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峻耀做出为难的样子说:“报告委员长,张副总司令现在西安恭候您。请委员长放心,东北军不是叛变,不是暴动,更不是投共。主要是副总司令请委员长到西安主持抗日大计,委员长安全绝无丝毫问题!”
“你是我的部下,应当忠于领袖,忠于我,就是忠于党国,所以你对我不能有丝毫隐瞒。”蒋介石摆出委员长的架子教训唐峻耀。
唐峻耀更加谦恭地让他宽心,说:“我是委员长的忠实属下,绝不敢欺瞒委员长,张副总司令一再严令我们确保委员长的安全,如有差错要拿我们是问,由此可以看出张副总司令的诚心。”
蒋介石频频点头,夸奖唐峻耀说:“你这样很好,很识大体,以后我会记住你的。”接着他话题一转,亲切地询问唐峻耀的父母是否健在、兄弟几人、几个儿女?唐峻耀一一回答了,蒋介石下面说到正题,他点了几个地方部队的将领,说他们就因为忠于他蒋委员长,得到了他的重用,现在已经是封疆大吏了。最后蒋介石勉励唐峻耀:“只要你今后拥护领袖,服从我,你是会有很好的前程的。”
关玉竹虽然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当时正受到领袖的夸奖,但她从戒严士兵嘴里知道丈夫平安无事就已经很满意了,她和查柳儿两个人从东三路出来就去了“东北难胞救济所”。
查柳儿的“东北难胞救济所”在端履门。端履门位于东大街中段,坐南朝北。据说明代初期在后来的新城广场一带建造秦王府后,又在王府南面建了秦王府萧墙,并在萧墙开一门叫端履门。此门是僚臣晋见秦王等候传喻的地方,端履的意思是提醒觐见官员必须衣冠端正行止检点。门东侧原来盖有官员侯喻的殿堂,如今早已踪迹全无,旧址上不知何时盖了一座四合院,救济所就设在四合院里,院门口挂着“东北难胞救济所”木牌。
她们两个走进四合院,发现救济所里和马路上一样热闹,平时缺衣少穿愁眉苦脸的东北难民们一脸喜气洋洋,见查柳儿进来,纷纷围过来报喜:“查所长,少帅扣了蒋介石,要带兵打回老家去,咱们这回回家可是有指望了。”
查柳儿被他们的情绪感染,也兴奋地说:“咱们这流亡的日子可算熬到头了。”
从外面进来几个要饭的难民,进来就把要饭的家伙什摔到地上,吵吵着要钱要干粮,说东北军马上要开拔,打回东北去,他们要先行一步,省得回头东北军坐火车坐汽车的他们撵不上。这里正乱着,街上传来一阵口号声,要饭的难民钱不要了干粮也不要了,掉头往外跑,说看游行去喽。
关玉竹她们也出去看热闹,东大街走过来浩浩荡荡清一色的学生游行队伍,东北大学工学院的学生为首,竞存和东望两所学校紧随其后。声势十分浩大,尾巴刚出革命公园,前面已经到了端履门。游行队伍头顶上校旗飘扬,口号声此起彼伏。查柳儿的眼睛在队伍里搜寻,很快就发现了女儿的身影。她手里拿着一面小纸旗,时不时的和同学们在张寒晖的带领下高呼口号。他们喊出的口号和其他学校学生喊出的口号大同小异,其他学校学生喊:“蒋介石必须抗日,不抗日就打倒他!”他们喊的是:“公审蒋介石,成立西北抗日政府!”
