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赖崇明给水产局去了个电话，恰巧接电话的就是赖崇廉，兄弟俩叙叙旧，接着赖崇明就将挖塘养鱼的事情说了一遍。赖崇廉大包大揽地说，要说别事我不一定能帮上忙，鱼苗的事，在我手里还不是小菜一碟吗！赖崇明说，哪天请大哥到我这个穷乡来坐一坐，我调来这儿，你还没来一次呢。赖崇廉说，咱们兄弟之间还客气什么呢，你在那个穷乡当书记也不易，我怎么好剥削你呢！赖崇明说大哥这话不对，再穷怎么也能管起你一顿便饭吧。赖崇廉就笑。最后双方约定明天见面。
放下电话，赖崇明将小刘喊来，叫他去对面饭店订明天中午一桌饭。要高档一点儿的。小刘面有难色，说赖书记，要不买些菜在我们乡里食堂请牛师傅做吧。赖崇明问为什么？小刘说，你生来乍到不晓得，这年把，我们乡里欠对面饭店已经一两万了，前回张乡长叫我去安排饭，老板说什么也不愿意赊了，弄得张乡长很难堪。赖崇明有些生气地说，堂堂一个乡政府，还能赖他的吗！咱们伙房缺盘子少碗的，又没有卡拉OK，你去联系联系，就说我说的，时间不长，一次和他们结清，连同老账。
小刘出去不多时就回来了，哭丧着脸对赖崇明说，陈老板说，别说书记，就是县长来了也不赊了，赖崇明脸上有些难堪，骂道，真是狗眼看人低！叫小刘将李秘书喊来。李秘书来了，赖崇明便将明天中午请水产局吃饭一事交待了一遍，又将刚才叫小刘去对面订饭的情况也说了。李秘书便骂：这个熊东西，我去找他，挣几个熊钱就不认人了，赶明找个茬子将他的饭店的锅给撅了，看他狗日的还能不能！李秘书刚要走，赖崇明说等一等，随后进里间屋，去包里取出一沓钱，对李秘书说，我同你一块去。
陈老板人胖，肚子挺多远，浑身上下油里麻花的，腮帮子通红，说话老走鼻音。见李秘书和赖崇明进饭店，随便打了声招呼，也没让座。
李秘书和陈老板有点狗连蛋的表亲戚，陈老板得称呼李秘书一辈，李秘书在乡里又是个元老，所以迎头便骂：二胖，你狗日的洋眼什么，乡政府订二桌饭你都不给面子，是不是你这个饭店不想开了咋着！
这时陈二胖才有了笑脸儿，说爷们，我也有苦处啊，你们乡里该我这么多的钱，要几回都不给，来吃的时候讲的不能再好听了，我现在是赊不起了，再赊我就得关门了，你们光吃不认账，这生意我还怎么做呢！李秘书说二胖，谁吃你的不认账了，你说！陈二胖说表叔哎，老不给钱，光认账有什么用！
赖书记要说话，李秘书忙介绍：
这是新来的赖书记。陈二胖急忙虾腰冲赖崇明一点头。赖崇明说，办一桌像样点儿的酒席要多少钱，陈二胖说，若是上霸王别姬（鸡）的话，一桌饭怎么也得五张大票子。赖崇明二话没说，从身上掏出钱来，点五张百元票子放在桌子上，就给你五百，照好的办。陈二胖双眼一眯，笑着说赖书记办事真利索，你放心吧，我保证叫客人吃得称心如意。另外我再去买两盘新唱盘，叫客人们唱个够，这条街上只有我陈二胖一家有卡拉0K……
第二天近中午的时候，赖局长才来，陪同来的是局办熊主任。有人嫌姓熊叫起来不雅，便将熊字下面的四点去了，喊他能主任。能主任过去也在一个乡里当过秘书，所以和李秘书挺熟，一下车二人便操了起来，都拿对方的老婆开涮。捣了好一阵子，连板凳也没沾一下，就直接去了饭店。
赖局长他们来，赖崇明本来叫乡长张光远也来参加陪吃饭的，张光远推辞了，他说湖东村的群众思想工作还没做，心里不踏实，早点名之后他便下村了。赖崇明也知张光远心中不痛快，听说他来之前，传说张光远可能会提为一把手的，哪知后来组织上却派他来当书记。他与张光远是头一次合作，也没什么茬子，然而这件事却弄得心里疙疙瘩瘩的，老觉欠着张光远点儿什么。所以张光远不愿来作陪，赖崇明也没勉强。
进了饭店，凉菜还没摆上来，赖崇明便叫小刘将卡拉0K打开，自己拎起水瓶，亲自给赖局长的茶杯里续上水，叫他润润嗓子唱一首。赖崇廉最近正迷着卡拉OK，有几首歌的确唱得很够味，也就不客气，那边早将麦克风握在了手中，先唱了一首《九月九的酒》。
