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毕业后,哈达哥考上了大专,苏米娅姐姐考入了盟里的蒙文师范学校。那是在1990年,当时考学很不容易,从偏远的旗县里考上学就更不容易了,整个苏木都轰动了,亲朋好友和附近的牧民都跑来祝贺。额吉每日乐得合不拢嘴。
在姐姐即将远行的前一天,莫日根哥特意从旗里赶回来,把哈达哥也叫到我们的牧点,说是要给他们送行。那时莫日根哥已经不再收购牛羊了,在边贸热兴起的时候,旗食品公司成立了一个边贸公司,专门从蒙古国进口皮张等畜产品,再将它们转手卖给内地的皮革加工企业。边贸公司的经理看中了莫日根哥,把他调到了边贸公司。为人豪爽、交际广泛的莫日根哥很快就成了边贸公司的主力。他麻利地杀了一只羊,边煮着手把肉,边兴奋地对哈达哥和苏米娅姐姐讲着:“没想到挣钱这么容易,咱们以前只知道养牛羊,现在看来边贸才是最挣钱的,我们公司从外蒙收购牛皮,一张还不到二十块钱,卖给内地的企业,每张牛皮最少要卖八十元!”紧接着,他将激动得红润的脸转向我说:“好弟弟,你给我算一算,我们要是一年进一千张牛皮,能挣多少钱?”
我那时数学学得不好,这个问题真的把我难住了,我瞎猜说:“能挣一千块钱吧!”在我当时的印象里,一千块钱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人们都笑了起来。
八月的草原正是最美丽多姿的季节,也是我记忆中所有的亲人最高兴的时候,至于一千张牛皮到底能挣多少钱,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高高兴兴地看着蒙古包外简易的炉灶里牛粪火熊熊地燃烧着,手把肉的香气已经飘进我的鼻孔让我垂涎三尺了。
那天酒香和手把肉的香气一直飘荡在我们蒙古包的周围。莫日根哥和哈达哥都喝得颇有醉意,他们吃一阵肉,喝一阵酒,再唱一阵歌,苏米娅姐姐也喝了酒,脸红红的,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喝了酒,而且喝醉了。莫日根哥不顾额吉的劝阻让我喝酒:“咱们草原上的人哪有不喝酒的,我弟弟也快成小伙子了,来,喝点。”我禁不住诱惑,咕咚一声喝了一大口,难忍的辛辣之后却是甘甜的回味悠长,不一会儿我就感觉似乎是踩着云朵在天上飞,朦朦胧胧地听见额吉在骂莫日根哥,说他不该让我喝酒。哈达哥不知疲倦地一首接一首地唱着歌,百合花一般美丽的苏米娅姐姐和着歌声打着拍子,在歌声的旋律里我仰卧在草原上,看见美丽的晚霞把整个天空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颜色。
在我小学毕业时,哈达哥和苏米娅姐姐也一起大学毕业了。姐姐回到了草原,在苏木小学校里任教,哈达哥毕业分配到离我们那里很远的M市去了。他的工作单位我在很长一段时间也记不住,额吉也是一样,她总是隔一段时间就问姐姐:“你说哈达分配到什么单位了?”姐姐就一遍遍笑着告诉额吉说:“是‘海关’,就是管出国的。”额吉总是很纳闷:“还有这么个单位,没听说过。”莫日根哥倒是很高兴,他回来对我们说,“哈达进了好单位了,我们的经理听说他进了海关,眼睛瞪得圆圆的,马上对我的态度就不一样了。”我和额吉弄不明白,哈达进海关和莫日根公司那个胖经理有什么关系,莫日根哥自己也说不明白,他只是听经理的,经理让他干啥他就干啥,经理对他态度好了,他也就高兴。我见过他们公司的那个胖经理,有一回他和哥哥来我们的蒙古包歇脚,苏米娅姐姐也在,那个大胖子一边喝奶茶一边眯着一双眼直往姐姐身上看,那眼光简直就像无数的小舌头,争先恐后地直想在姐姐脸上舔来舔去,苏米娅姐姐扭身走开了。后来苏米娅姐姐对莫日根说:“哥,你别在那个什么边贸公司干了,我看你们那个胖经理不像好人。”哥哥没心没肺地笑着不理会。
哈达哥在去M市上班前来了我们的牧点。我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了,姐姐不再羞涩拘谨,挽着他的胳膊在草原上散步。那时我已经明白姐姐和哈达哥是在恋爱了,我知趣地不再缠着他们带上我去玩。但好奇心又让我跑到一处高冈,一边假装在抓蝈蝈,一边偷眼远远地看他们。哈达哥和姐姐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慢慢地走着,姐姐后来好像发现了什么,拉着哈达哥的手跑到一处茂密的草丛中去了。他们回到蒙古包的时候,哈达哥手里捧着一束鲜艳的野百合花。
哈达哥捧着那束百合花走了,苏米娅姐姐送出了很远才回来。
额吉笑着说:“我的女儿到了出嫁的时候了!”
“我要是出嫁了,就得嫁到M市去了,阿妈你舍得我吗?”苏米娅姐姐笑着问额吉。
“额吉老了,总不能陪你一辈子,小鸟总有出巢的时候,哈达是个好孩子,你们一起去飞吧。”额吉笑着说,眼里闪着泪花。
“我和哈达商量好了,过几年再结婚,我们还都年轻,先把工作做好,等我们成家了,就把阿妈接过去,不让你在这里受苦了。”苏米娅姐姐在额吉的怀里撒着娇。
“阿妈在草原上生活了一辈子了,可过不了城市的生活,去看看你们还行,我还不知道M市是什么样子呢。”额吉疼爱地抚摸着姐姐的头发,像是自言自语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