竞存、东望两校学生们走到一处开阔地,一部分学生站到人行道上开始唱歌、演出街头剧。在张寒晖指挥下,关若云领头唱起了“流亡”三部曲。关玉竹也看见了她的儿子唐风,他的臂膀上带着一个纠察袖章,正忙着维持秩序。她不无骄傲的对查柳儿说:“看这小子气势汹汹的站相,长大了一准和他老子一样,当兵的材料。”查柳儿踮起脚尖看女儿唱歌,嘴里“嗯嗯”着。
一位竞存学校的老师,从路边的店铺里搬出来一张桌子,当场即兴创作活捉老蒋一致抗日的漫画散发给市民们。为得到一张漫画,市民们排起了长队,就像前几天在粮铺门口排队买面一样。
整个古城接连热闹了好几天,就像过狂欢节,直到十六号古城上空出现了几架飞机,人们才突然灵醒过来,事情并不像大家想像的或者说希望的那样简单乐观。报童又在大街上飞跑,又在叫卖号外:“看报啦,看报啦!中央军占领潼关,东西两路箭指西安。”
“看报了,快来看呀,南京派空军轰炸渭南,弹药车被炸,东北军死伤逾千。”
“看报啦,看报啦!军政部长何应钦任讨逆军总司令下令讨伐西安,大战一触即发。”
古城市民开始惶恐不安,他们还是每天上街,但他们的兴趣已经从看游行转移到打听小道消息上。各种传言流传开来。传言让年纪大些的人又想起了辛亥年间,让年轻些的又想起了刘镇华包围西安。年纪大些的和年轻些的又聚集在一起互相议论,议论的结果又是:狗日的,又要打仗咧,老百姓又该遭殃咧。好在前几天收拾好的吃货行李还没打开,好在这回没有戒严。于是,性急的胆小的有条件的乡下有亲戚可以投靠的市民开始行动了,三三两两的,拖家带口的,挑担推车的,悄悄地往城外移动了,没条件的乡下没亲戚可以投靠的市民只好呆在城里死挨,要么对着佛像磕头作揖,求佛爷爷保佑,要么关上门骂:挨下球的,日本人没打进来,自己倒打开自己人咧,啥球政府么!
八
双十二事变后的第八天,唐峻耀回到家里,关玉竹热情洋溢地迎上去,迎上去之后就是一连串的抱怨,说你个没良心的,这么多天也不让人给家里捎个信来,把人都快急死了。唐峻耀默默地坐在躺椅上抽烟,对妻子的抱怨置若罔闻一言不发。
关玉竹看出丈夫现在心事重重,她不再抱怨,她让佣人给他的躺椅旁放了一个小桌子,她从食柜里拿出一瓶酒放到桌上,转身去食柜里拿酒盅。唐峻耀说不必了,拿过酒瓶,嘴对着瓶嘴咕咚咚就下去了少半瓶。关玉竹没有阻拦,她知道丈夫酒量过人,一瓶白酒下肚该咋的还是咋的。她让佣人去准备下酒菜,唐峻耀浓眉紧皱地摇摇手,又点着了一根烟。关玉竹依偎到丈夫身边,问他:“你这到底是咋的啦?出啥事啦?”
唐峻耀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长长地吐出来,说:“咱东北军危在旦夕呀。”
“啥!”关玉竹吓了一跳,“十几万人马咋就危在旦夕啦?”
“中央军调过来三十万,说不放蒋介石就全面进攻。”
“老天爷!这么多。”关玉竹又吓了一跳。
唐峻耀愤愤地说:“中央军压迫还在其次,关键是东北军内部不稳,有人暗地里投靠中央军。”
“少帅知道不知道?”
“知道有啥用,少帅现在内忧外患,内外交困,局面已经很难控制,看来释放蒋介石只在早晚了。”
“那咱们咋办呢?”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随波逐流吧。”唐峻耀叹了口气说。
“我问你,这次抓蒋介石有你没有?”关玉竹开始担心这方面的事。
唐峻耀笑笑说:“我是内线总指挥。”
“蒋介石见没见过你?”
“是我把他请下山的。”
“坏了坏了,”关玉竹手背拍着手心说,“蒋介石出去了还能饶得了你?”
“大丈夫做事敢作敢当。”唐峻耀对这个倒很坦然。
关玉竹一听就急了:“你倒是敢做敢当了,丢下我们娘儿们咋办?”
