:“周副县长下乡去,得派个车吧!”秦主任说:“那当然。给车队打电话,这是你的事情。”小钱立即电话打到车队。车队的调度说:“周副县长?噢,我知道了。我马上调车。”一会儿,来了辆破桑车。小钱首先不高兴。小钱知道,县委书记和县长都有专车,是“奥迪”。几个副书记和常务副县长,车子绝对随喊随到,都是“桑塔纳2000型”。以前小钱是旁观者清,听说县里的领导常常为小车的事闹不快活,他就说:“摆谱子是没文化的表现。”真的,县里的头头脑脑有多少文化?现在,小钱是当局者迷。小钱只有一种想法:“这不是拿周副县长不当一回事吗?”拿周副县长不当一回事,就是拿他小钱不当一回事。小钱觉得自己的人格受了污损。周副县长一路跑出县委县政府的办公大楼,和碰到的所有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打招呼。小钱见他那样子,心里真不是滋味。在县里,就连一个科级的局里的一个小股长,走出来还鼻孔朝天呢!小钱想:“这民主党派,笑神经一定特发达。”果然,周副县长笑盈盈地走进破桑车,跟司机说:“师傅,辛苦你了!”
周副县长指明要去的乡,很偏僻,最贫困了,缺医少药。周副县长说要去看看那里的卫生院。
破桑车在盘山公路上开了半天。到了乡里,只有一个也是民主党派的金副乡长等着。这个金副乡长也是分管文化、医院和爱委会的工作。按照惯例,副县长下去检查工作,县政府办公室一定会通知有关单位。也就是说,乡里明知周副县长来检查工作,乡党委书记和乡长还一起避而不见。很显然,乡党委书记和乡长根本没把周副县长放在眼里。去年,县里搞扫盲普查,在县中抽教师,小钱被抽了去。是分管教育和政法的李副县长带队,也到这个乡,乡党委书记和乡长围在李副县长的屁股后头团团转。
金副乡长也跟周副县长一样,见着人就咧嘴笑哈哈的。金副乡长恭敬地说:“欢迎周县长来我乡指导工作。”从要车一直到现在,小钱的心情才有些开朗。周副县长被金副乡长高高地抬举着,小钱就觉得自己像一面旗帜,迎风飘扬了。
金副乡长陪同他们去乡卫生院检查。远远看去,白色的墙壁上,一个红十字非常醒目;接近了,这墙就显得污浊,这红十字也黯淡了。金副乡长一开口就是“没钱”。周副县长一听他说“没钱”就回避。乡的卫生院真够呛,脏乱差。小钱心里想:“这地方,没病也得把病治出来。”周副县长和一些早有准备的医生护士握手,还在院长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和大家聊了聊。周副县长说的话,都是小钱在学校里听过多次的。周副县长的话,可以对教育工作者说,可以对医务工作者说,可以和所有行业的人大声地说,具有很强的普遍性。
吃饭的时候,乡党委书记和乡长一起露脸了。他们非常诚恳地对周副县长说,他们都等候着周副县长的莅临,但因为突发事件,他们不能不前去处理,希望周副县长海涵。周副县长连声说:“为官一方,就要造福一乡嘛!你们是方镇大员,日理万机。我随便看看,有金副乡长陪着,最好了。”乡党委书记和乡长对小钱也客气。都曾经认识,比较随便,乡党委书记就说:“钱老师,以后在周副县长面前,要多关照。你们做秘书的权可大着呢!首长下决心时,常常就在你们一句话。”小钱笑着说:“哪里哪里,我们这些做秘书的,还不是看着你们书记乡长的脸色行事?”书记和乡长都笑着说,现在的秘书比首长更难对付。
告辞出来,司机先到车上。这时金副乡长拉拉小钱的衣角,把一只信封塞进小钱口袋,说:“小意思,小意思,一张卡。”另一只信封塞进小钱的手里,说:“麻烦钱秘书带给周县长。”近年,县里的大商场都学着大城市,搞电子消费卡。小钱知道秘书的责任,就是把类似电子消费卡之类的东西准确无误地交到首长手里。回到破桑车上,小钱发现后排有两份礼品。司机的前座上也有一份,都是一样的。县里的领导下乡,乡里送礼品,这是常识。小钱也早已无师自通了。小钱发现司机没收到电子消费卡。小钱知道自己享受和周副县长的同等待遇,这才心里舒坦。但小钱多了个心眼,瞅个空儿看一眼周副县长的电子消费卡。小钱的卡是绿色的,周副县长的卡是红色的。绿色的卡面值100元,红色的卡面值200元。小钱认了:“谁让咱是小秘书?”反过来想,假如当老师,有谁送卡?小钱心态平稳。小钱把周副县长送回家时,帮着把礼品拎上楼。小钱把电子消费卡交给周副县长时。他只是笑笑,就把卡放进口袋。小钱让司机送他回家时,觉得破桑车也是可爱的。
回家的时候,小钱笑笑的。妻子说:“你拾到金元宝啦?咧着嘴傻笑!”小钱说:“咱这号人能拾着金元宝?不过快了!”妻子骂:“神经病!”
以后回家,小钱经常笑嘻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