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金和小梁来屠宰厂工作的第一天，管事的人让他们俩一个杀鸭鹅，一个负责搬运管场，并找来一个人示范怎样杀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把血放净，而且刀口小，白条显得好看。莫金认真地学。小梁不看，把脸转到一边察看这个水泥场院子中几个下水井的铁箅子。
杀鸭鹅的工作相对清闲些，人只要站在一个矮平台的下面，把另一个人堆在脚下的某一只鸭子或鹅拎起来，踩住脚蹼，刀在喉咙上一抹，随手一扔，一道红色的血线在空中顷刻断成粒粒珠子往下落，这只便和一堆正在挣扎或早已不动弹的鸭鹅堆积在了平台上。只一会功夫，它们就会被负责脱毛的人扔进滚烫的脱毛机里。管场的事就多了，要把一天中要杀的鸭鹅送到屠手面前；要按照管事人的意思把鸭鹅分批次、分等级；还要告诉一些卖鸭鹅的人，这堆活东西放在哪里合适，琐碎得很。
莫金比划着让小梁去平台下做屠手。小梁看明白后却扭头走到院子中间，把一堆捆住脚的鸭子一手五六只提着放到平台下边。莫金知道，小梁不愿意沾血，便只得回到屋子里换上防水的水衩，拎着刀出来。从十五岁开始，莫金家里的鸡鸭甚至是猪都是莫金动手宰的，这活难不住他。杀头几只时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后来越干越顺手。教他那个人揶揄地笑说：“妈的，天生的杀手！”莫金在杀鸭鹅的间隙发现小梁干活不抬头，更不看他一眼，不像从前在工地干活时到处张望。他只紧紧地盯着脚下，仿佛这里到处是洼坑，一不留神就会摔跟头。头一天还好，第二天麻烦事来了。一三轮车过完了秤的鸭子被“稀里哗拉”地卸到院子中央，正巧这时冷库前有一车冻白条要走货。四川的老板在车上，屠宰场的老板过来送行。车都装完了，一堆“呱呱”叫的鸭子却铺了一路。老板发火了：谁干的活，他妈的长脑袋没？而此时小梁浑然不觉，低着头，一趟一趟地拎着鸭鹅。莫金跑过去捅了一下小梁，赶紧上前清理车道前的鸭子。老板看着两人忙着还是余怒未消，喊：“老赵呢，他妈的死哪去了？怎么管的人？要是不能干，痛快儿都给我滚！”管事的老赵外出收货，晚饭后听别人说老板发火了，还骂了自己，就一脸不乐意地把莫金叫到宿舍外，说：“当初你给我保证这个哑巴什么都能干，我才留下他的，你看看现在，怎么样了？”莫金低声说：“保证不会有下次了！”老赵气呼呼地说：“给你们俩七天的试用期，再出事，你们别让我张嘴，自己把行李搬走！”小梁虽听不到，却一直在窗户后面注意着两个人的表情。莫金往屋子里走时很窝火，“咣当”把一只塑料瓶子踢到墙上，可进到屋子里看小梁一脸羞涩愧疚地浅坐在床沿上，心就软了，化成了水。他找来笔，在一页烟纸的后面写：明天你杀吧，要不咱俩都要饿肚子了！小梁看了纸条，使劲地点点头。
小梁第一次试刀抓起的是一只鹅。这只鹅羽毛洁净纯白，美丽的颈如天鹅一样长，黑黑的眼睛看着小梁和小梁手里的刀。有一刻，小梁在鹅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脸和头顶蓝天里的一块云。小梁手足无措，抬头寻找莫金。事实上莫金一直在他身边。莫金便也拎起一只鹅，弯下腰踩住鹅蹼，抓住鹅头，让鹅的下颌部位露出，然后用手做刀状，就那么来回一抹，随手一扔。那只被假杀的鹅重重摔在水泥地上呆头愣脑地张望。这时不远处场房伸出一排乱糟糟的女人的头，有的头发上、脸上沾满湿毛，有的干脆罩上个塑料袋。她们朝这边张望，都想看这个文静的小哑巴是怎样动手的。小梁没看到这些，他的注意力都在这只鹅身上。小梁手上的鹅这时意识到自己的路走到了尽头，开始挣扎，开始拍翅膀、蹬腿，开始在小梁紧握的手中发出细细的哀鸣，翅膀打在小梁腿上，很疼。莫金走到小梁面前瞪着眼睛逼迫他下手。小梁眼睛无处躲闪，便一狠心，一脚踩住鹅脚蹼，把鹅的脚拉长了，显出下颌颤动的食管与气管，那块羽毛稀疏地方的肉儿皮那么嫩，宛若婴儿的皮肤散发着温热的气息。他眼睛一闭，把刀按在鹅脖子上，心顷刻揪成一小团儿，开始哆嗦，手此时却像被什么操纵似的不能停下来。一拉，再一拉。睁开眼一看，皮肤被切开，却没有血。鹅更猛烈地挣扎。莫金急得直喊：“使劲，使劲呀！”小梁当然听不到，可小梁知道使劲。他把心里哆嗦的劲都使出来了，狠狠一刀。口子大了，可还是没有血。鸭鹅如果放不出血来，白条卖不上价，这是忌讳的。后来，小梁开始变得机械了，一刀一刀拉锯一样。感觉刀子切在肉上，切在气管、食管上，切在骨头上。“吱吱呀呀”的巨响在小梁的身体里炸开了，小梁从来不知道声音是什么，可此时却听到了。终于一股子血蹿出来，四处迸溅，小梁手里拿着的仿佛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钻肉儿般地疼，便猛地掷出去。那只鹅的头只连着一点皮，搭拉着，却站起来跑了好几步，然后猛然栽倒。小梁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后来就干脆蹲在地上，头掖在双膝上“咿咿啊啊”哭起来。不远处有女人开始笑。莫金一边拍着小梁的肩一边抬头大喊：“笑他妈啥？有病啊！”
旺季到来时，小梁每日都要宰三千多只鸭鹅。现在小梁成了一个合格的屠手，眼法、手法、刀法准确到位，活做得干净利落。管事的老赵对他们两个非常满意。小梁没事时就在屠宰场的院子里走来走去，挂着一脸单纯的笑。现在的小梁能吃能睡比来时胖了，不像头两天杀完鸭鹅时，到食堂看到炖鸭肉哇哇吐个不停，只能吃方便面。小梁个子比莫金甚至还要猛一点。老话讲“二十三蹿一蹿”，小梁才二十一岁，原来在工地吃不到油水的身子在这个屠宰场被鸭汤鹅肉催得竟然又长了两公分。莫金感觉小梁越来越像自己，身上罩了一层光滑坚硬的东西，他想起小梁杀第一只鹅时痛哭的模样，心便空落落的。
现在每个穿过场院的人都能看到小梁站在平台下面固定的一个位置上，穿着通红的水衩，右手拿着闪亮不沾血的刀子，左手有条不紊地提鸭鹅，扔鸭鹅，你都看不到刀子是怎样从那些细长的脖子上走过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