能主任趁机将李秘书喊到一旁去，随便问道，李老大，今天安排什么好吃的？李秘书说，咱们这儿穷乡僻壤的，要山珍海味那是没有，家常菜吧。不过你能主任来了，咱们再穷总得表示点儿心情吧，给你准备……李秘书用手比划着一个老鳖的样子。能主任会意，说是霸王别姬（鸡）吧？李秘书说对得起你这一趟了吧？能主任说，哎哟不得了，这道菜在我们城里起码要好几百哩！不过咱们是老相识了，我先给你透个底，赖局长这人，只要他吃得高兴，什么事都好办。李秘书问赖局长喜欢吃啥呢？能主任说赖局长在乡里当书记的时候，就有人给他编了一套顺口溜。李秘书说，说来听听。能主任说你千万别说是我讲的。李秘书说那当然了。然后能主任就念出一段顺口溜来：赖崇廉真会作，一顿好酒喝斤多，大米白面他不看，专吃牛鞭和羊蛋。李秘书故意惊讶道，那玩意儿能吃吗？骚气烂烘的！能主任说李老大真会装，谁不晓得这两样都是壮阳的东西！赖局长不论去哪儿饭店吃饭都点这两样菜。李秘书说，我去问问饭店，不知有没有这两种玩意儿。刚要走，听赖局长一曲唱完了，便和能主任叫了声好，鼓完掌，这才抽身出来，一问陈二胖，陈二胖说这两种菜农村不稀罕，所以也没准备。李秘书便将赖崇明喊出来，简单地将能主任的意思转达了。赖崇明也觉为难，问李秘书有什么办法，李秘书想了想，说不然派人进县城买，肯定能买到。赖崇明说那就安排司机开车子去买吧，反正路不远，来回也快，说着掏出一百块钱交给李秘书。李秘书忙去安排车子，怕叫别人去传出来影响不好，就叫小刘跟着车子去办。又偷偷问能主任哪儿能买到这两种东西，能主任说出个地方，小刘便随李秘书出去了。
凉菜上齐了，四荤四素，还有家常四个咸菜碟子。赖局长拿起一只连理辣椒蘸着豆瓣酱，吭哧咬了一口，说辣椒这玩意儿，不吃吧想吃，吃了吧又两头受罪。话未说完，嘴里就辣得直呵呵，秃脑门上便噌噌往外冒热气。赖局长咽下最后一口辣椒，继续对赖崇明说你刚来不久也许不知道，这种连理椒只有莲花产，一斤都卖一块多钱呢，比一般辣椒贵一半还要多，不过这种辣椒产量较低些，但辣得够味，将来开发开发，搞些罐头，往外走，行情准好，起码说像我们这些喜欢吃辣的人非买不可的。赖崇明说，大哥提醒得好，琢磨琢磨，说不定能够成功。
李秘书回来了，大家这才斟酒开始喝。一二三、三二一惯例酒喝完，大家相互找着喝。好在酒杯不大，在座的都喝得很潇洒，待霸王别姬（鸡）这道菜上桌子的时候，二斤白酒已经见底了。趁人不注意时，赖崇廉问身边的能主任，有那玩意吗？能主任说，放心吧，早安排人去办了。话刚落音，小刘风尘仆仆地进来了。李秘书问办来了吗？小刘说那还办不来，菜一会就好上来了。李秘书叫小刘先喝几杯奖励酒。
趁能主任唱歌时，赖崇明又和赖崇廉落实鱼苗一事。赖崇廉说兄弟，喝酒时不谈公事！你那点儿事算个×，我一句话就办了，只要你告诉我要什么品种的，然后给我个数字，一个电话就齐了，你只管放心就是。赖崇明说大哥，养鱼如果能成功的话，到时我真得好好地感谢感谢您呢！赖崇廉说这话就外了，我不单供应你鱼苗，到时卖鱼我都替你想着了。谁叫我是你的哥的呢，我不帮你谁帮你呢！一句话说得赖崇明心中热乎乎的，他端起酒杯想敬几个酒，被赖崇廉用手挡了。赖崇廉深有感触地说，乡党委书记我不是没干过，说起来是一级政府，办事却难多了。干好了，怎么说都行，干坏了，什么话都来了，到头来，帮你场的人少，操你蛋的人多，我体会深了！……几句话说得在座的人直点头称是。
喝了一阵子，又开始唱卡拉OK，赖局长先唱了一支《潇洒走一回》，接着各人都挑会唱的孬孬好好唱了一支。
不多时红烧牛鞭和清炖羊球两道菜上来了，赖局长边吃边对众人大谈这两种菜各种各样的吃法以及它的营养价值，最后说，男的特别是像我这样年龄的人，隔三岔五吃上这么一回，保证你精力充沛，干啥都有精神。又手指小刘说，像他这种小伙子，吃多了就承受不住了，半夜非遗精不可，不信你就试试瞧。说得小刘半天不好意思动筷子。李秘书便开他的玩笑，说小刘你吃你的，最多多准备几条裤头罢了。一桌人便都笑了个满怀。说着笑着，筷子却都不闲着，不多时两盘菜转眼就光了。李秘书又起身去安排再各做一盘来。
四斤白酒喝下去了，在座的也没一个人提出来不喝的话。赖崇明不由在心中算账，四瓶酒怎么也二三百块吧。虽觉疼得慌，又不好表现出来，就问赖局长，大哥，这沪州老窖还行吧？要不要再上一斤呢？赖局长说一斤怕不够吧，我看在座的脸上都没有酒意嘛！赖崇明做出大方的样子，说我们乡虽没有好吃的，这酒还是能管得起的！赖局长啧咂剔着牙，说酒喝得有点儿不得味。赖崇明一听急慌问，大哥有话只管说。赖局长说，没个女的陪着唱两曲，总觉得酒喝得不尽兴！赖崇明问李秘书，我生来乍到摸不清楚，你知道咱们机关里有哪个女的能唱两句的？李秘书沉吟了半晌，说团委副书记小田平时好听她哼哼。赖崇明说你去找她来，就说我安排的。
