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我和夏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挽着高高的公主头,穿着一件雪白的雪纺裙,笑起来嘴边会有两个甜美的小酒窝,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一个公主。虽然我们是同桌,但是我却始终觉得自己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平时更是很少说话。
一节美工课,我偷偷拿着老师发给我们的小刀在手腕上划了一道,并把那些黏糊糊的血,擦在了前桌丁思莹新买的白色裙子上。她曾在暗地里多次说我又肥又丑。
我恨她。
我若恨一个人,必将让她知道,而不屑于在背后说坏话。于是,当我的行为被夏雪看在眼里的时候,我并没有慌张。她告诉谁都没关系,我一点儿也不怕。
出乎我的意料,她朝着我竖起了大拇指,然后说了一声:“酷!”别人只会骂我“变态”,从没有人像她这样,说我酷。不管怎么样,被人认同,是件好事。
我本不想和她多打交道,可是她竟拉过我的左手,还拿出了她好看的Hello Kitty纸巾在我的手腕上包扎了一条“粗手链”。完毕后,她似不满意自己的作品,秀眉好看地皱起,用手指了指我的前方,“真丑!像她一样!”
我会心一笑。
“之后不用多此一举!”还没说完,她就把手中的红颜料,全部挤到了丁思莹的裙子上。瞬间,那条让丁思莹得意非凡、走路都生风的裙子变得惨不忍睹。
下课后,丁思莹穿着我们的“杰作”成功成为焦点,我们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胜利击掌。为此,丁思莹哭着扯着她的脏裙子对着全班嘶吼:“谁干的!谁干的!”我和夏雪躲在课桌下,一边吃咪咪虾条,一边偷笑。
后来,我们惊喜地发现,我们之间有那么多共同点——我们最喜欢的电影都是《剪刀手爱德华》,最喜欢的作家都是亦舒,最喜欢的歌手都是王菲,最喜欢吃的都是五毛一包的咪咪虾条……我想她或许是世界上另一个我,即使她比我要好看太多,不过真正的好朋友之间,哪里会计较这些?
她是我的夏夏,我是她的大蓝,独一无二,天下无双。
后来,手上的伤口愈合了,而我却把那条“粗手链”藏了起来,舍不得丢弃。没有它,就没有大蓝和夏夏。
我知道,如果把“我梦到了一个男人,并怀疑他是我爸爸”作为开场白讲给夏夏,一定非常突兀。所以我先给她讲了一个故事,一个杀手和小女孩的故事。
“杀手杀死了小女孩的妈妈,却留下了小女孩。后来,杀手再次遇见小女孩,决定抚养她……”
“张悦然的《红鞋》。”还没等我说完,她快速回答,然后问,“你到底想说什么?”好吧,她连这般畸形的爱都能接受的话,我想没有什么不能告诉她的。
“那他是你的爸爸,还是你的……爱人呢?”夏雪听完后,没有吃惊,完全只把它当做一个梦。
“重要的不是这个。重要的是,这是真的。我很爱他,他也很爱我。”我强调。
“大蓝,你不是发烧了吧?”她伸手,用她凉凉的手来探我的额头。我不耐烦地扫开她的手,连她都不能理解,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相信我呢?
“你该不会是有精神妄想症吧?”
精神妄想症?难道只是因为我太寂寞了,才杜撰出这样的一个人吗?我忽然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不会的,我情愿继续寻找,直到谜底最终揭开的那一天。
一想到“真相大白”,我直接回了家,继续寻找那盒子的钥匙。令人失望的是,这次与上次一样,寻找无果。我抱着那个盒子,感觉很泄气。
门外忽然间传来了窸窣的声音。我以为又是野猫,门却被推开了。慌乱之中我胡乱地把那个盒子藏在了身后。万幸,站在门口的不是苏菲,而是我的弟弟蓝尾。
外面的天空灰暗,大雨迟迟不下,只有一声声闷雷敲响这整座城市。
苏菲用她的丝巾擦去了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毅然走进了监狱的大门,走向了那个毁了她半生的男人。
绕过了几个窗口之后,带领她的警卫停下,她终于看到了那个男人。
她没有坐下,甚至没有放下包。自始至终,她都像一棵挺拔的胡杨树一般站立着,眼神疏离,嘴唇上的口红红得发黑。然后,她艰难地启唇,似一朵食人花张开了它美丽的嘴,将一切都囫囵吞下。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第一次,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男人,声音颤抖。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边,我也在颤抖。我并不想让蓝尾知道我做了什么,这个没头没脑的臭小子,相信他还不如相信一头猪。
“蓝薇蓝,你在苏菲房间里做什么?我还以为是小偷,吓死我了。”
“我的护肤水用完了,来找一瓶。”我知道蓝尾最烦女人间的事了,而且压根不懂护肤品还有年龄之分。果然,他对我这句谎话没有任何怀疑,转身出去了。
