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出嫁以后,我家的蒙古包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额吉每天忙碌着,放羊,剪羊毛,赶上勒勒车去哈拉哈河边拉水。我每天到苏木的学校去上学,回到蒙古包,我就开始怀念莫日根大哥和苏米娅姐姐,也偷偷地想念哈达哥,想念我和他们在一起时的那些美好时光。
哈达哥一直是莫日根大哥最好的朋友。听说哈达哥的父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一直是他年老的爷爷抚养他长大,他家的牧点离我们的蒙古包最近。他们是一起进入苏木小学学习的。那时苏木小学很简陋,只是一间很大的土坯房。每年夏季这里是书声朗朗的教室,冬季放假后成了苏木的羊圈。各个年级的学生在一起上课,老师先讲高年级的课,然后留下作业,再讲另一个年级的课。哈达哥是学习最好的,每个年级的课他都听,每个年级的作业他都做。莫日根哥就不行了,他是班里有名的淘气鬼,苏米娅姐姐年龄小,学习很吃力,每天缠着哈达哥给她补课,给她讲数学题。额吉非常喜欢哈达哥,那时她说得最多的就是让莫日根大哥向哈达哥学习。
每次他们放学回来,哈拉哈河边一望无际的草原就成了我们的天堂,我缠着他们教我唱在学校里刚刚学会的歌儿,莫日根哥和哈达哥都是天生的好嗓子,唱累了,我和姐姐就坐在草地上一起看莫日根哥和哈达哥摔跤。他们回到蒙古包里做功课的时候,我像一只快乐的小羊羔在他们之间跳跃,听他们一起高声地朗读课文,看他们在作业本上写下一排排律动的蒙文字,经常打翻了他们的墨水瓶,弄断了他们的铅笔,在莫日根大哥佯怒的喊叫和苏米娅姐姐河水般清澈的笑声中挥洒我童年的任性。
时光如哈拉哈河的流水一般静静地奔流。我慢慢地长大了。在我也开始上小学的那一年,他们已经初中毕业了。莫日根大哥在额吉的叹息声中结束了他的学生时代。好在我远房的叔叔在旗食品公司工作,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将莫日根大哥安排进了食品公司当采购员。他开始在各个苏木、嘎查里收购牧民的牛羊,将它们赶到旗里,再从旗里将钱带来交到牧民的手上。没有多久,他就对这项工作非常熟悉了。工作的性质也让他远近闻名,很受牧民们的欢迎。
苏米娅姐姐和哈达哥一起考入了旗政府所在地的高中。学校有宿舍,他们平时很少回来。我能经常见到的是莫日根哥,他在苏木、嘎查里联系好要收购的牛羊,就跑到牧点上来,见到我时,总是喊一声“我的好弟弟你又长高了”,就匆匆忙忙地跑去帮额吉干活了,最后再匆匆忙忙地喝上一大碗奶茶,就骑上马离开了。他和哈达哥都变化很大,更像大人了。莫日根大哥长了一脸大胡子,又黑又壮;哈达哥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肩膀,上学后变得很白净。变化最大的是苏米娅姐姐,她暑假回到蒙古包时,我几乎不敢认她了:高高的个子,挺拔丰满的身材,一双大眼睛清澈得像草原上的湖水,笑起来像一朵含露欲滴的野百合花。我第一次感到姐姐是那么美,我一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后,额吉笑着对姐姐说:“漂亮的姐姐一回来,这四蹄乱跳的马驹子变成了柔顺的小羊羔了。”
每次放假回来,哈达哥都先送苏米娅姐姐到我们的牧点,自己再回他家在附近的牧点。开学的时候,哈达哥就来我们的蒙古包接上苏米娅姐姐,两个人一起到苏木,再坐车到旗里去上学。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感觉他们两个人好像越来越疏远了,他们在一起时,不再像原来那样无所顾忌地谈笑了。大多的时间,他们互相沉默着,像两个陌生人。每次哈达哥送姐姐回来都匆匆的,有时连蒙古包也不进,向额吉问了好就离开了。有一年暑假,我站在蒙古包的门前,远远地看见哈达哥和苏米娅姐姐从山冈那边回来了,苏米娅姐姐骑着马走在前面,哈达哥骑着马在后面远远地跟着。我飞跑着去迎接他们,哈达哥在额吉的挽留下进了蒙古包,局促不安地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姐姐也没有留他吃饭的意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来送哈达哥出了蒙古包,看着哈达哥飞驰的身影隐没在山冈那边,姐姐才转身进了蒙古包。我发现姐姐的脸红得像早晨薄雾后面的太阳,高高的胸脯急促地起伏着,我吃惊地问她:“苏米娅姐姐你怎么了,哈达哥欺负你了吗?”姐姐弯下腰说:“没有的事,不许胡说。”
额吉在旁边笑了:“你看,你弟弟都看出来了,你还瞒着额吉呢。”苏米娅姐姐的脸更红了,拎起奶桶跑到蒙古包外面去了。
额吉脸上的笑容像扫荡残雪的春风一般,将皱纹都吹散了,她带着满脸的笑意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也到蒙古包的外面忙活去了,剩下我一个人愣愣地站在蒙古包里,不明白自己到底看出了什么。
暑假里没有了学校的小伙伴陪我疯玩,最好的时光就是和姐姐在一起,姐姐带上我一起去草原上放牧,哈达哥也在不远处放羊,他经常丢下他的羊群跑来看苏米娅姐姐。他们一起坐在一处高冈上,一边照看着各自的羊群,一边愉快地说着话,这时他们两个人没有了在我们家蒙古包时的拘谨。我趴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羡慕地看着他们。羊群在我们周围绿地毯般的草原上缓缓地移动着,湛蓝的天空如水洗般澄澈通透,一团团洁白的云朵在草原上投下一片片暗影,随着它们的形状变幻和缓缓移动,草原不断转换着深浅明暗的绿色,青草醉人的气息和各种野花的香气伴随着夏季的微风扑面而来。但在我的眼中,哈达哥和苏米娅姐姐才是最美的风景,他们静静地坐在那里,时而轻声细语,时而默默对视,两匹马在各自主人的身后大口地吃着草,偶尔抖一抖鬃毛,马鞍上的装饰小铜铃就轻轻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