李秘书出去了，时间不长真的将小田给喊来了，进门后便将几张生面孔介绍了一遍。
小田虽不算漂亮，但长得很丰满，肌肤煞白，所以显得怪好看。俗话讲，一白遮三丑嘛！
赖局长端起酒杯和小田碰了两个酒，然后将麦克风递给她，问她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会不会唱？小田说话很大方，说会，唱不好。赖局长挺高兴，说我们都是半路出家，能唱下来就不错了。这时音乐起了，二人便都拿着劲唱了起来。
赖崇明手打着拍子正听得得意，突然传达室的老秦头跑来了，将他喊出去，告诉赖崇明，湖东村老老少少来了一大帮人，口口声声找你呢？赖崇明一惊，稍稍冷静之后，便将李秘书喊过来，把发生的情况讲了一下，叫他别惊动赖局长，在这里陪着客人，我去乡里看看就回来。李秘书不放心，说这儿人事我熟，还是我同你一起去吧，万一发生什么事，也好帮你处理一下。赖崇明想了想，点点头说好吧。
乡政府本身院子挺窄巴，七八十号人塞进去，挤得满满当当的。有站着的，有蹲着的，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唧唧喳喳，就如麻雀争巢似的乱哄哄的。众人见到赖崇明和李秘书过来了，也猜到走在前面的这个不起眼的、个头不高、穿戴不像个干部样子的人，大概就是新来的党委书记，唧喳喳声马上停了，主动让开一条路。
赖崇明转着身扫众人一眼，平静地问，你们大家伙都是湖东村的吧？
下面没有人吭声。
稍停赖崇明又问，你们不是来找我的吗？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
一个中年汉子站出来，说，赖书记，听说乡里要将我们村里的土地改作鱼塘有这事吧？
赖崇明说，有这事，是乡党委、政府两套班子研究决定的。
中年汉子说，我们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你现在突然不叫我们种地去养鱼，这不是将我们全村人往绝路上赶吗？
赖崇明说，我孤陋寡闻，没听说共产党哪个乡政府不希望老百姓富的，更没听说，哪个共产党的干部巴望自己领导下的村民吃不上饭的！他点燃一支烟，徐徐吐出一缕烟雾，心平气和地说，父老乡亲们，我们党委政府之所以作出这种决定，也是根据我们湖东村的地势以及具体情况而采取的措施。我们这儿，是这个地区有名的低洼区，大雨大涝，小雨小涝，即便老天爷发善心，也是一年受半年穷。如果我们还是这样继续下去，什么时候我们才不受穷呢？大家细细想一想我说的话，再把目光放远一些，就能理解乡里作出这种决定的苦心了！
一个老头躲在人背后说，赖书记，是谁的决定我们老百姓管不着，我们只知道饿罪不好受，如果没有饭吃的话，我们就来找你，你觉得这样行的话，你就表个态，我们二话不说就走。
赖崇明说，我是莲花乡的党委书记，理应对你们的吃饭问题负责。可话又说回来，大家只有支持乡党委政府的工作，齐心协力把鱼养好，好日子还会远吗！
一个没牙的老太太用手中的拐棍捣着地，边捣边说，我们都是种地的，根本不懂养鱼，如若养倒楣的话，你们当干部的一拍屁股走了，受罪的还不是我们老百姓！
大娘，赖崇明语重心长地说，就你老人家的话，也对刚才说话的那个大爷的话，我表个态，我赖崇明和大家同生死共患难，养鱼事业搞不好我走，如果养鱼真的失败了的话，我宁愿削职为民，爬着跪着给各位父老乡亲要饭吃。
你用什么来担保？先说话的那个中年汉子又问。
赖崇明说，我以一个共产党员的名誉来担保……
正说着，只见湖东村的外号叫赵秃子的支书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吓唬这个，又吓唬那个，见围着的人散开了，他走到赖崇明的面前，检讨说，赖书记，我向你检讨，我的工作不细，我担保，他们下次绝不会来您这儿闹事的！
赖崇明说，这不能怪你，老百姓有思想顾虑也是可以理解的，你抓紧陪大家回去吧，对一时想不通的人再深入细致地做做工作。
赵秃子又点头又哈腰，说一定，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