等他走后,我抱着盒子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把它贴在怀里,用手抚摸上面花鸟虫兽的纹路。虽然此刻我一无所获,但整颗心却涨得满满的。抱着它,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那个穿着白衬衫、深蓝色裤子、锃亮的老人头皮鞋的男人又出现了。他和苏菲一人一边牵着年幼的我,每走几步路就把我抬起来飞高,而且他们还带我去了游乐园。
我在梦里,开心地笑着。
梦醒之后,我把那个盒子放到了内衣柜的底层,想等有机会再把它放回去。
这个暑假好像特别漫长。我在家里呆得发闷。作业不想做,电视不想看,电脑也不想玩。闲来无事时,只是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盒子。
虽然机会很多,但我始终舍不得将它放回原位。它似乎有一种魔力,让我沉迷。我急于把这个秘密与夏夏分享。
而此时她正站她家门外,对着一个男生扬起她的招牌笑容。我知道总有许多像苍蝇一样的男生围在她身边,谁让她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
不过,算她识相,见到我的那一刻,马上就赶走了那只苍蝇。不知道她又用了什么手段,总之那个满脑子泡沫的男生被赶走后,还一脸幸福地留下了一个苹果手机。
“有钱人!”我对着夏夏竖起了大拇指。
“切,无知的富二代!”她不屑地将手中万人哄抢的手机扔在了沙发上,转头问我,“红的,还是白的?”
我酷酷地回答:“当然是白的!”拿上来的是一杯冒着泡儿的雪碧。我牛饮了半杯,打了一个嗝,大呼真爽。我很快就在沙发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来看电视。对夏夏我完全不用客气,我们是可以同穿一条内裤的好朋友。
电视里最近热播穿越后宫剧,但比起它们来,我更愿看《非诚勿扰》,至少孟飞和乐嘉这两个光头看上去还比较顺眼。
就在电视上那些女生说什么“身高”、“年龄”、“房子”的时候,我把那个小盒子的秘密告诉了夏雪。我原本以为她会惊得跳起来,可是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屏幕里那些喋喋不休的嘴上。
“你有没有在听?”我不满。
“大蓝,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的妈妈根本就不想让你知道这个秘密呢?”夏雪一针见血地说。是的,这点,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一心只想要找到答案,管不了别人。
这时她家的门忽然被打开了。我以为她的爸爸妈妈回来了,赶紧端正坐好。正当我准备叫“叔叔阿姨”时,门外的人倒先开口了,“蓝薇蓝。”
天哪,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我们的班主任东哥!
从小我就特别怕老师,看到东哥后仿佛又回到了学校,我整个人坐得笔直,脑子却在高速旋转:东哥怎么会有夏雪家的钥匙?他们是什么关系?
还没等我理清头绪,东哥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夏雪家的厨房,放下手中大包小包的菜,亲切地对我说:“留下来吃饭吧。”
我哪里敢!
我连忙胡乱找了一个借口,就要离开。站在换鞋处时,夏雪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才小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他是我妈妈的朋友,临时来照顾我的。”
原来是这样。看来我多想了,还以为东哥是夏雪的爸爸呢。
“电聊电聊!”我冲她挥挥手。
离开夏雪家,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竟随便逛到了一个地下通道里。那里安静又凉快,人也不多。一个流浪歌手在弹着吉他唱着歌,还有一个卖花的女孩,正倚着胳膊打盹儿。
我走近那个流浪歌手,才发现他是一个瞎子。摸了摸口袋,却发现没带钱。既然不能在物质上支持他,那只能精神付出了。反正无事,我默默地坐在他的旁边,听着他从朴树唱到许巍……他竟然还会唱王若琳!在那首《有你的快乐》中,我恬然地闭上了眼。
这样的午后,这样的歌声,真好。
前提是,如果没有人打扰。
那个人跑过我身边时,我就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因为我那安分许久的智齿,忽然间疼了一下。
等我反应过来时,已被人拉到角落里。不是我反应迟钝,而是那人跑过去后竟然突然掉头冲向我,我完全措手不及。
不过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因为我的初吻,就在这里,被这个陌生人夺走了。
待到一群人风似的跑过,我才醒悟,他不过想拿我做挡箭牌。这个混蛋,真该出去就被车撞死。我瞪大了眼,想好好看清混蛋的样子。
这下,我是真被吓到了。
他长得可真像一个人。
“小尾巴。”待到他出声,我的心跳立马就掉了一拍。
这个世界上,会叫我“小尾巴”的,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为什么你越长越丑呢?”他紧接着又反问了一句。这下我百分百确定,唯有谢繁,才有这么毒的嘴。