唐峻耀把手放在关玉竹的肩膀上安慰她说:“只要少帅在,东北军就垮不了,东北军垮不了,我唐峻耀就不会完蛋。”
唐峻耀这个希望很快就破灭了。十二月二十五日,张学良亲送蒋介石回京被扣押审判,东北军随即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一月三十一号由杨虎城召集的包括中共代表周恩来,东北军元老参加的三方最高军事会议上做出了“先撤兵再营救张学良”的决定,引起了少壮派军官的不满,他们制造了“二·二”事件,枪杀了王以哲等重要人物。这一事件激起了元老派的报复,一零五师师长刘多荃和唐峻耀率部由渭南前线回师西安搜捕少壮派军官,东北军公开分裂。乱哄哄的到了三七年三月,东北军高级将领接受了蒋介石的东北军东调方案,三七年六月进行整编。在整编中东北军原建制被打乱,唐峻耀调任五十七军一一一师三三一旅旅长,于三七年七月开赴抗日前线,参加淞沪会战。
关家随同东北军流落到西安的这部分人,跟东北军的命运一样,再次遭遇活生生地肢解,再次面对艰难的抉择。唐峻耀把全家人召到一起商量,关者轩表示服装工厂搬迁起来比较困难,只能先缓一步再说。唐峻耀觉得有理,说:“这样也好,我看家眷都先留在西安,我们在南方站稳脚后再派人来接你们。”
关玉竹马上反对:“唐峻耀,你别想扔下我,你到天涯我跟到海角。”
查柳儿也态度坚决地说:“我在少帅面前说过,一定要跟着东北军打回老家去,少帅当时就答应了,如今少帅生死未卜,我不能食言。姑父,让我当兵吧,我要带着少帅奖给我的枪,上战场杀鬼子给安轩报仇去。”说到这儿,查柳儿十分伤感,眼圈都红了。
唐峻耀沉思半晌后才叹了口气说:“少帅不止一次跟我夸过你,你的事我都知道。只是你跟部队走了,谷雨儿咋办?”说到这儿,他看了一眼关若云,他一贯严厉的眼光里这时候流露出一种温情的慈爱。关若云对姑爷爷这种慈爱的眼光很熟悉,姑爷爷只有看着自己的时候才用这种眼光,平时姑爷爷的眼光很厉害,能像刀一样把人一劈两半。关若云走到姑爷爷身边,把头埋在他巨大的怀抱里,眼泪“哗哗啦啦”地流了出来,姑爷爷伸手把她抱到腿上坐着,用他那只大手揩抹着她的眼泪,哄着她说:“乖,谷雨儿乖,谷雨儿不哭。”
“只好有劳二嫂照应了。”查柳儿眼睛看着她二嫂说。
唐峻耀最后拍板说:“既如此,唐风和谷雨儿给者轩留下,情况好了再说。好不好,谷雨儿?”
关若云懂事地使劲点头。唐峻耀两手掐着她的胳肢窝,把她从腿上抱起来,举到自己眼前,脸对着脸看了她半天,脸上显出一种十分难过的神情。
东北军又一次踏上了悲愤的历程。这次离别的虽然不是他们的故乡,但他们仍然留恋地频频回首张望,他们在这座古老而残破的古城里经历了太多的痛苦,留下了让他们牵肠挂肚的老人和他们还来不及抚养大的骨肉。他们不知道他们留下的亲人绝大多数将永远留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即使他们知道又能怎么样呢?他们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他们只能随波逐流的来,随波逐流的去,随波逐流的生,随波逐流地死。他们的命运完全不能由他们自己做主,他们无可选择地把他们的命运交给了他们必须信任的某个或者某几个人。他们就像洪水一般,决堤伊始,汹涌澎湃,势不可挡,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流域的扩大,他们的势头将递减,他们的能量将消耗殆尽,他们终归摆脱不了干涸的命运。
唐峻耀骑在他心爱的战马上看着一步三回头的部队,想起不久前得到蒋委员长的同意,和于学忠一起去探望软禁在溪口的张学良时的情景,想起了张学良的嘱托,想起了当时他对少帅的承诺,他在心里对远方的少帅保证: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保住东北军的种子,等您回来的时候,交给您一支兵强马壮的东北军。