如果不是那一次,我想我们的人生,会如两条平行线一样,没有交集。
那一天,蓝天昊因为打牌输钱,又不分黑白地把我骂了一顿。我哭着跑到了我的秘密基地——一个小山坡。每到春天,这里就会开满各种各样美得让人忘记呼吸的花儿。
正当我肆无忌惮地大哭时,“哭什么?”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吓了我一跳。我抬头看见了一张比女生还要白嫩的小脸,真是个讨厌鬼,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这里的。之后我也问过他,可他故作玄机,说是秘密。
我懒得理他,没有和他说话,只是停止了哭泣。我从小就是这般固执,不愿意在陌生人前掉哪怕是一滴泪。
“你是不是哑巴啊?”谢繁一边吸吮着手上的真知棒,一边蹲下来像看外星人一样地看我。
“滚。”我用一个字打破了他莫名其妙的想法。可他一点也没有生气,反而摸出了一大把棒棒糖,从中拣了一根给我,是我最喜欢的苹果味。虽然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不是好人”,可我还是很没有骨气地从他手中拿走了那根棒棒糖。
不吃白不吃!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哭,我也忘了哭泣那件事。我们两个齐齐地躺在草地上,那天的晚霞很美,我们各自用力地吸允着自己的棒棒糖,一根又一根,卯足了劲儿比拼谁能吃得更多。
事实上,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们经常玩这样的游戏。
“小尾巴,你敢吗?”谢繁时常骄傲地扬起他的下巴,挑衅地对我说。
我怎么不敢?
于是又是一场死战到底的游戏。
后来,当我看到法国电影《Jeux d'enfants》(《两小无猜》)的时候,就那么哭了出来。太像了。里面的男女主人公最爱玩一个叫“cap pas cap”(你敢不敢)的游戏,说脏话,扰乱课堂,内衣外穿,在校长的办公室小便……一个游戏两人一玩十多年,他们什么都敢,除了承认彼此相爱。
想到这时,我的智齿莫名地又痛了一下。
3
谢繁的话将我拉出了回忆,“小尾巴,我发誓,越长越漂亮绝对是鬼话。”
他对着我笑,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变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将校服都穿得平整的三好学生。唯一没变的,是他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臭德行。如果眼前有一把刀,我想我一定会毫不犹豫拿起来,把谢繁那浑蛋的舌头给割掉。
“怎么,默认了?”谢繁嘴角浮起一抹坏笑。虽然我不想承认,可他是个极会笑的人,笑起来真迷人。
“放狗屁。”我从不在他跟前认输,一如往昔。
“生气了?小尾巴。”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一下子就把我搂在了怀里。
“我有名有姓,别叫我小尾巴!”我恼羞成怒,一把甩开他的手,口气恶劣。“小尾巴”是他给我取的绰号,因为他说我就像坚强的狗尾巴草。
“我喜欢。”他不要脸地笑笑。不过才短短三年而已,眼前的谢繁却彻底变成了一个不要脸的无赖。想当初,我不过是碰他一下手他都会脸红,被我嘲笑了以后还要和我讲半天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
“你想干什么?”我没好气。
“你说呢?”谢繁凑近我。他的眼睛一直都漂亮得像宝石,迷离的眼神里竟有些似曾相识的东西。
像是那个夜晚。我们一同补习回来,走在那条漆黑的胡同里时,他莫名其妙地拉住了我。那夜,星星很多很亮,像是他的眼睛一样,闪着晶莹的光。
我记得他问我:“小尾巴,你敢不敢喜欢我?”
“哈哈,小尾巴,你一点没变。”我陷入沉思,完全忘了他的存在。在他整个人快贴上我时,谢繁突然不要脸地嗤笑出声。看来三年了,他增长的不仅是身高,还有脸皮。
我咬牙切齿,“你这个混蛋!”
“或许等一下你就不会这么说了。”谢繁眨眨眼。
“你要做什么?”我警戒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又想玩什么花样。这个大流氓,我可惹不起。
“想看我变魔术吗?”谢繁一脸地神秘。
“你以为你是刘谦吗?”我轻蔑地笑。
“你还真说对了,刘谦是我哥,亲哥。下面,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我以为他不过是说笑,没想到他一阵风似地从那个盲歌手旁溜过。等我再看他时,他的手上捏了好几张纸币。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该震惊还是该报警了!见鬼的,他竟然偷钱,偷的还是可怜人的钱!天呐,若是平日里看到这样的人渣,我一定会上去打抱不平。可是今天,我却像白痴一样站在原地,眼中满是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